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怨灯落
她拿起床头的剪刀，剪断婚纱裙摆。裙摆断裂处，原本绣着的鸳鸯图案瞬间扭曲，变成一张张哭泣的人脸，滴下黑色的血泪。
“我的自由，我自己付价。”
白灯碎裂。
许曼踉跄着出来，手中多了一根白线。
江映哭得还没停，见状立刻竖大拇指：“离！出去就离！我陪你去民政局，我负责在门口放鞭炮！”
许曼破涕为笑：“现在民政局门口不能放鞭炮。”
“那我放电子鞭炮。”
杨宁的昏黄小灯却迟迟没有碎。
他站在灯里，眼前他家的客厅。
墙壁泛黄，沾着干涸的酒渍。
父亲醉醺醺地坐在沙发上，母亲躲在厨房门口，脸上有伤。
桌上摆着他的试卷，59分，鲜红的分数刺眼。
愿灯问他：
“你想让父亲永远不再打人吗？”
杨宁颤抖着点头。
当然想。
他做梦都想。
愿灯给出选择。
【一：把父亲送入长灯村抵债。】
【二：把母亲对你的失望留下，换她离开父亲。】
杨宁愣住。
第二个选择更残忍。
他一直以为母亲不走，是因为舍不得他。
他一直以为母亲不走，是因为舍不得他。
可愿灯却诉他，母亲心里也有怨。
怨他不够优秀，怨他拖累自己，怨他为什么不能更懂事一点。
如果把这份“失望”留下，母亲会离开父亲，但也会彻底忘记对他的爱。
第一个选择更简单。
把父亲送进来。
那个打人的男人活该。
杨宁咬紧牙，眼泪不停掉。
灯外，江映急得直跺脚：“宁宁，别选错啊！不能选第一个！”
沈问萤看着小灯，忽然开口：“杨宁。”
黑褂老人阴森森道：“愿灯内，不可提醒。”
沈问萤冷冷看他：“我没提醒答案，我喊他名字。”
黑褂老人脸色难看。
愿灯内，杨宁似乎听见了沈问萤的声音。
他想起在还寿街上，他吓得腿软走不动路，沈问萤也是这样喊他的名字，然后说：“害怕不丢人。怕还跟着走，已经比很多人强了。”沈问萤只说了一句话：
“害怕不丢人。”
杨宁怔住。
他想起沈问萤在回灯宅路上对他说的话。
怕还跟着走，已经比很多人强。
他哭着抬头，看向灯里的父亲，又看向母亲。
最后，他摇头。
“我不替我妈选。”
“也不替我爸选。”
“我想让他不再打人，但我要出去报警，找老师，找社区，找所有能帮忙的人。”
“如果他们不帮，我就一直找。”
愿灯声音冷冷道：“你太弱了。”
杨宁哭得发抖，却说：“我知道。”
“但我不能因为自己弱，就把别人丢进地狱。”
昏黄小灯终于碎裂。
杨宁跌出来，被江映一把抱住，未见世事的大学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许曼蹲下来，温柔地擦去他脸上的眼泪：“你已经很勇敢了。”
现在只剩陆见微。
灰色愿灯安静得诡异。
陆见微站在一片雾中。
雾浓得化不开，能见度不足三尺。
雾里浮现出无数扇斑驳的木门，每扇门后都传来不同的声音
每扇门后，都传来一个声音。
“你想知道忘掉的人是谁吗？”
“打开门。”
“只要把梁守安的名字重新抹掉，你就能拿回自己的记忆。”
梁守安站在雾的尽头，他穿着破旧守夜衣，手里提着灯，神色疲惫。
陆见微看着他。
他确实想知道自己忘了谁。
这个愿望不像江映的亲情，不像许曼的自由，不像杨宁的恐惧。
愿灯给出选择。
【一：夺回“微”字，取回遗忘之人。】
【二：放弃此段记忆，替梁守安守夜一更。】
沈问萤隔着灰灯看着他。
陆见微脸上没有表情，像在权衡。
江映小声问：“他会选哪个？”
沈问萤没有回答。
她认识陆见微的时间很短。
这个男人冷静、强大、理智，甚至有点过分淡漠。
可他昨夜挡在她身前时，守夜木牌碎裂，他没有犹豫。
沈问萤忽然觉得，陆见微应该不是会夺别人名字的人。
灰灯里。
陆见微抬步走向梁守安。
梁守安低声问：“你不想记起来？”
陆见微说：“想。”
梁守安：“那为什么不拿？”
陆见微停在他面前。
“因为那不是我的代价。”
他接过梁守安手里的灯。
“我替你守一更。”
梁守安怔怔看着他。
雾中所有门开始关闭。
门后，有个女声轻轻叹息。
“陆见微。”
这个声音一出现，陆见微的手指一颤。
灰灯碎裂。
陆见微从灯中走出，脸色比之前苍白许多。
他手里多了一盏灰色小灯。
【第二夜愿账：已过。】
【代价：守夜一更。】
江映松了口气：“全员通过！”
黑褂老人却阴恻恻地笑了。
“愿账过了。”
“可债河已涨，第二夜正式开始。”
他话音刚落，五人脚下的地面忽然塌陷。
黑水从裂缝里冲出。
众人来不及躲，直接被卷入债河。
沈问萤只觉得冰冷刺骨的黑水瞬间灌进口鼻，带着浓重的腐臭和灯油味，呛得她肺腑生疼。
无数只苍白浮肿的手从水下伸出来，指甲又黑又长，抓住她的脚踝、手腕和头发，拼命把她往水底拖。
她掌心的下河灯芯猛地亮起，撑开一小圈青光。
青光隔开黑水，让她勉强能呼吸。
她睁开眼，看见其他人也被卷在不远处。
江映的红灯花护住了她的口鼻。
许曼的油衣灯展开一层薄薄的油光，隔绝黑水污染。
杨宁的回影灯放出一个影子替身，被水里的手撕碎，给他争取了喘息。
陆见微则提着灰色小灯，灯光稳定地照着众人方向。
沈问萤立刻朝他们游去。
可下一秒，水底传来一个声音。
“问萤。”
温柔，熟悉，带着无尽思念。
沈问萤身体一僵。
黑水深处，一盏青灯亮起。
那点光越来越近，半张沈青栀的脸从浑浊的水里缓缓浮现。
她的半边脸是母亲温柔的模样，另一半却爬满了黑色的血管，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漆黑。
她微笑着朝沈问萤伸手。
“妈妈在这里。”
“下来。”
沈问萤死死咬牙，没有应。
但那声音继续钻进她耳朵。
“你不是想知道真相吗？”
“你不是想找我吗？”
“妈妈好冷。”
“你抱抱妈妈，好不好？”
青光开始摇晃。
沈问萤的下河灯芯，竟然被那声音牵引着往水底沉去。
陆见微察觉不对，朝她游来。
可债河突然掀起一堵数丈高的水墙，隔在两人中间，将他们彻底隔开。
温照夜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
“她要找母亲。”
“你们谁能替她下去？”
江映怒骂：“你有完没完！”
温照夜轻笑。
“愿账过了，不代表愿望消失了。”
“沈问萤，你说不用别人替你付价。”
“那就自己下河。”
水底的沈青栀笑容更温柔。
“问萤，来。”
沈问萤握紧铜碗。
她知道那不是完整的母亲。
可母亲另一半灯，也许就在下面。
她必须下去。
不是因为被蛊惑。
是因为她自己选择。
沈问萤回头看向其他人，隔着水声喊：“别跟下来！”
江映瞪大眼：“你疯了！”
沈问萤没有解释。
她将下河灯芯按进旧主灯，旧主灯青光大亮。
一条通往水底的窄路，在债河中缓缓显现。
沈问萤沿着青光，向下沉去。
陆见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问萤！”
她没有回头，只抬手晃了晃。
水越来越冷。
四周的债声逐渐远去。
最后，她落在了债河底部。
河底不是淤泥，而是一片铺满碎灯的废墟。
无数熄灭的灯盏堆成山。
每一盏灯，都是一个没还清的愿。
废墟中央，立着半座神龛。
神龛里没有无脸灯娘娘。
只有一盏裂成两半的青灯。
其中半盏空着。
另一半里，困着一个女人的影子。
沈青栀。
她被无数债线缠住，脸色苍白，却还保持着最后一点清明。
而在她身后，站着另一个“沈青栀”。
怨影披散着及腰的长发，眼睛漆黑如墨，嘴角带着诡异的笑容。她的身体由黑水和无数张债契组成，每一寸皮肤下，都有一张人脸在蠕动。
她的身体由黑水和债契组成，像母亲的影子被怨气养出的怪物。
怨影轻轻抚摸着沈青栀的肩膀，笑道：
“问萤，你终于来了。”
真正的沈青栀艰难抬头。
她看见沈问萤，眼中瞬间涌出痛苦和温柔。
“别过来……”
沈问萤站在青光里，眼眶发红，却没有退。
“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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