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故人
“成大哥,是我。”
萧韫真声音极轻,轻得像是前几日的飘雪。
成许清用力的看着她,眼前的脸终于与记忆中的小女孩重叠在一起。
“小阳……”
他的声音有些许无法克制的颤抖。
随着时光逐渐冰封于无边海域的悲拗终于破冰而出。
成许清攥住萧韫真的双臂,心口像刀绞一般让他不由得弯下脊梁。
灼热的泪顺着他低垂的头颅重重的砸在平滑的地里,刻出道道水痕。
他忆起多年前在隋康的举荐下终于得返京城,在羁海楼前询问为何早早闭门谢客,那小二哥悄悄与他说……
隋家谋反,全府被抄。
隋家人抵死不从,被禁军就地格杀,扔至了乱葬岗。
短短几句话,成许清心中的天都塌了。
成许清在隋康的一众学生里算是最特别的一个。
有些时候隋康也可算是他半个父亲了。
成许清农户出身,父亲早早去世了,唯有母亲含辛茹苦的抚养他。
可家里太穷,某天他下了学堂就去应聘了隋府的短工小厮,不过十来岁的他那时就在隋府干各种脏活重活。
之后被隋康慧眼识珠,隋康也不让他继续这样浪费时间,说月钱会照给,但是必须回学堂。
他甚至可以任意出入隋府,还常于与当时年纪尚小的隋阳玩耍过。
他大隋阳十一岁,差一点就是大上一轮了,所以有空时也常常老父亲般的看护隋阳。
与隋沁一起教她看书识字、一起带着她去郊外放风筝。
后来成许清打算准备科考时,隋康干脆让他带着母亲暂住在隋府。
他与隋沁年纪相当,大她三岁,那期间他与隋沁互生情愫,此生非她不娶,隋康也同意这门婚事。
再后来科考过后被调派去远处做了知县,隋康不忍大女儿过去跟他吃苦,就跟他说之后会想办法将他调回京城。
世事难料,那次的回京,面对的是那般的晴天霹雳。
“小阳,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本应抱头痛哭的萧韫真两眼直直的看着他,她也曾这般如笼中困兽痛哭过。
那些年写给成许清的神秘信件,萧韫真还有另一个目的,就是要看看他究竟有没有被现实磨砺了心性、改变了心志。
“成大哥,你别哭。姐姐,姐姐若是看到你这个样子,还不知道要怎么笑话你呢。”
成许清抬起泪眼,试图从眼前这般冷静的萧韫真找回以前天真活泼的隋阳。
见萧韫真如今这个样子,他心酸更甚。
隋阳与隋沁非一母所生,隋阳生母原是一个绣娘,大家都唤她安夫人。
隋府后院除了主母大夫人,就只有一位安夫人了,二人之间倒也从未有过争端。
安夫人自隋阳出生之后难产过世了,隋沁十分心疼这个小自己八岁的小妹,有空就会去陪她玩。
若是隋沁还活着,看着如今的隋阳怕是要难受死。
当年那个孩子,终究还是成长了。
只是这个代价,真的太大了。
“小阳,你怎么……怎么……”
成许清不断看着她,想问的太多,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成大哥,你先冷静,听我慢慢和你说。”
秋兰远远望向紧闭的门窗,嘟囔道:“怎么老爷与萧大人说了这么久。”
刘伯正好路过,听见了这声牢骚,提点道:“大人物的事儿,咱们平头百姓不用管那么多,少说多做才是硬道理。”
刘伯以前在别的地方当差,学到的最有用的东西便是知道得越多,不安也就越多,那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去好奇。
做好手头工作,赚钱养活家人,足矣。
成许清惊愕的听完萧韫真的解释,一幕幕仿佛映在眼前简直是震天骇地。
“成大哥以后在外千万要记得,我姓萧,我叫萧韫真。”她眼睛微微低垂,“不是隋阳。”
成许清重重的叹了口气,“这些局,包括这次,你究竟谋划了多久?”
萧韫真眉目淡然,轻轻漾起一丝笑容,“也没多久。如今成大哥回京了,我肩上的担子自然能少些。”
成许清点点头,想了想,道:“安阳侯府这个头衔太打眼,再加上你如今算是新贵,你自己可得小心。”
萧韫真轻声应下,脑海里不断盘旋当年的蹊跷。
“当年被辛海酆用来充作证据的那封信,成大哥可有头绪?”
成许清琢磨过后慢慢说道:“当时辛海酆说老师给其学生互通的信件里有谋反之意。后来我们也知道这名所谓的学生,其实身在奉州的袁策。在隋府覆灭后,袁策没过几天就病死了,而彼时的我还在来京的路上。”
他又再次思索一番道:“如今没有人知道那封手书究竟在哪儿,而且老师虽然性格刚直,但做事极有条理,怎么会好端端的就与学生通过书信说那些话?而且,老师与袁策也并没有亲密到可以说那些事情的程度……”
“会不会,也许……根本没有那封信?”
萧韫真若有所思道:“也不排除这种可能。”
古往今来,为了铲除异己,招数五花八门。
成许清靠在椅背上,目光有些怅然,“看来我们能做的只有将辛海酆拉下马,历史才会去清算他的错误。”
萧韫真眸底有着灼灼闪烁,低喃道:“这样真的可以风平浪静么……”
“嗯?”成许清听不见她的呢喃,“你说什么?”
萧韫真浅浅笑了笑,“我是说成大哥说得没错。”
春节前的最后一日早朝,几乎所有人都脸上都洋溢着热烈的喜气,对未来满怀期待。
冰雪逐渐消融,苍穹偶尔飞过几只北归的大雁。
安阳侯府的马车上悬挂着的风铃韵律有致的敲打出动听的细响。
辛海酆的眼神朝这边欲言又止的频频望来,几番之后还是抬脚离去。
其实他是因为根本找不着浮邈谷的入谷方位,守株待兔的计划一直未能实施。
可即使去问萧韫真,辛海酆料想也问不出什么来。
“公子!”
陈蔚掀开轿帘,手中执着又在欢婆婆那儿买的红薯朝萧韫真招了招手。
萧韫真站在宫门处朝前远远看去,天地一色宽广无边,眼前的人间百态、世间烟火终于还是给这块灰白的画布点缀了几丝亮色。
轻柔的风轻轻擦过她的耳际,萧韫真的眼底有久违的恬静。
暖春出现,严冬终于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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