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四章 宫规
东丘寺的地藏殿内，原本立在菩萨两旁的僧人们在与皇后一起诵经一轮后，就已默默退下。
空荡荡的殿宇中，只余下皇后一人。
她闭着眼双手合十的跪在蒲团上，口中仍旧低低念着陪伴她无数日夜的经文。
一道人影缓缓出现在大门外，略微沉重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地藏殿里分外明显。
皇后缓缓睁眼，“嫣儿，还没到时辰。”
大门旁的身影忽然往下低去，膝盖扑通一声结实的跪在了地上。
皇后一惊，回过头来，“嫣儿你怎么……”
眼前有些陌生的男人让她生生截断自己的话头。
确切的说，那人是个老者，穿着一身旧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素袍子。
他白发苍苍，年纪瞧着约莫与皇帝差不了多少。
只是他的眼眸里仿佛刻满了岁月流淌的无情，呈现出生无可恋的疲态。
皇后站起来，戒备的打量着他，“你是……”
老者向面前华贵的女人磕了一个头，明明岁月无情，可好像只有自己是真的随着时间老去。
“皇后娘娘，您还记得老臣么……”
皇后未施粉黛的面容上爬上了几道皱纹，颊边略松弛的软肉此刻十分紧绷。
“你，你是……”她低着头更为仔细的看着他，“宫太医？！”
宫显重重点头，颤抖的嘴唇被滴落下两行热泪。
终于还是要面对这样的时刻了。
齐辉的事情落幕后，太子也一直闷在东宫。
他看了眼前来问候的辛海酆，沉吟片刻道：“父皇该不会是真的要冷落本宫了吧？”
这些日子皇帝的态度忽冷忽热，也难怪太子会患得患失。
“大局已定，这等小事还撬动不了陛下要易储的心思，太子不必过于担忧。”
诸君之位一旦开始发生变动，朝堂也会随之发生震荡。
皇帝还得花更多的心思牵制各处，实在是犯不上。
这样的道理太子明白，可要真的习惯眼下的境况又是另一回事了。
“可父皇后来再没与本宫提官员绩效考核的事，看来父皇这次是不打算让本宫参与了。”
“绩效考核参不参与，您依旧是太子，这点无法改变。依老臣看，殿下这段时间还是顺着殿陛下为好，所谓按兵不动便是此理，否则……”
太子也认为有道理，“眼下不知道多少眼睛盯着东宫，本宫一旦行差踏错，那帮人就跟饿狼似的全数扑过来。”
他一想到那桩莫名其妙的夜明珠偷窃案就气愤，“依你看，这次的事，是谁的手笔？”
辛海酆本想说晟王，然而在太子受创之后也没见着晟王有什么动静。
太子扫了眼辛海酆的神色，“依本宫看，这次也肯定是本宫的那个十弟，别以为他现在憋着不说话本宫就想不到他。”
辛海酆敏锐的直觉告诉自己，事情一定还没完，晟王怎么会甘心一直被太子踩在脚下。
“太子殿下说得是，晟王若不能彻底失势，早晚都会威胁到东宫。殿下如今即使在避着风头，也千万不可掉以轻心。”
辛海酆后来又向毕慕白问候了几句后就离开了东宫，前往政事堂处理还未完成的政务。
过了大半日，临近傍晚，火红的云霞燃烧着天空。
皇后的行驾终于回到了皇宫。
在霞光的映照下隐隐可瞥见眼尾的浅浅泪痕。
她闭了闭眼，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当年的事情，绝对不可以随着岁月的流逝而被掩盖在晋王的陵墓中。
她眸光一闪，瞥见了朝自己方向看来的两名侍女，她们手中还拿着模样华美的衣裳，看样子是刚从司衣房出来。
说起来淑皇贵妃晋了位份后仍不满足皇贵妃之位，日夜让人暗地里盯着兴和宫，指望着找出皇后的什么错处来。
皇后也是稳坐凤位几十年的人了，这样的小伎俩一眼就能看穿。
她微微瞥向身后随着她一同回宫的宫显，处变不惊的即将迎来与来人的擦肩。
福清宫的掌事宫女秋斓与另一位名为晨儿的宫婢停下脚步，毕恭毕敬的向轿撵中的皇后行礼，“奴婢参见皇后娘娘。”
“起身吧。”
“谢娘娘。”
秋斓在皇后经过时，就注意到了紧跟皇后轿撵的一个男人，心中冒出不受控制的窃喜。
皇后平日和善，与各宫的掌事宫女在碰面时都会问候一两句。
秋斓也似平常的语气问候道：“娘娘身后的这位是谁呀，是为陛下引见的道人么？”
皇后笑了笑，她自己信佛，皇帝信道，她怎么可能为皇帝引见道人？
可是皇后偏偏就等着她这一问。
皇后刚还想着要如何才能让秋斓主动上钩呢，这不就主动送上来了。
秋斓怎么说也是淑皇贵妃的陪嫁侍女，当年的许多事情她也一定是清清楚楚的。
皇后就是要将事情闹大。
她将宫显带回宫，原本就不是为了要将他藏起来的。
秋斓与宫显有着一定的距离，加上宫显一直垂着头，秋斓在昏暗的天色下也看不太清他的样子。
她见皇后冷着脸沉默，以为自己拿捏准了皇后的错处，言辞间愈发得寸进尺，等着看皇后出丑。
“皇后娘娘未经陛下允许私带外男入宫，以国母的身份带头秽乱宫闱，”淑皇贵妃升了位份，其子又是太子殿下，秋斓跟着沾了光，气焰也越发高涨，“陛下若知道皇后娘娘作出此等伤风败俗的事……”
禁军副统领焦齐皱了皱眉，他手中的利剑出鞘半寸，“请姑姑慎言。”
皇后从皇宫来往东丘寺的一路上，一直是由禁军护送，这是皇帝特允给皇后的殊荣。
眼下皇后还未回到兴和宫，焦齐自然还伴随左右。
裴嫣也冷眼相对福清宫的人，正要上前去给她们个教训时，皇后一句“嫣儿”，让裴嫣止住了脚步。
皇后身旁伺候的除了裴嫣，还有个名为邓安的小内监。
皇后的视线从秋斓脸上离开，“邓安。”
“奴才在。”
“秋斓身为宫婢以下犯上，不知礼数，视宫规为无物。本宫念她在宫里侍奉已久，免去她的死罪。”秋斓听到这里已经面色惨白，皇后却又话锋一转，“你将她提去审讯室，让那儿的嬷嬷好好教教她，什么叫做尊敬有礼。”
审讯室是后宫中管理犯事宫人的地方，刑罚叫得上来的、叫不上来的统统都有，堪称五花八门。
就算是铁打的人，在管事嬷嬷的手里也撑不过三天。
三天之后，再硬的骨头也会被凿成一滩烂泥。
可想而知那里是个什么样的炼狱。
皇后多年来未对后宫发难，就算是她在盛年时期也鲜少这样激烈的处事。
那会儿反倒是别的妃子蹦跶得最欢。
秋斓被震慑出好一会儿才勉强转回心神，“皇后娘娘，您若是随意处置了奴婢，淑皇贵妃和太子殿下那边怕是不好交代吧！”
皇后斜了她一眼，“本宫是皇后，替陛下分忧、掌管六宫是本宫的职责，就算是淑皇贵来到这儿，也只有给本宫赔笑脸的份。你一个下人也敢教训本宫了，那就罪加一等吧。”
“邓安，将她带下去。”皇后敛起唇边最后一丝微寒的笑意，“嫣儿，你也亲自去盯着，务必要拿到本宫交代的东西。”
秋斓的眼波无法控制的闪了闪，皇后之言是何意？她身上哪里有什么东西？
裴嫣对上皇后的目光，“奴婢谨遵皇后娘娘旨意。”
邓安力气大，一下就将秋斓拽了过来。
“皇后娘娘，您不可以这样，皇后娘娘……”
秋斓的声音越来越远，留在原地的晨儿像是被钉在地面上一般迈不动半步。
她才入宫不久，被分配到了福清宫。
本以为在福清宫能扶摇直上，谁知道今天就目睹了皇后难得的狠戾。
那份久居上位的从容与威压让人喘不过气。
晨儿不由跪在地上，肩膀止不住的颤抖，向皇后离去的方向颤声道：“奴婢恭送皇后娘娘。”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日头在天边沉没。
福清宫亮起了灯火，淑皇贵妃靠在躺椅上吃着当季新鲜的瓜果，看起来惬意非常。
“娘娘，娘娘！”晨儿跌跌撞撞的闯入了主殿内，“娘娘，不好了，秋斓姑姑被皇后打发去了审讯室了！”
“你说什么？”
淑皇贵妃怀疑起自己的耳朵，皇后在后宫一向是以和为贵，况且自己与她这些年来面子上也算是过得去，她怎么会突然发难？！
“你再说一遍，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晨儿将方才的事情详细与她说了。
“总之就是皇后娘娘私带外男入宫，被奴婢与秋斓姑姑正面撞上了，姑姑不过是多说了几句，就被皇后娘娘手下的邓安拖去了审讯室！”
“私带外男入宫？”淑皇贵妃觉得处处都是蹊跷，“皇后就算是有那种心思，可在焦齐眼皮子底下她又怎么敢真的这样做？”
“你看清那个男人是谁了吗？”
“奴婢不知道，”晨儿摇摇头，整个过程中她连对上皇后的眼睛都不敢，又怎么敢去盯着位于皇后身后的人呢，“只隐约瞧见那个男人应该年纪颇大，感觉……也并不比陛下年轻多少岁。”
淑皇贵妃愈发觉得事情有些诡异。
皇后一直性子沉稳，她怎会仅仅因为秋斓的冲撞而将其打发去了那种地方？
她又怎会突然从宫外带男人回来？
作为禁军统领的焦齐不但没有劝阻的迹象，反而还欲拔剑威胁秋斓。
皇后究竟想干什么？！
“陛下呢？陛下在哪？”
晨儿咬了咬唇，神色游移，“陛下在乾誉殿……”
“那好，你跟着本宫一起去乾誉殿找陛下主持公道！”
晨儿唤住她，“娘娘，事发之后奴婢第一时间去找了陛下，没想到竟然在半路被兴和宫的人拦了下来！”
淑皇贵妃猛的回过头，她眼睛瞪得很大，狰狞的表情在烛火中显得有些许恐怖。
她沉下心，“走，去东宫……去找太子。本宫就不信还能有人敢拦截储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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