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判灯堂
这一次,他没敲锣。
他的黑褂被暗绿色的债河水冲得褪了色,露出下面一层层发黄、发脆的死人寿衣边。
他走到灯宅前,朝沈问萤躬身。
“讨债人,灯堂已开。”
沈问萤看着他:“第三夜规则。”
黑褂老人抬起头。
他的脸上没有之前那种诡异笑容,只剩下一种老旧木偶般的麻木。
“第三夜,清外债。”
“债主入席,债户上堂。”
“有契验契,无契验愿。”
“欠寿还寿,欠愿还愿,欠命还命。”
“不可替名。”
“不可抵赖。”
“不可逃堂。”
他每说一句,长灯村上空便亮起一团鬼火。
八团鬼火炸开,化作八盏冷幽幽的青灯,悬在半空。
黑褂老人的眼珠死气沉沉地转动:
“若债户认债,还清即可离堂。”
“若债户拒债,灯火照心,旧愿自显。”
“若讨债人徇私,灯灭。”
“若讨债人滥债,灯噬。”
江映低声问:“什么意思?”
沈问萤说:“我不能替沈家隐瞒,也不能多讨。”
许曼点头:“必须按账来。”
江映啧了一声:“前面替名抵债是漏洞,现在漏洞补了,最后按真实债务清算。”
黑褂老人看向江映。
江映立刻站直:“我夸你们系统修复及时。”
黑褂老人没理她,只对沈问萤道:“请讨债人入灯堂。”
灯宅最深处,原本紧闭的那扇黑漆大门悄无声息地向两边滑开,里面飘出一股浓烈的线香混杂着陈年尸臭的味道。
门后是一座堂。
堂中没有桌椅,只有一圈悬浮的灯。
最中央立着一面巨大的铜镜。
铜镜下,摆着一只崩了口的缺角空碗。
那只碗和沈问萤手里的讨香碗很像,只是更大,也更旧。
黑褂老人站在门外,不再进去。
“这是沉灯渡最早的讨债堂。”
“灯娘娘尚未被换愿前,所有愿债都在此验明。”
沈问萤踏入灯堂。
脚下地面亮起一圈青纹。
其他人也跟了进来。
江映刚迈进门框,半空突然降下一道森寒的火墙,差点烧焦她的睫毛。
黑褂老人道:“外债堂,只许讨债人与见证人入。”
江映指了指自己:“我不是见证人吗?我见证得很积极。”
灯火没动。
陆见微走过去,灯火却让开了。
江映震惊:“凭什么他可以?”
黑褂老人看向陆见微眉心的灰痕。
“守夜人,眼底有灰,可见证阴阳债火。”
江映:“……”
她扭头看许曼:“我突然觉得守夜也不是完全没用。”
许曼看着陆见微苍白的脸色,温和补刀:“但代价是差点被剥夺自我,变成连名字都没有的孤魂野鬼。”
江映立刻缩回脚:“那算了,我还是当场外观众,这阴间地方我不配。”
最后,进入灯堂的只有沈问萤和陆见微。
其他三人站在门外,能看见堂内,却无法靠近。
灯堂门缓缓合上半扇。
中央铜镜亮起。
讨香碗自动飞到旧碗前,两只碗一大一小,碗口相对。
沈问萤听见脑海里响起提示:
【第三夜:外债清算。】
【讨债人:沈问萤。】
【见证人:陆见微。】
【债户:沈建业、王秀琴、沈娇娇。】
【债目:祖债一盏,愿债一契,寿债三年,替名恶愿一桩。】
【规则已重置:不可替名,不可转嫁,不可代偿。】
铜镜中,逐渐浮现出现实世界的画面。
沈家客厅。
距离沈建业一家被标记,现实中其实只过去了不到一夜。
但他们三人已经被折磨了很多天。
客厅里所有灯都熄着。
只有三盏悬在他们头顶的灯还亮。
沈建业坐在地上,眼圈乌黑,脸上全是油汗。
王秀琴披头散发,手里还握着断了线的佛珠。
沈娇娇缩在沙发角落,手机摔在地上,屏幕碎了,电话拨不出去,门也打不开。
他们已经试过报警、找亲戚、砸门、跳窗。
没用。
长灯村的阴鬼标记落下后,他们的家就成了一只巨大的活人棺材。
外人看不见里面的惨状,他们也逃不出这鬼打墙。
沈建业头顶那盏黑油灯滴答滴答往下淌油。
每一滴油落在他身上,都像烧穿皮肉。
王秀琴头顶的针火灯则不断飘下细细灯灰,扎进她喉咙,让她每说一句谎话都咳血。
沈娇娇头顶的红灯最安静。
但红光照着她,她脸上的皮肤时不时变成纸一样薄,像随时会被撕下来贴到红帖上。
铜镜亮起的瞬间,三人同时抬头。
他们看见了沈问萤。
沈娇娇先哭了。
“姐!姐你终于来了!我知道错了,你放过我吧!”
王秀琴也扑到镜前:“问萤,婶婶错了!我们是一家人啊,你小时候我还给你做过饭!”
沈建业脸色青白,仍旧嘴硬:“沈问萤,你别太过分!就算我们拿了你的铜钱,你现在不是没死吗?”
江映站在门外听见这句,差点一脚踹门。
“他怎么还敢这么说?这老登的脸皮比禁域里的僵尸皮还厚!”
灯堂内,沈问萤没有动怒。
她看向铜镜下浮出的第一张债契。
【祖债一盏。】
铜镜画面变化。
二十多年前,沉灯渡还未彻底变成长灯村。
一个中年男人狼狈地跪在渡口,正是沈建业的父亲,沈老三。
他身后跟着年幼的沈建业。
那时沈建业还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躲在父亲背后,眼神里满是恐惧和贪婪。
沈老三对着渡口的灯影磕头。
“求灯娘娘庇佑我家避过水灾。”
“若全家得活,我愿还灯一盏,岁岁添油。”
灯影照下。
洪水绕过沈家老宅。
沈家人活了。
沈家人活了。
可灾后,沈老三并没有还灯,更没有熬油。
他把原本该用来供阴灯的钱拿去翻修房子,逢人便得意洋洋地说是自己家祖坟风水好,八字硬。
沈老三临死前,阴风大作,门窗狂响,追债的灯影贴在了他家窗户上。
他怕被扒皮熬油,不想还债,便找阴媒打听到沉灯渡后来出现了替名规则。
于是他在咽气前,咬破手指,用自己的黑血写了一张红纸。
【愿此灯债,由后辈女眷身代,永不超生。】
当时沈家没有女儿。
所以这笔债一直悬着。
直到沈娇娇出生。
红帖第一次落到沈家门口。
王秀琴抱着刚出生的沈娇娇,看见那红帖上散发的腥气,吓得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沈建业却冷着脸,把红帖撕下来,压进最底下的樟木箱里。
他看着妻子,压低声音说:“不急,等这鬼东西真来索命了,再找替死鬼。”
画面消失,铜镜上浮出字:
【祖债:确。】
沈建业脸色惨白。
“那是我爸欠的!关我什么事?”
沈问萤看着他。
“原本是不关你的事。”
沈建业眼里刚露出希望,下一秒,沈问萤继续道:
“但你父亲临死转愿给后辈女眷,你明知红帖为何而来,却藏帖不报,且试图再次转嫁。”
“所以祖债从你父亲的愿债,变成了沈家的继承债。”
铜镜中青灯一亮。
【判:沈家承祖债一盏。】
【还法:归还避灾所得香火,燃灯三年。】
沈建业急忙问:“燃灯三年是什么意思?”
黑褂老人不知何时出现在堂外阴影里,阴森道:
“死后做灯,燃满三年。”
沈建业一屁股坐在地上。
“不!不行!我还活着!”
沈问萤没有理会,翻开第二张债契。
【寿债三年。】
画面再变。
沈建业中年后做生意失败,欠了一屁股债。
他听说长灯村能借寿改运,便托人找到愿府。
温照夜坐在红灯下,递给他一张契。
“借寿三年,可转败为盈。”
“代价是三年后以油还寿。”
沈建业问:“怎么还?”
温照夜笑:“人油。”
沈建业吓得想退。
可他想到债主堵门,想到自己没钱会被人笑话,想到王秀琴抱怨他没本事,最后还是按了手印。
借寿后,他果然翻身。
不仅还清债,还换了房子,给沈娇娇买了车。
三年期满,油铺掌柜上门。
沈建业想起父亲留下的红帖,知道沈家还有一笔旧灯债。
他没有想着还。
他想的是,能不能一起转出去。
于是他找上温照夜。
那时温照夜已经彻底掌控替名灯契。
温照夜告诉他:“血亲最好替。”
沈建业第一反应是沈娇娇。
可红帖本来就已经落到沈娇娇头上。
他舍不得。
沈建业第一反应是自己的女儿沈娇娇。
可红帖本来就已经落到沈娇娇头上,他舍不得亲生骨肉。
第二反应,是沈问萤。
父母双亡,在沈家寄人篱下,户口曾经短暂挂靠在沈家名下,勉强算半个血亲。
更重要的是,他偷听过父亲的遗言,知道沈问萤的母亲沈青栀,曾经从沉灯渡活着出来过。
她的命格,生来就带着阴气,最适合接这要命的灯债。
铜镜画面中,沈建业坐在车里,抽了一整夜的烟。
第二天,他回家对王秀琴说:
“问萤八字硬,命贱。”
“她妈当年能从那种鬼地方出来,她肯定也能对付得了。”
王秀琴有些发抖:“万一……万一她死在里面了呢?那可是人命啊!”
沈建业沉默几秒,说:
“那就是她命不好。”
铜镜外,沈问萤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波澜。
王秀琴在现实里拼命摇头:“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我们也没办法!”
铜镜却继续播放。
王秀琴偷偷进入沈问萤房间,翻出母亲留下的铜钱。
沈娇娇站在门口放风,小声说:
“妈,姐把钥匙放在鞋柜第二层,她晚上十二点才回来。”
“药别放太多,会不会查出来?”
王秀琴说:“放心,就是让她睡沉点。”
沈娇娇咬唇:“她要是醒了怎么办?”
王秀琴不耐烦:“你不是说她最信你吗?你哭两句,她就心软了。”
画面里,沈问萤那晚兼职回来,喝了沈娇娇递来的牛奶。
她太累了,没有怀疑。
半夜,沈建业把红帖上的沈娇娇名字刮掉,用混着沈问萤头发和血的朱砂,写上了沈问萤。
这才有了最初进入长灯村的一幕。
铜镜上浮出字:
【寿债:确。】
【替名恶愿:确。】
【谋害血亲:确。】
沈娇娇尖叫:“我没有谋害!我只是害怕!我没有亲手绑她!”
沈问萤终于看向她。
“你递了药。”
沈娇娇哭到浑身发抖。
“我不知道后果这么严重!我以为只是让你进去走一圈!你那么厉害,你最后不是好好地活下来了吗?你凭什么这么斤斤计较!”
沈问萤淡淡道:“我活下来,是我的本事,不是你无罪的证据。”
沈娇娇僵住。
江映站在门外狠狠点头:“这句建议刻进刑法教材。”
陆见微看着铜镜,忽然开口:“债目还差一项。”
沈问萤低头。
是愿债一契。
铜镜下浮出最后一张红纸。
这张纸不是沈建业写的。
也不是王秀琴写的。
而是沈娇娇。
纸上字迹稚嫩,却很清楚:
【愿姐姐替我进长灯村,替我被鬼抓。】
【愿她心甘情愿,死在里面也不要怪我。】
落款是沈娇娇。
时间就在红帖改名那晚。
沈娇娇趁父母争吵时,一个人躲进房间。
她不是完全不知道后果。
她只是害怕被沈问萤恨。
所以她向长灯村许愿——不但要沈问萤替她死,还希望沈问萤不要怪她。
这份愿望,比直接害人更恶心。
它要受害者连恨的权利都失去。
沈娇娇看见那张人皮纸被当众展出,整个人瘫软下来,红灯照在她的脸上,照出她极度扭曲的丑态。
“不……”
“我只是随便写的……”
“我没有真的想……”
铜镜火光大亮。
【愿债:确。】
沈问萤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已没有任何犹豫。
灯堂八盏青灯同时转向她。
提示响起:
【债目验明。】
【请讨债人定还法。】
铜镜下方浮出三种还法。
【一:轻偿。债户失去相关记忆,现实醒来后身体折寿,余生困顿。】
【二:正偿。债户入长灯村做灯,按债燃尽,债清后魂散。】
【三:重偿。债户投入债河,受万债啃噬,不入轮回。】
江映看见选项,忍不住握紧拳头。
“第三个很爽,但……”
许曼轻声说:“但可能是滥债。”
沈问萤也看明白了。
长灯村现在规则重置,讨债必须公正。
沈建业一家该付代价,但她不能因私恨加刑。
如果选重偿,灯会噬她。
这就是第三夜对她最后的考验。
不是敢不敢报复。
而是能不能在有权清算时,不变成另一个温照夜。
铜镜里,沈建业敏锐地察觉到什么,立刻跪下。
“问萤!选轻的!叔叔求你了!”
王秀琴也哭喊:“我们醒来以后一定补偿你!房子给你,钱也给你!”
沈娇娇更是爬到镜前,哭得满脸眼泪:
“姐,我真的错了!你不是最疼我吗?以前我考试没过,你还安慰我;我生病,你还给我买药;我抢你衣服,你也没生气……”
沈问萤看着她。
那些事她都记得。
也正因为记得,她才觉得荒唐。
她曾经真心把沈娇娇当妹妹。
可沈娇娇许愿时,写的是“愿姐姐替我”。
她知道她是姐姐。
所以她害得更理直气壮。
沈问萤抬手,指向第二项。
“正偿。”
铜镜骤亮。
沈建业三人同时惨叫。
沈娇娇崩溃:“为什么不是轻偿?我还这么年轻!姐,你怎么这么狠!”
沈问萤声音平静:
“因为轻偿不是还债,是遗忘。”
“你们不该忘。”
“也不该让我替你们记。”
她看着铜镜中的三人,字字清晰:
“祖债一盏,沈建业承主灯。”
“寿债三年,沈建业还油。”
“王秀琴偷碗、下药、协助改帖,承针火灯。”
“沈娇娇亲写替愿,承愿纸灯。”
“燃尽为止,不加不减。”
八盏青灯同时落下。
【判定:公正。】
【还法成立。】
现实中,沈家客厅地面裂开。
(https://www.lewenn.net/lw65520/30307937.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