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故乡的原野
“小姐勿惊,是属下。”
黄琪自报过姓名,便停下了脚步,守在卧房门外。
青枝透过窗棂,长廊里的烛火,将他影子拉长。
可窥得他将手附着在佩剑上,让人瞧见便觉十分有安全感。
“将军请早些回去歇息吧。”
“想必明日信鸽到了,我等也能继续启程赶路。”
“谢小姐挂怀,末将不累。”黄琪说话间,便不自觉有酒气喷了过来。
“今晚祖将军招待,盛情难却,一时贪杯,饮了半盏。”
“恐祖将军带兵不严,底下有将士,疑我醉酒,过来叨扰小姐。”
“小姐请早些休息,末将在这里守卫便是。”
青枝几番欲言又止,感动又有几分于心不忍的走来走去。
这么白白站一宿,明日如何启程。
可若任由他去睡觉,武将的第六感倒是能够自保,但自己和小姐可就处于险境了。
左右为难之际,却也不能叫将军进门,跟女流同处一室安寝。
“有劳将军,便请在廊下歇歇。不必像在军营时那般,寻营不能散漫。”
青枝的言外之意,不过是他外面坐也好、躺也罢,靠墙睡下也成。
犯不上站得那么直。
黄琪也非不识好歹之人,没头没脑的搓了搓脖子,憨憨笑了一下:
“小姐不必惦念,末将从前领兵打仗时,在大帐里站着也能睡着。”
青枝表达过关切之后,便不再说什么,也准备睡了。
小愚跪坐在小姐身边,伏着床榻假寐。
只两个人都难以入眠。
趁着还未出丞相的统治地界,小愚为防小姐后悔,还是最后又劝了劝:
“小姐,我知道你想改变四公子。”
“希望他因为你,而哪怕多那么一丁点怜悯之心。”
“但是这事急不得,得从长计议。您不能他一次做不好,就把他放弃了呀。”
青枝本来都困了,听见小愚这样说,陡然间便清醒了两分。
险些被她气乐了,晓之以理道:
“人贵在有自知之明,我这人兴许没有其他长处,但有自知之明,便是我唯一的优点。”
“我连自己都过不好这一生,拿什么去妄想改变他人。怜悯苍生?省省吧。”
“我从来没有想过改变他,我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只是希望自己不被他改变罢了。”
小愚咬了咬唇,见小姐心意已定,终放弃了规劝。
直到小愚沉沉睡去,青枝却怎么没睡不着。
少顷,听见外面传来黄琪和祖配对话的声音:
“将军何故中途离席?不若回去,再同某痛饮几盏。”
“打从被丞相指派过来守城,某与将军便阔别数月不见。”
“不知洛阳动向,还望兄给某讲讲。丞相可有征讨西凉之意?若有,某愿为先锋。”
黄琪大抵是朝里面张望了一眼,意思是军令在身,不能贪杯,饮酒误事。
又遭了祖配一阵善意的调笑:“我叫副将过来守着,兄去畅饮,随后休息,不就成了?”
“怎地?兄信不过弟?”
黄琪未被说服,依旧握剑守在门前。
又被祖配嘲笑了一阵迂腐,规劝不得,只能独自回去。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是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
黄琪确有些乏了,倚靠在门边上睡熟。
青枝轻手轻脚的下床,越过小愚,拿了件披风出来。
“吱呀”一声推开门,将披风搭在了黄琪身上。
下一刻,正准备起身返回,黄琪已经抽出剑,呈一个防御的姿势。
青枝根本来不及反应,身上的衣袍就被划开了。
也正因为黄琪身经百战、武功高强,所以及时收回了剑。没有伤到她分毫,只是割破了衣裳。
“抱歉。”
青枝拢了拢锦裙,没有大惊失色,只仿佛什么事都未发生一般。
“是末将失礼。”黄琪单膝跪地,行了礼,才注意到身上的披风。
若是放在平日,即便睡着,也有一只眼睛睁着。
知道近身的人,是敌是友。
大概是清酒误事,让他的反应迟钝了许多。
“险些误伤小姐。”
青枝摆了摆手,已经准备回了:“将军歇息吧,是我不该贸然近身。”
只不过怕他着了风寒,耽误行程。
其实仔细想想,为将之人,哪有身体底子那么差的。
今儿本就不干黄琪的事,幸得她得以从剑下逃生。
如果不然,是她冒失,便是成了刀下冤魂,也怪不得旁人。
小姐回房歇息后,黄琪拿着那件披风,上面还有董氏身上特有的脂粉气,久久愣神。
.
马车一行半月,终于得以出了丞相统治的关卡,进到凉州地界。
近乡情更怯,青枝重回故土,一时间百感交集。
马车提了速度,在辽阔的原野上疾驰。
黄琪骑马近身护卫,又见车帘卷开,以为是小愚姑娘有事吩咐。
正欲近前听令,便瞧见了董氏那张美得不可方物的脸。
早知五公子为董氏写了一篇《美人赋》,在军中传为笑谈,只谁都没放在心上。
因心思都在行军打仗、屡立战功上,对于妇人之事,不感兴趣。
而这数日相随,虽董氏多有下车歇息,与他打过照面。
但黄琪都是依礼行事,记惦着,这是四公子的女人,不能随意窥视亵渎。
便每次都退避三舍,即便是有事禀告,也是低着头,不曾直视她的眼睛,更别说仔细端详她的眉眼。
直到此刻,瞧见车帘半卷,险些看呆了。
世间怎会有如此神女,难怪公子为她百般留恋不舍。
“黄将军?”青枝又唤了他一声。
黄琪意识到自己失态,醒过神来,立即拱手行礼:
“是。小姐吩咐。”
“将军,你凑近些,妾身有话同将军说。”青枝朝他招了招手。
黄琪不知怎地,莫名其妙脸红成了猪肝色。
只董氏并非他们这等行武之人,天生大嗓门,尤其马车又在行进途中,有风呼啸而过。
若不离得近些,几乎听不见她说什么。
便勒马上前,靠近车窗,俯下身来,侧耳倾听。
“将军此行送我,劳苦功高。妾身无以为报,只感念将军大恩。若无将军照佛,恐已殒命在路上,不得返回故土。”
青枝将手指攀附在马车车窗上,同他咬着耳朵。
已经尽力逆风交谈,只声音还是细弱蚊吟:
“将军此去凶多吉少,妾身定当竭力向萧叔父求情,保得将军性命。”
“只还求将军,不要过分强硬,过刚易折。”
“若能从叔父那里得以脱身,回来的关卡也难行至。”
“如果实在走不脱,还请将军忍辱负重,暂降萧侯。留着青山在,将来公子的大军破西凉后,再迎将军回去不迟。”
雄性总是习惯于在美丽雌性面前,像孔雀开屏一般,竭力表现,是动物求偶的本能。
黄琪从前在四公子手下,本就是刚毅的性子。即便不是,将随主公,也熏陶出来了。
眼下只是轻视冷笑:“末将护送姑娘,乃末将之职,姑娘实不必放在心上。”
“至于返还的事,便不劳姑娘操心了。”
“我家世代为丞相效力,宁死不降萧贼,无非血战耳。”
“将军!”青枝就是怕他这样,情急之下起身,将大半个头,都探出了马车。
劝道:“将军若死,上有母亲,下有子嗣,家眷皆要为你肝肠寸断。”
“且若将军因护送我而死,让妾身内心如何安宁?只怕余生都会在内疚度过。”
黄琪在心底叹了口气,只为四公子不值。
四公子为她谋划周全,而这女人,却一心一意为着萧贼,说服齐家的大将。
顿时不觉得她美了,就算美,也是个蛇蝎美人。
冷笑了一声,勒马前行,不欲听她多言:
“我若战死沙场、为国捐躯,我父我母只会为我骄傲。”
“我若投降萧贼,我妻儿反倒会以我为耻。”
“请姑娘勿要多言,萧贼容我便罢,如若不然,我便杀了他几位大将,再客死他乡。末将相信,丞相必善待我家眷老小。”
“将军!”青枝再唤他的名字,奈何他已经走远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
每个人信仰不同,犯不着硬要说服对方。
“黄琪!”
青枝情急之下唤了他的全名,明显看见他骑在马上,脊背一僵。
“若你安好,来日还可为丞相效力,此间正是用人之际。”
“在叔父那藏拙,也比白白殒命要好。”
黄琪打马,渐渐远去。
青枝无奈,暗自咬了咬牙,一定得让小将军平安归来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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