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七章 安阳侯
安阳侯府的牌匾之上悬挂着丧幡白布,夜风如悲鸟啼鸣惹得屋檐两端的白色灯笼颤颤巍巍的摇晃着,好似在对逝去之人产生些许的惋惜。
深夜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唯有府门前的台阶上伫立着一个萧索的人影。
她身着白色长衫,黑亮的长发高高束起,浓密的长眉之下嵌着一双冷冽犀利的眼。
她注视着紧闭的朱漆大门,思量片刻后又冷冷清清的垂下眼。
她的身形微动,悄无声息的隐进了这处她呆了十几年的地方。
乌云蔽月,夜风呜咽拂过台阶的尘埃。
好似刚才的那幕随风而散,不曾存在过。
近日的京城又出了一桩白事,安阳侯府的萧八公子才死了不到一年,候府内竟又重新布置上了刺眼的白,着实让人唏嘘。
这次甚至惊动了手握监国之权的晟王殿下亲自来侯府悼念。
因为这回死的不是别人……
而是安阳侯府的侯爷——萧聿。
元和三十五年七月八日,萧聿逝世,享年五十岁。
萧聿死了之后,继承爵位的资格就落到了萧韫真的身上。
现在侯府的人已不再称呼萧韫真为十三公子。
而改口为老爷,或者侯爷。
偌大的灵堂停放着沉重的棺椁,身着丧服的萧韫真笔挺的跪在软垫之上。
这是他守灵的第三日。
明天一早,所有的秘密就会随着这口棺材长眠于地下。
暗黄的烛火摇曳晃动,在他的眼眸里舞出一幕幕对未来的掌控与渴望,如同熊熊烈火四处蔓延,无法遏制。
一双雪白的靴子跨过门槛,置于两旁的烛火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
她唇边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慢悠悠的走向一直跪在棺椁之前的“萧韫真”。
“萧韫真”目光微动,缓缓转过身,眼里的内容由震惊转为淡淡的恐惧。
他从下到上扫了眼眼前的人,神色又从恐惧过渡到了玩味与释然。
“原来你还没死啊,我以为,”萧聿笑了,“你与那帮家伙同归于尽了呢。”
萧韫真盯着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不知给父亲做这张面具的是何人啊?”萧韫真又凑近了些,弯下腰细细瞧着那张毫无破绽的面具,“十四年前我从乱葬岗爬了出来,一路走啊走,才重新回到了尧京……”
萧韫真直起腰,脸上挂着自嘲,“父亲闻过那里的味道么?比起你放置尸体的那间密室还要难闻得多。”
与此同时萧韫真往后送出一掌,敞开的大门短促的嚎叫了一声后紧紧的贴合在了一起,隔绝了时不时往里送来的夏风。
“萧聿,我感谢你那年的收留,不管你出于何种目的。不过你我都知道,互相杀戮那一天迟早都会来临。”
萧聿不自觉握紧拳头,原来萧韫真进过那间密室,原来那天候府门前的争端不是偶然。
萧聿声音略微沙哑,他望向紧闭的大门,“阿真是打算要在这里杀了为父么。”
“父亲这是在明知故问么?”萧韫真揪起他的领子,贴近他的耳边低低轻笑着,“我们还是不要再继续互相折磨了吧,还是说……父亲还留有后手?”
萧聿笑了笑,“阿真……”
萧聿皱紧眉头,颤抖的嘴唇拼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鲜红在他的胸前绽开,一滴又一滴的血顺着刀柄往下滑落,逐渐在他的脚边积成一滩红色的水洼。
萧韫真抽出刺于他心口的匕首。
萧聿顿时觉得胸膛漏了一个大洞,沉闷的室内恍若钻进一缕缕冷风,争前恐后地回旋在他破碎的心口。
他在剧痛中扶住一旁的棺材,可身子还是越来越重,往地面倒去。
萧聿迷蒙的看向烛火中伫立的身影,喘着粗气自言自语般的低喃道:“阿真,前几日……你也是像这般疼么。”
萧韫真蹲下身子,耐心的等着萧聿的死亡,她的视线跟着他心口中涌出的鲜血而慢慢移动。
“嗯,很疼。”
萧聿牵起嘴角无声的笑,他知道自己的样子看起来一定很狼狈。
他这一生,本就是荒唐。
燃烧着的烛火发出噼啪的声响,萧聿猛的抽搐了一下,大口大口的呼吸着稀薄的空气。
眼前的事物越来越暗,越来越看不真切。
过了会儿,那急促的呼吸声骤然消失。
萧韫真看向萧聿僵硬的眼眸,伸出手帮他合起了眼。
“萧聿,你瞧,我可比你善良多了。”
萧韫真粗暴的扯下萧聿脸上的面具,“你该以真面目死去才对。”
棺椁还未上钉,萧韫真运力移开厚重的棺盖,里面躺着的“萧聿”果然是另有其人。
萧韫真探了下他的鼻息,此人已经身亡。
萧聿的计划也算是天衣无缝了,可惜,他碰上的是萧韫真。
疯子对疯子,一旦彻底失败那就是坠入深渊。
萧韫真拉起棺材里那个可怜的替死鬼,扯起地面上已无生气的萧聿,将其投进了宽阔的黑暗中。
棺盖“砰”的一声重新合上。
所有的一切终于扭转回了正确的路线。
敲门声在这时传来,“老爷,该喝药了。”
是飞叔的声音。
萧聿身上的毒和自己作出来的病还未好全,他成为“萧韫真”之后也不敢掉以轻心,药膳还是一碗一碗的喝。
飞叔对外也只宣称“萧韫真”是伤心过度身子亏损,需要调理。
即使用这个借口骗过了府中的人,萧聿也不愿让药方经过别人的手。
所以煮药的事情都是交给飞叔负责。
萧韫真低头看了看已经擦干紧的地面,对门外的人说道:“进来吧。”
灵堂内传来一声模糊的允准,飞叔的心头忽然跳得飞快,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推开门,走向一直跪坐在软垫上的人。
“老爷……”
萧韫真转过头,似笑非笑的盯着飞叔,“阿飞,本侯还是觉得侯爷这个称呼更有气势些。”
飞叔这时才发现,“萧聿”身上的衣服虽然也是白色,但完全就不是傍晚的那一套。
萧聿这几日来都穿着孝服,什么时候换过其他常服?
而且眼前这个人的嗓音比萧聿要细一些……
“你,你是……”
他后退几步,手中的东西哐啷落地。
萧韫真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嘘。”
她欣赏着何飞的惊慌失措,“父亲已经死了,我当然就是安阳侯了不是么,飞叔怎么如此反应呢,真是叫人寒心啊。”
何飞是行伍出身,他捕捉到了空气中一丝淡淡的血腥味,震惊的将目光投向映着烛火亮光的棺材。
萧韫真也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语气犹如话家常一般轻松,“飞叔放心,父亲他死得很快,没什么痛苦。不像你们,仅仅是对付我一个人就号召了百位高手,可真是舍得下血本啊。”
何飞紧张的咽了口唾沫,那天夜里黑市有人来传话,说派去截杀的人无一生还,萧韫真也失去了下落。
萧聿与何飞都是那个执刀人,何飞更是不敢亲自去陈家附近验证。
萧聿只好加大价钱,让黑市的人寻找萧韫真的踪迹,一旦发现蛛丝马迹,就必须将她的人头斩下。
说实在的,何飞当时觉得萧韫真存活下来的几率不大。
依着他对萧韫真往日的了解,他觉得如果萧韫真还活着,哪怕拖着满身是血的躯体,她也一定会杀回侯府。
可是却什么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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