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前台女人
一楼大厅白天看起来比夜晚正常许多，青灯还挂在墙上，火光微弱。
昨晚吞人的黑缝已经消失。
墙面上重新贴着各种物业通知。
【禁止高空抛物】
【楼道禁止堆放杂物】
【文明养犬】
【补办门禁卡请至物业办公室】
【门锁故障请及时登记】
江映盯着最后一张通知：“你们有没有发现，这地方所有危险都披着特别正常的皮？”
赵启：“现实扎根型禁域通常如此。”
顾明辉忍不住问：“有不扎根现实的吗？”
陆见微淡淡道：“有。”
顾明辉：“什么样？”
陆见微：“进门就死。”
顾明辉：“……”
江映拍拍他肩膀：“恭喜，无门公寓还算讲流程。”
许曼站在楼梯口，低头看胸牌。
“路在这里。”
她指向一楼楼梯下方。
那里原本是一堵墙。
但当许曼靠近时，墙面像旧电梯门一样缓慢向两侧分开，里面露出一段向下的楼梯。
楼梯很窄，墙皮潮湿，扶手锈蚀，一股混杂着霉味、纸张腐烂味和消毒水味的气息从下方涌上来。
门口挂着一块牌子，最上方写着两排大字：
【无门物业】
【住户服务中心】
牌子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为每一位住户提供安全、规范、长期的居住保障。】
江映：“长期两个字现在看着很要命。”
沈问萤走在前面。
陆见微原本想挡到她前面，却被沈问萤看了一眼。
她说：“这是我的门债。”
陆见微停住，片刻后，他退到她身侧。
“不是只能你一个人走。”
沈问萤没有反驳。
她知道陆见微现在恢复了部分记忆后，对“守灯”这件事有一种本能上的执念。
但她也不想让他重新变回沈青栀旧约里的影子。
于是她说：“那就一起走。”
陆见微看了她一眼，很轻地嗯了一声。
地下楼梯比想象中更长。
每下一层台阶，湿度就明显增加一分。
到第三层的时候，天花板上开始往下滴水。水滴落在肩头不是凉的，是温热的，带着一股淡淡的咸腥味。
墙上开始出现文字，笔画粗糙深刻。
有些字能看清：
“404”
“别住”
“灯”
有些字已经完全糊了，变成一片模糊的暗红色纹路，仔细辨认会发现那不是字，是指印，一层又一层的手指印叠在一起，重叠挤压。
楼梯的长度超出预期。
他们下了约莫三层楼的高度，但按照步数和台阶数计算，应该已经下到了地面以下至少五层。
空间在这里失去了准确性，楼梯像一条被无限拉伸的食道，正在缓慢地将他们吞入内部。
他们下了约莫三层楼的高度，终于看见一扇玻璃门。
门上贴着办公时间：
【06:00—18:00】
【夜间请勿打扰】
请勿打扰四个字是用红笔写的，但红墨水没有干透，顺着玻璃往下淌，在门上留下几道细长的、触手般的痕迹。
门内亮着白惨惨的灯。
光是从墙壁内部透出来的，像是整间屋子都浸泡在某种会发光的液体里，所有的物体都被照得清清楚楚。
前台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深蓝色工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每一根头发都服帖地贴在头皮上，脸上挂着职业化微笑。
她看见众人，微笑更深，露出歪歪挤挤的二十来颗门牙，看得众人一阵恶寒。
“欢迎来到无门物业。请问办理什么业务？”
许曼胸牌微微发烫，她的心跳被那热度带动，跳得越来越快，几乎要撞出胸腔。
她按照沈问萤之前交代，没有主动开口办业务，而是问：“请问这里能查询住户合同吗？”
前台女人笑容不变。
“可以。”
“请提供查询人姓名、房号、身份证明及门权授权书。”
果然又是要信息。
沈问萤上前。
“查询404相关旧档。”
前台女人看向她：“姓名？”
“沈问萤。”
这一次沈问萤直接说了全名。
因为白日物业询问与夜间查房不同。
但她说完后，立刻补了一句：“仅用于口头核验，不授权登记，不转让，不留档。”
前台女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她光滑的脸蛋出现了龟裂，层层叠叠的皮肤挤在一起，将笑容衬得分外恶心。
赵启看着这乱七八糟的人脸，强忍着恶心，低声感概：“严谨。”
前台低头翻系统，电脑屏幕是黑的。
但她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404当前住户沈问萤。”
“状态：临时住户。”
“备注：继承门债申请已受理。”
“风险等级：高。”
“可查询范围：404公开档案。”
沈问萤：“我要查404总门册关联页。”
前台女人听到这句话，慢慢把嘴唇合拢到正常位置。
那过程像有人把一条拉链从两边往中间拉，拉到最后嘴角处多出一点皮肤，被她用手指按了回去。
“总门册为内部核心资料。”
“临时住户无权查阅。”
许曼胸牌忽然亮了一下，她开口：“我是临时顾问。”
前台女人拧头看她，眼仁忽然变得很深，空洞洞的瞪着许曼。
“顾问许曼，权限核验中。”
“原代理马成已失去资格。”
“新顾问未完成入职。”
“如需查阅内部资料，请签署《无门物业服务协助协议》。”
柜台上凭空出现一份合同。
纸张雪白，墨字鲜红。
许曼没有接。
她问：“协议内容？”
前台女人笑道：“成为无门物业正式顾问，协助住户完成补门、迁移、登记、门权优化等服务。”
江映冷笑：“门权优化听起来像把人优化进墙里。”
前台女人像没听见。
她看着许曼。
“正式顾问享有较高权限。”
“可保护自己，也可保护朋友。”
“许女士，你曾经失去过家。”
“这里可以给你一扇稳定的门。”
许曼脸色微微一白。
前台女人继续温柔道：“只要你签字。你就不必再漂泊。也不必担心被人抛弃。你可以有一间永远属于自己的房。”
许曼低头看着合同，她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众人敛气屏声，等着许曼回复。
前台女人声音更轻，飘进众人的耳朵：“你很累吧？总是证明自己能活。总是告诉自己不要回头。签了吧。以后你就是管理者。再也不会被关在门里。”
许曼沉默很久，然后她抬起头，露出淡然的微笑：“听起来很好。”
前台女人笑容扩大，一张大嘴鼓动在脸上。
许曼继续说：“可我不想从被关的人，变成关别人的人。”
她伸手摘下胸牌，放到柜台上。
“临时顾问身份到此为止。”
胸牌落在柜台上的一瞬间，前台女人的脸在惨白的灯光下拉长，脖子向前伸长，伸手抓住许曼的肩膀，一张惨不忍睹的巨脸怼在她面前。
前台女人的嘴角裂开，声音变得尖细：“拒绝入职者，权限取消。你们无权查询总门册。”
沈问萤拿出马成胸牌烧剩下的背面：“马成可自由出入物业办公室。”
前台女人冷笑：“马成已失去代理资格。”
沈问萤说：“但他的违规交易点被我们破除。按照你们自己的管理逻辑，违规代理的档案应进入审查流程。”
前台女人鼓鼓的眼睛转了几圈，盯着沈问萤的脸。
沈问萤继续道：“乔晚晴404门权转让合同存在欺诈胁迫，已经由讨香碗判定可追赃。”
“这涉及404旧档。”
“我作为404当前住户和门债继承申请人，有权查看导致门债形成的原始合同。”
前台女人脸上的笑完全消失，露出委屈的神色。
赵启低声道：“你这是跟鬼打行政诉讼。”
江映小声回：“而且她好像快赢了。”
前台女人的指甲刺进桌面。
电脑黑屏忽然亮起，上面弹出一行行小字：
【申请复核中。】
【404旧债关联度：高。】
【查询请求部分通过。】
【可查阅：404转租记录、门权变动记录、异常住户登记。】
【不可查阅：总门册核心页。】
前台女人伸手从柜台下取出三份档案，重重摔在桌上。
“请在十分钟内查阅完毕。”
“不得拍照。”
“不得撕毁。”
“不得带离。”
沈问萤拿起第一份。
【404转租记录】
第一页是乔晚晴。
入住时间：二十年前。
退租状态：异常。
退租原因：门权转让后失踪。
第二页是沈青栀。
入住时间：同年七月十四日。
入住状态：临时承租。
备注：未办理正式门权登记。
押金支付方式：【一盏无门渡问萤灯】
沈问萤指尖微微收紧。
沈青栀是用灯作为押金，住进404。
但后来乔晚晴说，沈青栀打碎了灯，把她从门后拽出来。
这说明那盏问萤灯在404内曾经被人为破坏过。
她翻到下一页。
【404门权变动记录】
【原门权：乔晚晴】
【非法受让：马成】
【临时占用：沈青栀】
【特殊变动：沈青栀以自身命门抵扣404欠门，触发无门渡响应。】
【结果：404门权碎裂，乔晚晴姓名遗失，沈青栀命门缺失，问萤灯失踪。】
陆见微也看见了，他的脸色沉了下去。
沈青栀当年不是单纯救人。
她试图同时做三件事：救乔晚晴；拿回被马成非法夺走的门权；借问萤灯给未出生的沈问萤开命门。
但这三件事冲突了。
404门权碎裂，导致乔晚晴失去名字。
沈青栀失去命门、问萤灯失踪。而陆见微后来带走的那盏灯，可能已经不是完整灯。
沈问萤翻开第三份。
【异常住户登记】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名字。很多名字已经被墨水涂掉。
她快速寻找沈青栀。
终于，在最后一页看见一行档案。
【异常住户：沈青栀】
【状态：半门半渡】
【处理建议：拆分保管】
【姓名部分：404失物柜】
【命门部分：总门册】
【灯债部分：无门渡】
【活人关联：沈问萤】
【守灯关联：无门者陆XX】
后面的字被墨水盖住。
陆见微伸手碰了一下被盖住的地方。
墨水忽然像活物一样蠕动起来。
前台女人尖声道：“十分钟已到！停止查阅！停止查阅！”
她伸手来抢档案。
沈问萤迅速看向最后一行。
墨水下方浮出一个残缺的字。
不是“见”，也不是“微”。
是一个陌生的古字，像门，又像舟。
陆见微看见那几个古字，眉头皱在了一起，神情恍惚了起来。
然而，时间由不得他，下一秒，整间物业办公室灯光全灭。
黑暗中，前台女人的声音贴着众人耳边响起：“你们查了不该查的档案。现在，需要补办离开手续。”
玻璃门砰地关闭。
门上浮出红字：【办理业务期间，请勿擅自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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