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暗
回到城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越明棠在翰林院门口下马之后，把缰绳扔给门房。
门房说春杏来过了，还留了张纸条。
说是晚饭在锅里热着，让她回来记得吃。
她闻言，把纸条折好塞进袖子里。
“先别回去。”令狐无忽的叫住她。
“跟我去个地方。”
“去哪儿？”
“东城，我在那里有个朋友，去见见。”
“你还有朋友？”
“嗯，就一个。”
……
令狐无的朋友住在东城一条窄巷子里。
这里的门脸很小，夹在一家棺材铺和一家纸扎店中间，白天都不好找，晚上更是难以分辨。
越明棠跟着他七拐八拐走了很久，才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来。
令狐无敲了三下，停了一下，又敲了两下。
于是乎，门开了条缝，悄悄的露出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在令狐无脸上停了一下，又在越明棠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把门打开了。
开门的那人是个女人。
约莫三十来岁的样子，身材很是瘦小，穿了一身灰布衣裳，头发随便挽着，脸上也未施粉黛。
她看见令狐无的时候面无表情，倒是看见越明棠的时候情不自禁多看了两眼。
“进来吧。”
屋子不大，倒是收拾得很干净。
一张桌子，两张凳子，一张床，一个柜子，麻雀虽小，倒也是五脏俱全。
那柜子上供着一块牌位，上面写着一个人的名字，越明棠一晃眼，没看清。
“喝茶吗？”女人问。
“不喝。”令狐无说。
女人也没客气，给自己倒了杯茶后坐在床沿上，翘着腿看着他们。
她的坐姿很不像女人，活像街边蹲着下棋的大爷，不拘小节到了极点。
“什么事？”
“查一个人，姓孙，算命的，外号孙半仙。他两年前摔下崖死了，死之前一直替废太子做事。”
女人的手指在茶杯上敲了敲，若有所思起来。
“孙半仙……”她重复着呢喃出声，旋即眉眼一转。
“听说过，他不是算命的，是暗桩。”
“什么暗桩？”越明棠问。
女人看了她一眼，又看令狐无。
“你的人？”
“嗯。”
“嘴巴紧吗？”
“比你的嘴紧。”
女人嗤了一声。
“废太子在各地安插了不少暗桩，专门替他收集情报，散布谣言。孙半仙是京畿这一片的头目，手底下管着七八个人，分布在京城周围的乡镇。”
“他表面上是算命的，实际上是替废太子踩点……比如哪家官员去庙里烧香，跟什么人说话，说了什么话，他都记下来报上去。”
“废太子要这些情报干什么？”
“拿捏人呗。”女人耸了耸肩膀，接着不以为然开口。
“知道了一个人的秘密，就等于捏住了那个人的命脉，废太子手里捏着几十个官员的把柄，谁不听话就把把柄扔出去。”
她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抽屉翻了半天，找出一张纸递给令狐无。
“这是那个人手下的人，我查过，不过不全，但也差不多七八成了。”
越明棠闻言，有些好奇的凑过去看。
却见纸上写着七八个人的名字，住址，干什么营生，以及替废太子做过什么事，一桩桩一件件记得格外清楚。
有的在京城开茶馆，有的在乡下当里正，有的在庙里当道士。
她盯着那个当道士的名字……清风观，松鹤道人。
就是今天打瞌睡的那个老道士。
“松鹤道人是孙半仙的人？”
女人微微颔首。
“是，孙半仙死了以后他的人就散了，有的跑了，有的不干了，有的还在观望，就松鹤一直没动，还留在清风观。”
越明棠抿唇，攥紧那张纸。
“他知道多少？”
“他知道的不少，孙半仙在清风观待了半年，走之前把一些东西托给他保管。”
“什么东西？”
“孙半仙的账本记录了他替废太子做过的每一件事，以及见过的每一个人。”
越明棠和令狐无闻言，对视了一眼。
账本。
又是账本。
……
从女人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子时了。
巷子里黑漆漆的，没有灯，二人走的深一脚浅一脚。
“明天去一趟清风观。”令狐无说。
“明天去吧，找松鹤要账本。”
“他肯定不会轻易给你。”
“那就想办法让他给。”
走到巷口，越明棠忽然停下来。
“令狐无，你那个朋友，叫什么名字？”
“沈娘。”
“她以前是干什么的？”
令狐无沉默了片刻。
“以前是废太子府上的丫鬟。”
越明棠愣了一下。
废太子府上的丫鬟，替废太子做事的人，现在是令狐无的朋友？
她看着令狐无，而令狐无偏过头，看着天缓缓开口。
“她上辈子帮过我。”
“上辈子？”
“嗯，上辈子我被废太子盯上的时候，是她通风报信，让我躲了三个月。”
“后来她被发现了，被废太子的人打了个半死给扔出府，在我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快死了。”
令狐无仰着头，声音幽幽开口。
“她说，令狐公子，我这条命还给你了。”
越明棠站在巷口，忽然觉得夜风很凉。
她看着令狐无的侧脸，他脸上分明没什么表情，但她却仿佛看到了他从灵魂深处而散发出来的凄凉。
“这辈子的沈娘不认识你？”
“不认识。”
“但你认识她。”
“嗯，所以我一直盯着她，不让她再进废太子府。”
令狐无把目光从天上收回来，眸光转向越明棠。
“有些错上辈子犯了，这辈子就不能再犯了。有些人上辈子救了我们的命，这辈子就得想办法还。”
越明棠抿唇，忽然觉得自己袖子里那张名单重了许多。
那上面写的根本不是名字，分明是命。
是一个个活生生人，一条条血淋淋的命。
“走吧，明天还有事。”她迈开步子，低着头向前走。
“嗯，好。”
话毕，两人走出巷口，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就此分道扬镳。
翰林院在东边，侍读学士的宿舍在西边。
越明棠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却见令狐无的背影已经融进了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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