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三章 天子銮驾
萧韫真抬手虚虚搭在杨烨的手腕上，对他摇了摇头，“有些事，殿下莫听莫看，一个君主，是不会让自己陷入情绪的陷阱中。”
杨烨冷哼一声，对禁军吼道：“还不快把严大人送走！”
可面前的士兵仿佛被冻住一般，傻愣愣的架着严嘉不再多挪动半步。
杨烨疑惑的顺着他们的视线看去，这一看，他便也全身汗毛倒竖，脑袋里嗡的一声炸开一片黑烟。
久违的天子銮驾在被灯火映亮的夜空之下越来越清晰，在车顶摇摇摆摆的明黄色流苏之下，是一张让所有人生畏的脸。
本该重病不起的皇帝此时却双目炯炯，眼下虽有疲累的乌青，然而如雄鹰般锐利的眼眸精准的捕捉到身着盔甲嚣张狂妄的太子殿下。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皇帝的突然出现，让杨烨的心理防线塌掉了一大半，与刚才那种称得上气定神闲的模样判若两人。
“快放我下来！”严嘉见状挣扎着，冲高举着他的几名禁军士兵低声道：“你们都是被太子殿下蒙骗才会有行径，现在陛下回来了，你们要是即刻收手，陛下一定会宽恕的！”
几名禁军互相对了番眼色，还是将严嘉放了下来。
杨烨哪里还顾得上计较禁军的过失，他目不转睛的盯着皇帝的行驾，那些本该要听着自己号令的禁军面对皇帝的前进犹犹豫豫。一个个的虽然持着剑，可后退的脚步还是出卖了他们的内心。
而且……
杨烨的脑海里忽然被劈下一道白光，皇帝成功进了宫城中也就意味着在宫门前守着的禁军早就缴械投降。
杨烨的喉结动了动，短暂的晕眩过后他注意到了皇帝身边跟着的……居然是荀长东！
不止荀长东，还有白翡和王鹤棠！
而皇帝的车驾之后还紧接着一大波黑压压的士兵，那是，那是……
杨烨脚步踉跄后退，那是南羽卫！
“南羽卫……南羽卫……”杨烨瞪着眼睛低喃着，涣散的目光忽然划过几丝清明，“是你，是你背叛本宫，是你通风报信……你个懦夫！”
“不！”杨烨脸上每一道肌肉都在用力，挤出丑陋的表情，“是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他用力拽过本就离他不远的萧韫真，将剑架在她的脖子上。
“萧大人！”严嘉一颗心登时又被提了起来，他很想问问萧韫真究竟是怎么回事，但又怕更加刺激杨烨，捶胸顿足的“哎呀”了一声。
他打量着杨烨颤抖的剑锋，心下估量着杨烨应该也是十分犹豫，既如此，萧韫真就还有活命的希望。
严嘉一边悄悄注意着杨烨，一边盼望着皇帝那头能再更快些。
王鹤棠见萧韫真被杨烨挟持，眼尾不由得一跳。
在攒动的人头中，他似乎感受到远处萧韫真向他投过来的眼神。
无悲无喜，很安静。
王鹤棠收紧了掌心，剑柄硌得手有些疼，他微微挪开视线，竭力制止不断涌上眼眶的热。
萧韫真在脖颈强烈的压迫中，眸里隐约掠过抓不住的笑意。
以不变应万变是最好的。
“太子以监国的名义行谋逆犯上之举，尔等若此时缴械，还有活路。若执迷不悟，便只有死路一条。”荀长东望着那一张张熟悉的脸，“各位弟兄都曾多次与我上刀山下火海，我相信各位也分得清谁是谁非。”
禁军士兵们面面相觑，他们不过是听号令做事的无名小卒，太子一道旨意下来，他们就算再不解也无法违抗。
如今正主回来了，禁军便也不用再听沐康那个草包的吩咐了。
士兵们缓缓放下剑，让出了一条道。
荀长东抱拳拱手，“多谢各位弟兄。”
被晾在一旁的沐康举着剑急忙吼道：“荀长东已经被革了职，我才是禁军大统领！”
“荀卿，你是不是要替禁军清理下门户了。”皇帝轻声吩咐道。
荀长东点头，脚底生风眨眼间来到沐康的眼前。
沐康一愣，随即感到一阵撕裂的痛，头颅从断裂处挥洒下滚烫的鲜红，他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身子越来越远，忽而又头颅又离地面越来越近。
“砰”的一声闷响，沐康的头颅狠狠的砸落在地面上，翻滚了几圈，滚到了杨烨的脚边。
沐康失了头颅的身躯更是喷溅出瀑布一般的血水，尽数飘洒在杨烨的身上，连带着被他牢牢箍住的萧韫真也未能幸免。
杨烨愈加瞪大了眼睛，睫毛上滴落的血悄无声息的渗入他的眼眸，他颤抖着手握着剑大吼一声，眼看就要朝萧韫真的脖子刺去。
荀长东迅速掷出藏于腰间的匕首，正中杨烨的胳膊，杨烨吃痛低吼甩出了手中的剑，长剑划过夜空，哐啷一声孤零零的掉在地上。
然而杨烨还未站稳就又受了荀长东一掌，终于狼狈的往后倒去。
“萧大人没事吧。”荀长东扶起萧韫真，脸上涌现出复杂之色。
这所有的一切原就是一个计划，一个陷阱。
萧韫真是那个织网的人。
皇帝，就是那个掌握生杀的决策者。
皇帝严惩小满，又做出秘密处罚荀长东的样子，还故意让人把消息透露个杨烨等等手段，都只是铺垫而已。
皇帝就想看看杨烨会是个什么反应。
至于花朝节突发重病，原是意外，不过也正是因为这件事，才让皇帝的计策提前，来个将计就计，因为没有再比这个更好的机会了。
所有一切都准备完毕后，就可以开始等待了。
如果杨烨只是本分监国，那也罢了。若杨烨心怀不轨，也正好趁这个时候看清真面目。
“我没事。”萧韫真在荀长东的搀扶下起身，刚抬眼就见严嘉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一方帕子，作势要来帮她擦脸。
“严大人，我自己来。”萧韫真自然的接过帕子，开始擦拭起脸上被喷溅的血水。
杨烨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南羽卫立马就将他围了起来。
杨烨泄气一般保持着跪地的姿势，嘴上却不愿也落下风，“你们这是何意，本宫是太子！”
话音刚落，拥挤的人群便辟开一条路，杨烨眼看着皇帝渐渐靠近，心中陡增惧意。
皇帝还是那副披头散发不加修饰的模样，他漠然的看着杨烨，心底竟无端的感到平静。
事到如今，其实就连皇帝自己也不太弄得清，他希望杨烨走进陷阱的心究竟有几分。
“父，父皇……”杨烨小心翼翼的抬起眼看他，像小时候一般扯住他的衣角，“父皇，儿臣……儿臣错了。”
皇帝没有扯回衣摆，只是稍微弯下身来，用力的给了对方一巴掌。
杨烨被打得偏了头，眼眸中淬满阴毒的寒意。他拧紧眉头，转过脸，脸上泪痕满面，好像自己受了贼人唆使一般冤枉。
杨烨果然指向萧韫真，大言不惭道：“都是他，都是他一直以来唆使儿臣，都是他在坑害儿臣！父皇，现在他能背叛儿臣，将来也能背叛您啊！”
皇帝眉间微动，透过人群看了眼萧韫真。
萧韫真垂着眸，拖着扭伤的脚走过去两步，向皇帝躬身一礼，并未为自己辩驳什么。
皇帝对萧韫真的反应很满意，他重新看向已接近癫狂的杨烨，对荀长东说道：“荀卿，朕重新任命你为禁军统领。那就，把杨烨拖去大理寺……单独关押。”
“是，微臣领命。”
“父皇，父皇！我可是太子啊父皇！”杨烨这回真的怕了，皇帝没说圈禁寒壁宫，而是说关押于大理寺，意思不就是要处死他么。
皇帝别过头，摆摆手，听着杨烨的叫喊越来越远。
“萧卿。”
“臣在。”
皇帝想了想，“你上次说把恒儿他们转移到了哪里来着？”
“安阳侯府。”
“噢，”皇帝轻轻应着，腰背更加佝偻，“朕命你与白翡带着一支禁军队伍即刻前往侯府，迎回杨恒和毕慕白。至于其他人，就送他们回到端王府吧。”
“是。”
皇帝连着又咳了好几声，“鹤棠，你带着南羽卫与仍在东丘寺的焦齐接头，先把剩下的臣子都送回家之后，再迎回皇后以及宫中的人吧。具体如何分工，你们自己安排。”
“微臣领命。”
萧韫真领了旨后就与白翡先离开了。
浓重夜色之下亮若白昼的宫道映出一道道人影，居于首中的萧韫真与穿了盔甲的白翡相比看似纤弱，然而她目光如电，腰背挺拔，却也隐隐散发着不怒而威的气势。
她知道杨烨这回，是再也无扳回局面的可能，她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她终于走到这一步了。
皇帝在这几年里前后折损了两个最有人望的王爷，可即使是如此，储君之位也得要有人继承不是？
杨恒……
萧韫真的双眼被烛火照得很亮，隐约泛起嗜血的笑意。
令幼子即位，这还不是她最后的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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