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一章 偶遇
辽胡的使团一来，最忙的就是礼部与鸿胪寺了。
萧韫真与之相比还算是清闲，毕竟皇帝交代的只是让她与郭存一道迎接使团而已。
使团是在早上到达的京城，萧韫真处理完相关的之后就回了枢密院接着处理一些卷宗。
因着她同时也兼顾兵部尚书，所以兵部官员的办事地点几乎都挪到了枢密院。
今天的事情不算多，天色暗了下来后她就回了侯府。
换了身常服，坐在马车上晃晃悠悠的往游观楼而去。
刚下了马车就在酒楼门前遇见了晟王。
萧韫真愣了会儿，下意识的揖礼道：“王……”
晟王抬起手，看起来并不想引起骚动。
萧韫真这时才注意到晟王简装出行，身旁并无众人簇拥，只带了个随从。
她临时改了口，“王公子好。”
晟王向她走过来两步，拉近了彼此之间的距离，面上一片和蔼。
萧韫真曾与容昭说晟王是个笑面虎，他比端王更善于伪装表面功夫。
表面上对人一片和气，内里一肚子的阴险多疑，与当今皇帝相比过之而无不及。
想来皇帝还未登基时大概与如今的晟王没什么区别。
“很久之前就听说游观楼的糕点一绝，便也想抽空来凑个热闹，没想到竟能碰上了萧大人，实在是太巧了。”
晟王脸不红心不跳的给自己编了这么一个借口。
只有他心里明白，根本不是什么凑热闹。
他就是特地来“偶遇”萧韫真的。
钱师爷说萧韫真常来游观楼消费，所以晟王就趁着今日碰碰运气。
萧韫真神色自若的应对着晟王，晟王带着随从低调前来，身边也未携友人，与萧韫真寒暄之后也不见他进去，他的用意不言而喻。
“王公子既是第一次来，若不赶时间的话，就由我这名常客来给王公子当次东道主吧。”
晟王满意的笑了笑，“给萧大人添麻烦了。”
萧韫真招来小二，让他领着他们前往二楼的雅座。
晟王提起下摆慢悠悠的踩着台阶，打着玩笑的语气道：“我听说五楼的景色最是动人，这么长时间了还未见识过呢，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萧韫真脚步一顿，转过目光，两个人的视线在空气中进行了短暂的碰撞。
萧韫真唤住领路的小二，“小二哥，不知五楼还有没有座啊？”
小二在楼梯间走着，甩了身后人好大一截，他回过头来时还在怀疑是不是自己走得太快了。
他热情的应道：“有有有，小的这就给二位大人领路！”
晟王拿出一锭银子塞到随从手中，“你拿着银子自己在这儿随便吃些什么吧。”
随从恭敬领命，“是，属下尊命。”
小二哥常常见到萧韫真，所以也就默认萧韫真身旁的男人应当也是朝堂的哪位大人。
萧韫真与晟王跟在小二的后面，萧韫真在过程中刻意放慢步伐，远远看过去似乎是二人并肩走着，可实际上两人微妙的分出了些一前一后的距离。
晟王正庆幸自己听从了建议重新招揽萧韫真。
果然如他们所说，萧韫真就是缺一个看得过眼的台阶。
晟王本来觉得今日的尝试也许又会竹篮打水一场空，没想到进行的还算顺利，虽然不知后续如何，至少萧韫真开口向他邀约了。
萧韫真瞟向微微走在前头的晟王，恐怕这位王爷现在在美滋滋的想着下一步战略计划吧。
这位王爷恐怕还不清楚，他自己正在一步一步的钻入萧韫真亲手编织的网里。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晟王一定是听了钱师爷的查探才肯再次屈尊。
而钱师爷所谓的那个消息呢，实则是萧韫真故意安排人放出去的。
盈濯堂与游观楼都是萧韫真的战略之地，过手的重要情报若无萧韫真的指示，擅自泄密者，杀之。
经过乱葬岗事件后，萧韫真的某些做法也随之发生了变动。
她此前不屑于加入任何一个派系，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萧韫真最基本的愿望已经被皇帝的鞭子鞭笞得粉碎，所有的事情兜兜转转又回到原点。
在幻灭之后，她更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有的时候，杀掉一个人很简单。
但她不想让那些该死的人就这么轻易的死掉。
每个人都有自己应有的价值，不是吗。
多费些功夫让他们发挥应有的价值，物尽其用后再无情的丢弃，最后再好心将他们送到地狱……
这难道不比一刀毙命更让人沉迷么。
小二推开五楼的一间雅室，笑眯眯道：“二位大人请。”
晟王第一次见到传说中最能远眺山川云雾的雅室，室内的装潢低调古朴，其中带有几分奢华。
中央的矮桌上放着成套的煮茶器具，两张别致的软垫分布在矮桌的左右边。
另一旁还有张更为宽大，桌腿高度也略宽的书案，笔架上挂着的毛笔皆是上品，就连底下的墨块也是上好的油烟墨，书画皆宜。
平铺在上空白宣纸一张叠着一张，似乎在等待着来人为它落下笔墨。
许多来这里的人喜欢望着窗外的景色写下即兴的诗句，或者是画上几幅水墨画。
而书案的对面，雕刻着梅花模样的拼床上摆放着占据了一小半位置的黄梨木棋盘桌，桌上放着一对紫檀菱花棋盒。
不用打开便知道分别放着黑白子。
这样的雅室简直是文人墨客的天堂，不想去山野聆听自然之音时，也可来此处歇歇。
小二哥上前去打开窗户，夜晚的风霎时钻入室内，带来惬意的凉意。
“萧大人应该早些来才对，现在天色暗下来了，也看不见远处的山雾了。”
萧韫真笑着回道：“那也得等我有空才行啊。”
她转回眼，来到茶炉旁，“王公子请坐。”
晟王竟不知这里如此的雅致，看来从前确实有些孤陋寡闻了。
小二哥放下迎客的茶水以及雅室的标配——陈年岩茶。
迎客的茶水可以直接喝，但陈年岩茶是茶叶，需要自己动手煮。
小二接着问道：“萧大人要些什么？还是老样子么？”
“王公子应该也还未用晚饭吧？”萧韫真向晟王问道。
晟王点点头，“我第一次来这里，不知道哪道菜最好吃，萧大人点什么我就吃什么，这顿饭啊我请了。”
萧韫真张口要拒绝，晟王抬了抬手，两人互相客气了下，还是依照了晟王的意愿。
小二应下点菜之后就退出室内，合上了门。
萧韫真听到关门的声响后站起了身，对晟王躬身一礼，从容不迫道：“方才微臣多有冒犯，还望殿下恕罪。”
“萧大人何须如此，快坐下，你我既然已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就莫要这般见外了。”
萧韫真顿了顿，“微臣谢过晟王殿下。”
晟王望着漆黑的窗外，似有些遗憾，“听说白昼时窗外的景色美不胜收，看来日后还得挑个白天的时间再来一趟。”
萧韫真道望着忽明忽灭的星星，“微臣也是第一次在这个时辰点五楼的雅室，倒也是别有一番风味。”
晟王与萧韫真算得上老相识了，可二人之间从未如此夜谈过，一时有些局促。
沉默持续没多久，晟王还是继续打开了话匣子，他调笑道：“今日萧大人辛苦了一天本想来游观楼放松吃酒，却被我半道拦截，实在是对不住。”
萧韫真恭敬的接过他的话，“殿下这是哪里的话，殿下既是第一次来，又碰上了微臣，微臣哪里有视而不见的道理。”
两个人模模糊糊的打着太极，谁也没主动捅破那层窗户纸。
游观楼的上菜速度能赚好感，约莫一株香的时间，小二带着其他人将吃食一起端了进来。
等他们走了之后，雅室内又蔓延起一片寂静。
晟王煮着茶，突然叹了口气，看样子像是为了什么苦恼已久。
萧韫真配合着他搭下的戏台，“王爷有烦心事？”
茶水第一次沸腾后，晟王加了一些盐到茶水中调味，“萧大人，我也不怕你笑话。人人皆知八哥与我都是陛下倚重的皇子，可这个平衡……”他摇摇头，“早已经被打破了。”
萧韫真容色未改，“殿下与微臣说这些，难道就不担心微臣会在陛下面前说嘴么。参殿下一把，于微臣而言，并不是十分困难的事情。”
晟王隔着水雾看了萧韫真一眼，往茶壶里注入茶叶，“萧大人圣眷正浓，要参我的话早就参了，何至于等到明天？若要比的话，我在父皇跟前还没有萧大人得脸呢。”
晟王完全投入了萧韫真的网中，招揽的心在循序渐进中又隐隐透出几分迫不及待。
“殿下言重了，殿下是龙子，微臣不敢与殿下比较。”
此时茶汤开始溅末，萧韫真将方才晟王舀出来的那瓢水重新倒入了茶壶里，一壶茶就这样煮好了。
“所以殿下今日来，实则是特地来寻求破局方法的么？”
“不错，”二人的谈话在他的把握中有条不紊的达到了他的预期，“萧大人才冠古今料事如神，我便也想效仿刘备访贤，三顾茅庐。萧大人这次若不愿，今夜只就当作友人之间的饮茶也尚无不可，来日方长嘛，还望萧大人日后不要嫌弃我烦人才是。”
萧韫真向后微微仰了仰，环顾着四周低调奢华的摆设后打趣道：“殿下还是不要捧杀微臣为好，微臣不敢妄想与诸葛孔明相比。”
晟王笑了笑，替萧韫真舀上了一杯煮好的茶。
初时的沉闷氛围仿佛随着沸腾的茶汤逐渐平息，仍旧滚烫的茶水里氤氲着阵阵扑鼻的清香。
彼此之间在这场袅袅茶雾中达成了最终的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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