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账房对账
第一百零二章 账房对账
尤氏和李纨按新规矩对账那天，天阴了一整日，雨没落下来，闷得人心里发沉。
两人在账房里坐了一个下午，尤氏翻到一半，便发现了一处不对，手指忽然点在了一行账目之上。
“大嫂，你看这个。”
“大老爷院里支了八百两，名目是修缮费。”
“可我前几日打他院子外头过，那院墙还是旧的，连块砖都没动。”
李纨凑过来看了一眼后，又往后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不好看。
“珍大爷那边也有一笔。”
“上个月祭祖，公账上已经支了香烛供品的银子，他另以祭祖名义支了五百两。这五百两花到哪儿去了，经手人是谁，账上一个字都没写。”
李纨听到这，便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邢夫人那边的陪房也来领过两回，说是临时用，我问用途，只回了一句太太吩咐的，不必细问，我便没有追问。”
尤氏说完后，便把账册合上，揉了揉眉心。
“三个月，光这几笔说不清楚的，就漏了一千六百两。”
“大嫂，你我都不是能去查长辈院子的人。”
“可公中的银子经不住这样漏。”
“我还是觉得，这事还要让琅儿哥知道。”
李纨点了点头。
“我去把账本送定国公府上，有些东西，还是让琅儿哥说了比较好。”
两人决定后，当日下午，便把账册送到了定国公府中。
贾琅此时刚刚回来，正好撞到李纨。
随后贾琅接过来账本，坐在堂中一页一页翻。
翻到那几笔时，贾琅停了停，又往后翻了几页，然后合上。
“大嫂，这些账目先别声张。”
“我明白。”
“但是有个问题，这些银子还追得回来吗。”
“追不追得回来是小事。”
贾琅站起身来。
“我怕的是这些窟窿后头还有更大的窟窿。”
“大嫂，你和尤大嫂子把近三年田庄的账册全调出来，送到我这里。”
“好。”
第二天，田庄账册堆满了书桌。
贾琅花了一天一夜，一本一本比对。
田庄收入逐年递减。
不是天灾，不是佃户抗租，是田庄本身在变少。
贾赦两年前卖了两处庄子，账上写的是置换良田，新田庄至今不见踪影。
贾珍把宁国府一处庄子抵押给当铺换了现银，过了赎期也不赎，当铺来人催了两回，都被门房搪塞走了。
贾琅拨了两遍算盘。
吃穿用度，人情往来，打点应酬，支出是进项的两倍还多。
贾琅又往后推算了五年。五年之后，积蓄耗尽。
再往后只能卖地，卖铺子，卖家底。
然后就是典当，借债，败落。
这条路贾琅看得清清楚楚。
随后，贾琅搁下笔，起身去了荣国府。
贾政正在书房看公文。
贾琅没有寒暄，把账册摊在桌上，一条一条说给他听。
说到田庄减少，收入递减，五年耗尽这几桩时，贾政把手里的公文放了下来。
书房里安静了一阵。
“你大伯卖地的事，我知道。当时拦过，他说我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珍儿抵押庄子那回，也说过几句。他说只是周转，过几个月就赎回来。”
“没想到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老爷，追究谁的责任往后再说。”
“眼下更要紧的是，府里面的根子出了毛病。”
贾政听闻此言后，皱了皱眉，但还是点了点头。
“你说。”
贾琅沉吟片刻后，便说道：
“最大的负担不是吃穿。”
“是世袭制度底下养着一批闲人。”
“大伯的一等将军是虚衔，每年要花大笔银子维持排场。”
“珍大哥的三品威烈将军也是。”
“族中还有十来个旁支，月月从公账支银子，从不做事。”
“银子花出去，换不回一文钱。”
贾政听到此处后，便长长叹了口气。
“这些事我心里难道没数？”
“可这是祖宗传下来的规制，爵位不能削，排场不能减，脸面不能丢。”
“明知是赔本的买卖，也只能硬着头皮填。”
“若是由国公府带头变一变呢？”
贾政抬起头，显然被贾琅这个想法给吸引住了。
“快快讲来！”
贾琅随后往椅子上一坐，便把方案大略说了一遍。
将田庄，房产，古董，商号股份全部折价入股，成立公业堂统一经营。
世袭子弟不再按月领空饷，改为持有股份，按年分红。
有能力的可以竞聘公业堂管事，领取薪俸再加分红。
若是不愿做事，也听凭自便，只是分红仅够维持温饱。
除此之外，还要在公议堂下设贾氏银行，以贾府全部资产作为准备金发行银票，由琅琊阁旗下遍布全国的商号担保兑换。
大致说完后，贾琅又提到了一点。
“那些压在库房吃灰的产业，架子上摆着看样子的古董，全都能变成活钱。”
贾政听完，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几步。
“道理上说得通，但牵涉太广。”
“你大伯，珍儿，还有族里那些旁支，谁会轻易点头？”
“自然有人不点头。吃惯了现成饭的人，让他下地干活，他能跟你拼命。但公业堂要是经营好了，分红比空饷多，点头的人就会越来越多。”
贾政重新坐下，好一阵没说话。
“你先把方案写出来，写完我看过再说。”
贾琅应下。
回到定国公府，铺开纸笔，写了一整夜。
天快亮时他搁下笔，看着满纸密密麻麻的字，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窗外晨光刚漫过院墙，演武场上已经传来府兵操练的脚步声。
随后，贾琅把方案揣进袖中，独自去了荣庆堂。
贾母正歪在榻上，鸳鸯坐在小杌子上给她捶腿。
见贾琅进来，贾母摆摆手让鸳鸯退下，坐直了身子。
贾琅把方案讲了一遍。
贾母听完没有立刻开口，手里捻着佛珠，捻了好一阵。
“琅哥儿，老婆子只问你一句，世袭的体面，还在不在？”
“在，爵位仍是爵位，该有的尊荣一样不少。但爵位不再养闲人。”
“有本事的，贾家给他更大的场面；没本事的，贾家保他衣食无忧，保不了他挥霍无度。体面得靠自己挣。”
贾母又问道：
“族人会同意？”
“不同意的可以卖股份，拿现银走人。不想卖又不想改的，就守着空饷过日子。但照眼下亏空的速度，空饷也领不了几年了。”
贾母把佛珠搁在膝上，抬头看着他。眼睛已经有些浑浊了，但目光还是稳的。
“你是定国公，你来牵头。老婆子给你撑腰。”
贾琅从荣庆堂出来，贾青迎上去，见他面色如常，便知道老太太这一关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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