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三章 平琅郡主
盈濯堂说不上华丽，只有绿瓦白墙傍水而立，颇有世外桃源之美。
柳梧蔓经过河边时看到有老翁在垂钓，月色之下隐约能看到那人年纪颇大，已是双鬓雪白。
优越的侧脸让柳梧蔓恍惚中想到一个人，那个在血泪中愈发绽放出脆弱美丽的男人。
“你与姜雀是好友？”她问萧韫真。
“是。”
柳梧蔓回忆起姜雀苍白的那张脸，“想必他也告诉过你，他在我那儿待了段日子。”
萧韫真没有答话，远远瞟了一眼那个还在垂钓的老翁。
“他现在如何了，是不是还是那样好看？”柳梧蔓又问道。
”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他了。”
“哦？为何？”
陈蔚失去呼吸的那一瞬又在萧韫真的眼前一闪而过，萧韫真停下脚步，片刻后说了四个字。
“世事无常。”
“世事无常……”柳梧蔓轻喃着，唇边挂着若有若无的浅笑，姜雀于她而言连生命中的过客也算不上，她那时只是好奇，那样一个家破人亡的人，究竟还能绝望到什么地步。
这时，在河边垂钓的老翁已经收拾东西走远了。
柳梧蔓盯着他的背影，鬼使神差的问道：“他是谁啊？”
萧韫真看了她一眼，“姜归锦。”
柳梧蔓愣在原地，忽然扑哧一笑，难怪啊难怪，世上哪里有那么多巧合，若不是有血缘关系的话又怎会长得如此相似。
“我还以为姜归锦早就死了，原来他竟藏在这儿。”柳梧蔓细眉一挑，“萧韫真，你这个萧大人当得可真是不安分啊。”
“这一点，你不是早就清楚了么。”
柳梧蔓收起眼中的打量，又哼起了曲子，俨然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枝叶像是被月光镀了银，摇曳中撒下如雾的光辉，斑驳的落在两道并肩而行的影子上，直至她们消失在幽径的尽头。
转眼间国丧已过，朝廷却仍旧是搜寻不到杨烨的踪影。
杨恒在这两个月内更是做了无数次噩梦，均是与杨烨有关，他害怕梦境终究会变成现实，但眼下别无他法，只好让禁军加强对皇宫的防卫。
今日早朝上他还曾提出不如赐死杨烨的妻儿，这样便可逼杨烨现身，没想到遭到了一半臣子的反对，他们认为这样很有可能会直接刺激杨烨，或许会导致不可挽回的局面。
杨恒眼意萧韫真，让她说句话表个态，兴许那些反对的人就能松口了。
然而萧韫真始终垂着眼，任由两派人吵得如火如荼。
杨恒一气之下就散了朝，在人们缓缓退出宣明殿的时候，他却叫住了萧韫真，“太傅留步。”
他跳下台阶，一路小跑抓住萧韫真的衣袖，抬起头来的神情一派天真，与刚才龙椅之上神态判若两人。
萧韫真微微弯下身子，“陛下是还有何事要议么？”
杨恒笑得很神秘，悄声道：“是件大事，”他拉着萧韫真往后宫走，“这件大事须得有太后和太皇太后在场一起听了才算数呢。”
一路上沿途的宫人们自动退避两旁，等他们经过之后才敢交换一番眼色，心下道小皇帝果然还是孩子心性，先前虽偶有和太傅大人置气的时候，但最近也真是越来越依赖太傅大人了。
因皇帝年幼，未到选秀的年纪，替皇帝管理着后宫的仍旧是太皇太后，紧接着就皇太后。
而永安宫和长乐宫分别是太皇太后以及皇太后的居所。
如果杨恒算得没错的话，这会儿毕慕白应该已经来到了永安宫。
据他的观察，毕慕白在一周里起码会抽出两天来永安宫陪着太皇太后下个棋什么的。
毕慕白正在窗台浇着花，就听到了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儿臣参见皇祖母，参见母后。”
“皇帝怎么来了。”舒乔莞听到声音放下了书卷，脸色柔和。
“微臣参见太皇太后，参见皇太后。”萧韫真出现在皇帝身后，也向她们行了个礼。
舒乔莞走了过去，让他们不必多礼，“皇帝与太傅特意来找哀家，是有事要议么？”
杨恒拉着萧韫真走到中央，“儿臣今日是为了太傅的婚事而来，太傅娶亲是大事，此等大事自然得要先请示皇祖母与母后了。”杨恒摇了摇萧韫真的手，“太傅，你说是不是啊。”
萧韫真脸上的颜色一阵青一阵白，杨恒对此甚是满意。
萧韫真脱开杨恒的手，跪了下来，“回陛下，微臣暂时还没有娶亲的打算，也不敢万万不敢以此事来叨扰太皇太后和皇太后，还请陛下恕罪。”
杨恒忙将其拉起，“太傅这是做什么，太傅的意思是嫌弃朕多管闲事了？”
“……微臣不敢。”
“那你听朕说说又何妨？太傅终日忙于政事，侯府没有个能操持的人怎么行呢？现在母后和皇祖母都在，还能替你掌掌眼呢，看看朕选的这名女子够不够得上安阳侯府的门槛。”
在一旁的舒乔莞看了会儿也看明白了，皇帝这是铁了心的要给萧韫真塞人，至于她与毕慕白的存在，最多是烘托出皇帝的这回先斩后奏不那么突兀而已。
毕慕白的眼中除了初时掀起的微微波澜以外，已是慢慢静了下来，至少看起来还算泰然自若。
舒乔莞重新坐回位置上，打破了沉默，“听起来皇帝心中已然有了人选，不知看中的是哪家的姑娘？”
终于能够进入主题，杨恒眼中难掩兴奋，“回皇祖母，儿臣有个远房的堂姐姓尹，名为琼素。昨夜朕还往尹家下了道旨意，封尹堂姐为郡主，封号平琅。尹唐姐知书达理，性格温柔娴静，外貌虽说不是一等一的美人，但胜在五官清丽气质婉约，儿臣觉得与太傅还算是相配，”杨恒转向萧韫真，“就是不知道太傅意下如何啊？”
尹家小姐尹琼素，萧韫真默默在心中过了一遍这个名字，听着倒是觉得有些陌生，不过开国郡公府简家确实有家亲戚是姓尹，这得追溯到上上辈了，也难怪现在是远亲。
萧韫真瞥见毕慕白的脸色白了又白，她不禁有些好奇这位尹小姐究竟是何方人物，反正再如何挣扎小皇帝是不可能松口安阳侯府的婚事的了。
菩瑛台的记忆于毕慕白来说好似变成前世那么遥远，那时候的杨恒以为自己要一辈子困在那里，所以拼命抓住毕慕白这颗大树，尽量让他自己的日子好过一些，所以“母子”之间相处还算平和，也偶有聊天。
杨恒在菩瑛台的时候有提起过尹琼素，尹琼素比他年长八岁。他说这个远方堂姐十分可怜，很小的时候双亲就去世了，她被寄养在别的叔叔家，在他人屋檐之下看人脸色过活，虽然在府中她算是个小姐，但养女怎么能比得上亲子女呢。
逢年过节的时候，她会跟着叔叔一家子去简家拜年，杨恒在这辈中年纪最小，哥哥姐姐都嫌他烦不带他玩，只有尹琼素会耐心的听他说话……
毕慕白到现在还记得杨恒脸上的遗憾。
他说尹堂姐很好，可惜是个哑巴。
毕慕白的心扑通扑通的跳，她微微低着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如今杨恒要将他心中最好的堂姐当作耻辱本身强塞给安阳侯府，以达到羞辱萧韫真的目的。
毕慕白的胃里翻江倒海，她皱着眉头将所有不适压下。
杨恒以为自己只是羞辱了萧韫真，但实际上他也侮辱了尹琼素不是么。
是啊，在外界看来杨恒把萧韫真治得服服帖帖的，哪怕让萧韫真娶一个哑女，萧家也只能笑脸相迎。
可他口中“很好的堂姐”只是因为不会说话，门第不高就已经被当作耻辱本身了，那么尹琼素又做错了什么呢，她嫁到安阳侯府，又会面临着什么呢。
毕慕白稍稍稳定了心神，“平琅郡主……哀家确实听皇帝提起过，听着是个文静乖巧的孩子，只是婚姻大事还须得慎重对待，不如先让平琅郡主与太傅大人见个几面后，再由他们自己决定……”
“母后。”杨恒突然插嘴，他当然要打断，不然岂不是达不到他自己想要的目的了。
“皇家赐婚是何等荣耀之事，朕为太傅大人选的女子又怎会有差的，尹堂姐不过就是不会说话罢了，莫非母后是觉得朕的堂姐配不上太傅么？”
“还是说，”杨恒神色渐冷，眼里闪过揶揄，“母后舍不得太傅娶亲呐？”
“你住口！”毕慕白回敬给杨恒警告的眼神。
杨恒微微一笑，仿佛已胜券在握，“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朕是天下人的君父，自然有过问他人婚娶的权利。”
“皇帝，她是你的母后，讲话要注意分寸。”舒乔莞皱起眉头，走到杨恒面前，“那些捕风捉影的事哀家希望皇帝就不要再提了。”
舒乔莞幽幽叹气，看来杨恒今日是非要下这个旨不可了，他要以此用来证明自己的话语权。
婚事倒也就罢了，反正萧韫真没有娶亲，尹家小姐是个哑巴又如何，总之皇帝是做足了面子封了她一个郡主之位，也算是没有彻底的打上萧韫真的脸。
舒乔莞也不绕弯子，直接说道：“既然皇帝在心里早就定下了，那就不必特意跑这一趟了。过两日永安宫和长乐宫会给尹家和侯府各自备上几份贺礼。皇帝，你心中有委屈，哀家明白，你母后也明白，先帝下了那样的遗诏只是想让朝政之事更加稳妥一些，等你真的能亲政了，前朝之事后宫一定不会再插手。能明白吗。”
杨恒敛起心中不满，低着头认错，“皇祖母说得是，方才是儿臣口不择言，儿臣错了。”
他轻轻摇着萧韫真的衣袖，神情非常委屈，“请太傅也原谅朕，朕不是真的那样想的。”
萧韫真默默揖礼，“微臣没有埋怨陛下，陛下多心了。”
杨恒脸上浮起若隐若现的笑，拍了拍萧韫真的手，“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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