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成许清回京
果然,皇帝隔天就下了道圣旨,迎回关州通判——成许清,回京接替空缺的御史大夫之位。
消息一出,一片哗然。
新秀有的不知道这位成大人的来头,暗自惊奇他究竟是何方神圣。
官场老人们则不禁心中暗忖风水轮流转。
成许清出身寒门,科考进士头榜第三名,是当年参政大人、副相隋康的学生之一。
光是这一条也不难看出众人为何如此诧愕。
当年他中了进士后被分配到关州的冯洛县当个小小知县,而后因在当地政绩突出,隋康向皇帝举荐他来京,以补上空缺的侍御史之位。
再往后,隋家被以谋反罪论处,彼时刚到京城的成许清一下变得孤立无援。
侍御史的位子还没坐多久,就被辛海酆调回关州,做了个通判。
隔了将近八年,他终于又回来了,并且一跃成为御史台之首。
原先的宋可则被降为侍御史。
何其讽刺。
深冬的天暗得很快,此时最多不过酉时一刻,云海就已经翻腾出暗红的霞光,远远望去天地一色,江山多娇。
在如此美景之下,萧聿静坐在沉香亭旁的湖岸边冬钓,经过庭院的萧韫真遥遥瞥见他略显萧索的背影,目光略微一顿后复又抬脚离去。
“阿真今日难得回来这么早,不与为父聊会儿天么。”
萧聿突然叫住了她,低沉声音在暮色中悠悠传来,阻断了她的步伐。
“父亲好兴致,今日如此寒冷却还静得下心在此处垂钓。”
萧韫真在他旁边的空地寻了个位置坐下,火红的云霞刺得双目微微眯起。
湖面泛起的水雾让这方可一窥万千美景的宝地更冷了些。
萧聿的双目有些失焦。
二人之间一时无言。
萧韫真拎过放置在地的食盒,“游观楼的糕点,你要尝尝吗?”
萧聿眼底划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暗笑,“你这是给阿蔚买的吧。”
萧韫真不可置否的笑了笑,凝望着远处即将要消逝的云霞。
“你身边那个叫阿棠的怎么又不见了,回乡了么?”
萧韫真眉尾轻轻挑起,“也许吧,他并未与侯府签卖身契,父亲觉得他去了哪儿,那他就去了哪儿。”
萧聿嗤笑一声,萧韫真这随口胡诌的劲儿真是一天高过一天。
忽然萧聿手中的鱼竿有了轻微的扯动,他盛满枯色的双眼随之涌上几分生动。
还没等他将鱼竿升起,钩上的小鱼早就脱离桎梏往湖底潜去。
萧韫真淡淡的看着他,“父亲怎么也过起这般闲云野鹤的日子了。”
萧聿给鱼钩换上钓饵,重新将它甩回波澜未平的湖面。
“我往常不也是这般清闲么。”
漫长的缄默在空气中不骄不躁的持续着。
这么多年来这是他们第一次并肩坐在此处……告别暮景,迎接夜幕。
萧韫真自然是不会相信萧聿从此心如止水,不知这出戏是做给自己看还是做给皇帝看。
残阳如血,成许清穿着厚厚的冬衣一人一马,终于在天际还稍有亮色之时到了尧京。
枣红色的骏马踏着不紧不慢的步伐踩在满是枯草的地面上。
成许清的日子过得简朴,马背上就只有一个行囊,可见他做通判这些年两袖清风。
余霞成绮,他遥望行人出入不断的城门,斜晖将肃穆的京城笼罩在天地之中,与七年多前的模样并无什么分别。
他的双目涌上一层水雾,只有他清楚,一切都已物是人非!
当年的热血青年终究还是被时光蹉跎,只余沧桑。
成许清深吸一口气,翻身下马,慢慢走入尧京这片深不见底的暗湖。
皇帝除了诏他回京之外,还体谅他在京中毫无根基、为官多年一廉如水。
故而赐了他一所宅子,命礼部早早地就替他备下。
“成府……”
成许清站在门前喃喃道。
笔力遒劲的牌匾坦坦荡荡的悬于朱门上。
成许清敛下目光泛起的复杂,从小小通判窜到御史台之首这种事情他连做梦也不敢想。
他收起心绪上前敲门,不一会儿这道新刷的大门开出了一条缝。
一位年约五六旬的老者探出一个头,上下打量了一番成许清,看他络腮胡子满面又风尘仆仆的,心下有些戒备。
犹豫着开口道:“您是……”
成许清心中了然,从怀中抽出皇帝的诏书,那是由五彩绫分段织成、其轴柄质地为贴金轴的圣旨。
那管家原先是伺候过别的王府的,见多识广,见了那诏书后当即面色一变,将目光仔细的投向眼前的男人,“成大人?!”
成许清点点头,“是我。”
管家诶哟一声,大开朱门,将一路风尘的成许清迎进院内。
愧疚道:“都怪老奴算的时间不对,不知道大人今日回京,未来得及去城门迎接,请大人责罚!”
成许清托住他要跪下认错的势头,“不必如此,是我自己赶得太急,不关你们的事。”
见他孑然一身,管家又往外头探看了一番,“成大人的家眷呢?未随大人一同前来么?”
成许清莞尔,“家中父亲早逝,母亲在五年前也过身了。我至今未成婚,当然也不会有家眷。”
管家惊讶的看着他,成许清看样子也有三十来了,模样也算周正,居然还没有娶亲,不仅没有娶亲,连个通房的也没有。
一人一马一包袱,就这样空荡荡的来到这处纸醉金迷的尧京。
面对满街的浮华也仍旧面不改色。
他突然清晰的认知到为何此人能一跃成为御史台之首。
与前御史大夫相比,成许清可谓是清风霁月,君子如珩。
见管家有些走神,成许清出声问道:“管家在想什么?”
“没什么。”管家想起来成许清大概还不知道如何称呼自己,开口笑道:“老爷,老奴叫刘问,是礼部拨过来帮助管理府中各项杂务的。”
“那以后我就唤你刘伯了。”
“老爷可要吃点什么?”
刘问朝候在一旁的家仆使了个眼色,让他们麻利点赶紧给老爷做个接风宴。
成许清摇摇头,“不用了。”
他独自走到厨房里,燃起方才已经熄灭了的灶火。
“刘伯,你带着他们下去歇着吧,不必忙活了。”
刘伯愣楞的看着成许清自力更生的模样,偌大一个成府,那里有叫老爷自己下厨的道理。
“老爷一路辛苦,这些活就让下人们去做吧,哪儿能留他们吃白饭哪。”
成许清往锅里放了把面,转头对他笑道:“我回来得突然,今天就先不用你们忙活了,你们就当给自己放最后一天假。都各自下午歇着吧。”
家仆们面面相觑,齐声应下后纷纷散去。
一时之间周围变得安静下来,仅存的那点霞光早就被夜色带走,所幸漆黑一片的苍穹还放着几颗星星点缀着。
成许清拿起一个大碗装了新鲜出锅的肉面,尝了一口之后便托着碗随意坐在阶梯上。
呲溜的吸面声在寂静中格外响亮。
远处忽然一阵晃动的树枝打断了他的专心致志,他远远望去似有一人影掠过,
成许清凝了凝神,再次用力朝远处看时,哪里还有什么人影。
他摇摇头,也许是这个月的赶路让他暂时精神不济了。
太平府每日都有禁军轮流把守,防备森严。
不过澹台岳被软禁在这里已有月余,一直都本本分分。
正因如此,有些把守的人便开始松懈下来,尤其是到了晚上这种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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