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是什么让她丢下家,丢下他离开
暮春的风吹过北城,卷起的已不再是刺骨的雪沫,而是带着尘土和暖意的气流。
家属院顾北川和夏青梨院子里的那棵老枣树长出了绿叶,顾北川知道夏青梨喜欢果树,一到春天,就费劲的找了几棵桃树、苹果树栽上了,还扛回来一棵夏青梨说的沙枣树,据说开花很香很香的那种……
顾北川还特意去了一趟之前抗旱救灾的柳树沟村等几个村子,教着乡亲们也栽种了许多白杨树和沙枣树,白杨树和沙枣树耐旱,根系发达,具有储水保湿的功能,也能多少预防一下干旱的夏天。
做完这些,顾北川便是按部就班的训练,出任务……
这天回来,家里冷冷清清的,堂屋里,空气凝滞。
桌上放着一盘早已冷透的饺子,顾北川坐在桌旁,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被冰封的雕塑。
军装一丝不苟,风纪扣紧紧扣着,下巴上却冒出了一层青黑色的胡茬,眼窝深陷,里面布满了红血丝。
他面前摊着几张信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地址、电话号码,旁边打了无数个叉。
最上面一张,是盖着鲜红公章的正式函件,白纸黑字,却尽显无情,“经查,暂无线索,望家属耐心等待……”
三个月了……
整整九十多个日夜,时间像一把迟钝的锉刀,反复地、无声地挫磨着他的神经。
他动用了所有能想到的关系,部队的老领导、转业到地方公安系统的战友、甚至通过父亲早年的一点人脉辗转托到更上面……
每一次燃起的希望,最终都像投入深潭的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惊起,便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那些信誓旦旦的承诺,最终都化为一句空洞的“再等等”或“查无此人”。
这张冰冷的公函,彻底碾碎了他最后一点幻想。
“哥……”顾南音端着一碗几乎没动过的稀饭,小心翼翼地放在他手边,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她眼睛红肿,显然又哭过,“多少吃点吧,你这样……身体扛不住的。”
顾北川没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信纸一个被反复圈出的名字上,顾长河老院长。
这个老狐狸,无论他如何旁敲侧击甚至直接质问,对方永远只有那一套说辞:“夏医生应该是有事要处理,她走的时候说了,短则十天,长则半年,北川啊,你安心等等……”
“你应该是最了解青梨这个人,若不是有重要的事,她不会这么一声不吭的走掉,一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
可是到底是什么重要的事连他都不能说?
能让她丢下这个家,丢下一切离开?
老院长的这些话时时刻刻提醒着他,夏青梨的离开不是偶然,也许真的就如别人说的,她不想和他过了,所以才会一声不吭的离开。
甚至不想让他找到她……
团长、政委对他这几个月的表现很失望,不是训练不尽心,也不是出任务搞砸了,相反的,他完成的很好,只是他的精神状态让人担忧,林团长和李政委做了很多次的工作,都没什么效果。
如果不是师长压着,他可能就被强制休息了。
可师长的态度也有些可疑,这让他觉得夏青梨的失踪绝非寻常,而这背后,有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在遮蔽着真相。
而这张网,他顾北川,堂堂侦察营营长,竟连一丝缝隙都撕不开,这种无力感,比敌人的子弹更让他感到挫败和耻辱。
院墙外,压低的议论声像阴沟里的污水,总在不经意间流淌进来。
“……还没信儿?这都多久了?我看悬了……”
“啧啧,可惜了,多好的媳妇儿……”
“好?好能一声不吭跑了?我看就是心虚,顾营长在部队是个人物,可那方面……哼,传得有鼻子有眼的,哪个女人受得了这个?肯定是跟野男人……”
“小声点,别让他听见,那眼神,吓死人……”
这些恶毒的流言,每天都有人在哪传,也一遍遍凌迟着顾北川的心。
“绝嗣”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灵魂上。
他闭上眼,太阳穴突突直跳,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咽下了那股带着铁锈味的腥甜。
“砰!”
一声闷响从隔壁传来,紧接着是顾母沙哑却异常坚定的声音,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疯狂:“嚼,我让你们嚼舌根,烂了心肝的东西,我家青梨清清白白,我儿子是顶天立地的军人,再敢胡说八道污蔑人,我跟你们拼命!”伴随着的,是扫帚重重拍打在院墙上的声音和老妇人仓惶的惊呼。
顾北川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没有起身,没有去阻止母亲近乎失控的维护。
那一声声愤怒的拍打,像重锤砸在他心上。
他极其缓慢地站起身,动作僵硬得像生了锈的机器。他一步步,走向里屋。
那扇门,他已经很久没有推开过了。
随着门被推开,一股淡淡的属于夏青梨的皂角清香扑面而来。
小小的婴儿床空荡荡地摆在窗下,那是他亲手用打磨光滑的松木做的,边角都仔细磨圆了,刷着温暖的米白色漆。
床头还挂着夏青梨闲暇时用碎布头拼缝的彩色布偶,一只小兔子,一只小熊,憨态可掬。
窗台上,那盆她最喜欢的茉莉还长得旺盛,可是它的主人已经三个月没有消息了……
顾北川的目光扫过空荡的床铺,扫过梳妆台上她常用的那把木梳,扫过叠得整整齐齐、仿佛主人随时会回来穿上的孕妇裙……最后,目光死死地定格在那张小小的婴儿床上。
绝嗣……
这两个字像毒蛇的信子,再次舔舐上他冰冷的心。
他猛地伸出手,粗糙的、布满硬茧的手指带着一种近乎痉挛的力道,狠狠抓向婴儿床光滑的栏杆,指尖划过冰冷的木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木刺扎进皮肉,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他以为他有了。
他以为那空荡了半生的冰冷角落,终于被双倍的、滚烫的生命力填满了。
他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这份突如其来的巨大幸福,像守护着易碎的琉璃。
可到头来……原来是一场镜花水月?是命运最恶毒的嘲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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