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5 近水楼台先得月
齐酌风停下脚步,等待听她的理由。
若是她说黄将军为了护送自己而死,余生都会内疚,请他看在她的面子上网开一面。
他八成不仅不会开恩,反而会因她一向淡泊的性子、又不愿多看自己一眼——却肯为了个男人,不辞劳苦的跑过来,游说自己。所有对黄琪这枚废棋赶尽杀绝。
却不想,她一开口,都是为着他权衡利弊:
“黄琪将军忠心耿耿,又有经天纬地之才,杀了实在可惜。”
“若担心他投降,以后便要承担兵变的风险。莫不如抓住眼前的实惠,现在就可以用之。”
“如今大破凉州,丞相班师回朝时,必然会选一将令驻守。四公子何不趁机,安插自己的人?”
“简修将军要带在身边,以备将来继续作战。而齐酌成屯居凉州,难保不会变成第二个萧重荣。”
“作为大漢国门,兵家必争之地,几位公子都想拼了命的安插自己心腹。四公子何不近水楼台先得月,在五公子开口前,便先推荐自己的心腹驻扎。”
齐酌风佩服她的口才和胸中韬略,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让自己心服口服,没有拒绝的理由。
“所以,我要留下黄琪的性命,让他守凉州。”
“是。”青枝与他心意相通,进一步讲明了利害关系:
“黄琪吃过投降的亏,以后必定不会再投巴蜀、江南亦或鲜卑。”
“何况对你一直心底有愧,想要报答,证明公子看中的心腹,不是只会投降的废物。光是憋着一口气,也一定会将凉州驻守的固若金汤,将百姓治理的国泰民安。”
齐酌风抚了抚手上的翡翠扳指,目光偏向远方,细细咀嚼她的话。
青枝所言,的确不无道理。
黄琪活着有万千好处,待将来父亲薨逝,各方起兵,兄弟阋墙。
即便父亲真传召给五弟,他也有西凉的兵马作为根据。进,可攻洛阳,夺取皇位。退,可在凉州休养生息。
他虽不似王爷、侯爵那样,有自己的封地,但从今以后,凉州便是他的根基。
“枝枝,你这样劝我,到底是为了黄将军,还是为了我?”
他牵起她的手,对她的依赖和感激又多了两分。
这些道理他都懂,只是被情绪裹挟,需要一个人来点醒自己。
若没了她时常给自己把控方向,还不知又会闯下什么弥天大祸,难以补救。
青枝不动声色的将手抽了回去,见他神色恢复如常,便知黄将军有救了。
心底松了一口气,才同他拜别:
“公子足智多谋,即便我不说,您也知晓。”
“妾身前来多此一举,烦请给黄将军一个机会罢。”
.
一同回洛阳的路上,途径汉中郡休憩。
齐酌风主动请缨,由黄琪驻守凉州。
始终与义父形影不离的齐酌成,一听便急了。
“父亲,黄将军受苦深重,怎能担当大任?”
“凉州初定,人心惶惶,鲜卑与巴蜀虎视眈眈。若不派一得力干将,只恐这凉州,是装在齐家兜里的漏网之鱼,顷刻间就会被人夺去。”
一向与世无争的齐酌江,难得主动站出来,帮二哥说话,仿佛两个人早已经串通好了一般:
“父亲,黄将军长年累月的受水牢酷刑,想必彻底伤了底子,的确不是戍边的最佳人选。”
“且他被关押在不见天日的牢里颇久,不曾领兵打仗,只恐与军中脱节,不能指挥将士。”
齐晖捋了捋胡须,仔细琢磨了一下,方点了点头:
“齐家一向仁政爱民,对将士更是如此。”
“黄将军百病缠身,应当先行前往洛阳休憩,颐养天年。切不可过度操劳,以防有闪失,让人说我齐家不爱惜将领,公报私仇。”
“如此这般,有才之士还哪儿敢来投靠。”
齐酌风后知后觉,后颈已经被惊出了冷汗。
青枝的话没错,如今万千双眼睛盯着他,盼着他自断手臂。
若他真由情绪上头,杀了黄琪,只怕会给他人做了嫁衣,有些人做梦都要笑醒。
想不到那日示好的五弟,今日又露出了狐狸尾巴。
也不敢想象,凉州若落入齐酌成的手中,会给齐家和自己带来多大隐患。
齐酌风跪坐在席上,又拜了拜,才道:
“父亲,五弟身子依旧孱弱,丝毫不耽误他屡立军功。”
“儿已派了军医前去查看,黄将军武将出身,没那么孱弱。”
“我齐家的儿郎为国征战,哪个身上不带点伤?若是受点刑罚,就得回家养老。岂非洛阳无人用矣。”
齐晖没有回答儿子,一双老狐狸的眼睛,洞晓世事,知道这些个儿子,各个心怀鬼胎。
若是齐酌风愿意领兵驻守凉州,他倒是能够考虑,毕竟那是自己的骨肉。
只齐酌风是不会去的,他亲自留在父亲身边,都要眼见世子之位花落谁家。若是去往凉州,只怕洛阳更脱离自己掌心控制,他可不信什么探子。
齐酌成不擅长与人打嘴炮,干脆直说了:
“义父若不弃,儿愿领兵屯居凉州。”
“保管打得鲜卑退避三舍,让巴蜀不敢兴兵作乱。”
齐酌江拱了拱手,背刺了二哥一刀:
“父亲,二哥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无人能及。”
“只空有蛮力,恐鲜卑来劝降,便是二哥忠心,总归乱人心智,让人厌烦。”
齐酌成一听这话,立马急了,连一方席子也坐不住。
直起身来,粗声大嗓的嚷嚷开来:
“五弟此话何意?义父对我有知遇之恩,我待义父忠心耿耿。若我有半点反叛之心,天谴之!”
齐酌成话虽这样说,但得了义父亲骨肉警告,到底没有一开始争执时底气足。
凉州看似沃野千里、无拘无束,可不在义父眼皮子底下被盯着,恐自己来日老实本分,也难保不被人陷害、参上一本。
白白成了刀下冤魂,到底打起了退堂鼓。
齐酌风无视了争端,只给父亲磕了个头,才势在必得道:
“父亲,儿愿立军令状,以项上人头,为黄琪将军做保。”
“若黄琪丢了凉州,或投降敌军,请父亲斩儿项上人头。”
齐酌江未想到四哥这样玩命,是啊,回想齐家不断扩建版图的这些岁月,每一战都是四哥用命搏出来的。
他不肯久居人下,却酷爱豪赌。要么功成名就、要么马革裹尸,非黑即白,没有中间空白地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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