第二十四章 假假真真
马蹄声此起彼伏，霍仲玄领着一队禁军很快就来到了太平府，与此同时禁军统领荀长东以及京兆府尹的人马出现在街道的另一头。
两拨人觌面相逢，微妙的氛围在空中发酵。
一切的时间点都太过恰好，似乎是提前预演过一般。
萧韫真眉含远山神色淡然，一副只关心事情真相的公事公办之态。
“大统领的消息真是灵通啊。”
霍仲玄率先开口。
音量虽不高，表情似笑非笑，呼之欲出的弦外之音使人汗颜。
方才她在林子独自激战多时才等到文昌伯爵府的府兵与部分禁军来收拾残局。
这会儿子太平府外又是禁军统领又是京兆府的，当真是有意思得很。
荀长东眉头微微皱起，他并非是愣头青，霍仲玄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传入他耳中，当即明白对面是何意。
他淡淡开口道：“焦齐方才遣快马给我递了马球场的消息，我这才赶到这边。”
当时京郊外的马球场乱成一团，文昌伯爵府的人回去搬府兵的路上恰巧碰上在城郊巡视的荀长东。
荀长东以为马球场只是普通事故，可毕竟涉及外国质子以及本朝将军，思量片刻后还是派手下的副统领前去瞧瞧。
霍仲玄抬了抬手不欲再多言，利落的翻身下马径直踹开府门。
“嘎吱”声响起，朱门大开，入眼的庭院万籁俱静。
澹台岳虽是作为质子入了北周，但朝廷给他的待遇皆是按王爷规格给的，府中少说也有几十个丫鬟小厮，现下却是连半块影子也寻不着。
“十三。”姜雀缓步踱入，他不断的暗自打量周遭景物，“看来你我这次是来对了。”
萧韫真点了点头算是应和他的话，目光却轻轻掠过屋檐处。
自前些日子无意间得知澹台岳意图搅乱北周朝局之时，萧韫真就命昭娘时时注意他的行动。
大概没人能想到幻花楼前头牌杀手容昭居然隐匿在此处。
本也不用她跑这么多趟，反正这里早就吩咐了她的部下们在此守着。
但昭娘素日便是个严谨之人，做事情做一半还不如全部做完。
既然现下昭娘没传来任何信号，那么真正的澹台岳就一定还未出太平府的这道门。
棋局已开，等候落子。
见招拆招，看看这把火究竟能烧到谁的身上。
“咚咚咚”
一阵沉闷的撞击声自右侧厢房传来。
“这……会不会是十五殿下？”
姜雀说着迈步往前走去，霍仲玄头也不回的拦住他，轻描淡写的话语中有不可抗拒的威严。
“姜兄曾说过绝不添乱，可还记得？”
姜雀收回步子，讪讪一笑，自觉的往后退了一步与萧韫真保持步调的持平。
荀长东走上前来，与霍仲玄一同去推开了这最后一层枷锁。
随着这扇门的嘎吱一响，被五花大绑的澹台岳就这样呈现在众人面前。
禁军与京兆府的人均举起手中武器严阵以待，兵器之间荡起的尘埃无声的遁入空气中缓缓下落。
澹台岳愣了片刻，挪动着身子，红着眼睛用力的挣扎着，额上有个血肉模糊的血口，一看便知是为了求救在门框上撞击了许久。
含糊不清的呜呜声自他喉头艰难的发出，霍仲玄不客气的撕下他嘴上的布条，冷声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澹台岳目光有着些许涣散，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与额角的伤口搅和混着留下的血水更给他添了几分狼狈。
他嘴唇不断颤抖着，嗫嚅道：“我父皇日渐病重，东秦朝廷的夺嫡之争暗潮汹涌，我猜此次怕是……怕是各位皇子为了夺嫡利用这个机会铲除异己。”
霍仲玄眼睛一眯，并未全然信了他这套说辞，刚才的激战中假澹台岳明显是冲她而来。
要不是有神秘人出手相助，现下她能不能站在这里好好说话都未可知。
霍仲玄站起身，眼神示意他人将澹台岳松绑。
“在下刑部侍郎姜雀，见过十五殿下。”姜雀向前一步朝澹台岳行了一礼，“今日之事牵连到我北周朝臣非同小可，殿下可愿将相关的一切仔细道来？”
澹台岳虚弱的点点头，后怕的叙述了一番此次的凶险。
前日他夜中熟睡之时，被人用迷药掩住了口鼻，见挣扎未果他屏气凝息先装成已经晕倒的样子。
在彻底晕死过去之前他听到好几个人的声音，还从他们口中听到了霍仲玄的名字。
原来他们竟是要借他之手铲除掉霍仲玄，之后再将此事栽赃到他头上。
这样一来北周既折损了一名栋梁，东秦过后可以趁虚而入，战事随时爆发。
而在明面上东秦那边为了给北周一个交代也绝对不会让他这个质子重返故土！
一箭双雕！
澹台岳冷汗涔涔背脊发凉，他呐呐问道：“现场可还留下活口？”
“有。”
姜雀答道。
“算算时辰现下大概已经被投入大理寺等待候审了。”
澹台岳惊惶之色下的瞳孔骤然一缩，须臾之间恢复如常。
萧韫真静默的眼眸底下仿若藏着一道道钩子，分毫不差的捕捉到了这抹异色。
澹台岳摇摇晃晃的站起身作势就要跪下，“今日承蒙各位大人出手相救，吾不胜感激……”
“殿下！”
姜雀忙止住他的动作，神色有些尴尬，他此番不过是来探探虚实，突然给他戴了这个高帽心中有几分羞赧。
“殿下气色不佳，原是要好好休息一番的。”
萧韫真从人群中踱步而出，躬身揖礼，“可为了以防万一，还请殿下移至京兆府做个陈述记录在案。”
刑部自有刑部的办事章法，霍仲玄与荀长东并未多说什么。
“你是……”
澹台岳迟疑道。
“刑部郎中萧韫真。”萧韫真恭敬答道，“与姜大人一般在刑部任职。”
澹台岳若有所思点点头，“也好，那吾便走一趟京兆府。”
在另一端安静候着的京兆府尹黎欢登时松了一口气，积极的引着澹台岳往外走。
霍仲玄和荀长东两位一品将军堵在这儿，恍若两尊大佛，还是不好惹的大佛，在这等人物面前少说多做总是对的。
突如其来的几十号人如潮水般褪去，方才在别处救出来的其他丫鬟小厮们又纷纷各司其职去了。
太平府似乎又回到了半个多时辰前的凄清。
萧韫真站在庭院中央岿然不动，前方出了这个门再拐一个弯便是熙熙攘攘的街道，再往里的那座亭子则是当年的工匠按照父亲所画草图而改造。
小时候她最喜欢与姐姐坐在亭子里看云卷云舒，薄暮冥冥。
天还是同一片天，只是被猩红溅过的一草一木早已被连根拔起被新生植被所取代。
用粉饰太平的方式将隋府变成了如今的太平府。
青石板地面被清洗打磨得光亮，丝毫找不出半丝暗红的端倪。
霍仲玄踏出门槛时堪堪停步，眼角余光瞟见了萧韫真莫名萧瑟的身影，她不由得问道：“萧大人不随着姜大人一同回刑部么？”
萧韫真终于从缄默中微侧过头来，表情有些空洞有些奇怪。
霍仲玄似乎还从她漆黑的瞳孔里读出了一种……叫做哀莫大于心死的深刻。
霍仲玄心中陡然一震，埋在胸中多年的哀意重新被唤起。
当年还是霍四小姐的霍仲玄临危受命，身披战袍一路杀到东秦边境城的城门之下，东秦的主将为了鼓舞士气居然将战死沙场的霍家男儿们的首级割下……悬于城门示众立威！
浩瀚无垠的空旷大地吹来粗粝的风，刮得她的脸生疼，也刮得悬于上方的头颅摇摇欲坠。
头颅上的刀口还未干涸，粘稠的血液顺着这股妖风一滴滴洒在霍仲玄面庞之上。
“姜兄一贯都恨不得把刑部当自己的家，眼下大理寺的初审结果未出，晚一些再过去也不打紧。”
在霍仲玄短暂的陷入过去之时，萧韫真微微一笑面色如常开口道。
霍仲玄凝视着萧韫真的双眼，对方坦荡的眼底甚至让她怀疑方才的刹那间是不是错觉。
萧韫真的目光落在霍仲玄的伤口之上，“县主脸色不佳想是臂上这两刀所致，一会儿十三先送县主去医馆之后再回刑部便是，”
霍仲玄虚虚抚上被血液浸湿过后风干僵硬的衣料，默然的环视这座庄严宽阔的太平府，心中划过一抹深长的叹息。
“你可知这栋府邸的前身，乃是前参政大人隋康的府宅？”
萧韫真默默站在一旁，轻声回了句“嗯。”
霍仲玄讶然回头，“你知隋康是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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