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土地庙
城东土地庙在一条窄巷子的尽头。
说是庙，其实就是一间破房子，里面供着一尊土地公的泥像。
泥像上积了厚厚的灰，连五官都看不清了。
供桌上倒是干净，放着几盘供品……
越明棠和令狐无天不亮就来了，在土地庙对面的茶馆里坐着。
越明棠端着碗喝茶，眼睛一直盯着对面的土地庙。
令狐无坐在她对面，面前也放着一碗茶，但一口没喝。
“你觉得王福会来吗？”越明棠低声问。
“今天是十五，孙半仙的账本上写着每月十五，他应该不会轻易改日子。”
“如果他发现孙半仙死了，还会来吗？”
“会来，因为他不知道孙半仙死了。孙半仙的暗桩身份只有废太子和松鹤道人知道，王福可能以为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中间人……替他传话取信，收点银子的那种。”
越明棠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所以王福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替废太子做事？”
“有可能，他以为自己只是在替永安公主跑腿。”
越明棠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
跑腿，替永安公主跑腿。
王福是永安公主府的管事，他跑腿，自然是为永安公主跑腿。
但如果他不知道自己在替废太子做事，那说明永安公主在利用他……让他去见孙半仙，传话取信，却不告诉他孙半仙的真实身份。
“永安公主好手段。”越明棠低头喝了一口茶，垂眸开口。
“自己的人用完了，出了事也查不到她头上。”
“能用的人，自然都是棋子。”令狐无淡淡开口。
“王福是，你也是。”
越明棠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她当然知道自己也是棋子，从第一次见永安公主的那天起就是了。
永安公主帮她，不是因为喜欢她，是因为她有利用价值。
扳倒定远侯，扳倒太子妃，扳倒废太子……每一件事，都是永安公主想做的，只是借了她的手罢了。
她在前头冲锋陷阵，永安公主在后头坐收渔利。
现在废太子倒了，她没用了，自然就该被灭口了。
只是永安公主大概没想到，她还活着，而且还在查。
巳时刚过，一个穿灰布短衫的中年男人从巷子口走进来。
那人四十来岁，中等身材，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走到土地庙前停下来，左右张望了一眼，然后走进庙里。
他把食盒放在供桌上，打开盖子从里面端出两盘糕点，又放在水果旁边。
然后男人跪下来，对着土地公的泥像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念有词着，像是在祈福一般。
越明棠放下茶碗站起来。
“走。”
二人走出茶馆，朝土地庙走去。
那男人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越明棠脸上停了一下，又在令狐无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二位也来上香？这庙偏得很，你们怎么找到的？”
“跟着你找到的。”越明棠开门见山开口道。
“你就是王福？”
那男人闻言，当即脸色一变，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什么王福？你们认错人了。”
“永安公主府的管事王福，每月十五来城东土地庙上香，你手里提的食盒是公主府的样式，底下刻着一个安字。你要是不信，可以翻过来看看。”
那男人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食盒底，脸色更难看了。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翰林院编修越明棠，这位是翰林院侍读学士令狐无。”
越明棠亮出腰牌，一字一句道。
“我们来找你，只是来问你几句话。”
王福盯着那块腰牌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动。
“你想问什么？”
“你每月十五来土地庙，见的是谁？”
王福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老老实实开口了。
“一个算命的，那人姓孙，自称孙半仙。”
“你见他干什么？”
“传话，还有取信。”
“传谁的话？”
王福不说话了。
他低着头看着那个食盒，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王福，你应该清楚，替废太子做事是什么罪名，你那本账本要是落在锦衣卫手里，你全家都要跟着你倒霉。”
王福颤抖着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我不是替废太子做事！我不知道那个孙半仙是废太子的人！我只是……我只是替公主跑腿，公主让我去我就去，我什么都不知道！”
“公主让你去传什么话？”
王福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恐惧。
“公主让我去告诉孙半仙，说……说海棠县主被找回来了，让他盯着点。”
越明棠的呼吸停了一瞬。
让她去告诉孙半仙，她被找回来了，让他盯着点。
所以永安公主从一开始就知道孙半仙是谁，知道他是废太子的人。
她在废太子身边安插了自己的眼线，却又装作跟废太子毫无关系。
“还有呢？”越明棠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问自己的事。
“还传过几次话，都是公主让我说的，我记不太清了……有一次是让孙半仙去江南，说废太子要在那边做点事，让他跟着。还有一次是让孙半仙去扬州，说有人要去查账，让他提前做好准备。”
去扬州，查账，提前做好准备。
越明棠猛地想起一件事。
她在扬州查古井的事，锦衣卫抓了那个胖子校尉刘能。
刘能招了，说自己是受废太子密令在扬州制造恐慌，但她后来一直觉得奇怪……
毕竟当时废太子在京城被禁足，是怎么遥控千里之外的扬州驻军的？
现在她知道了。
是永安公主传的话。
她通过孙半仙，把废太子的指令传到扬州，让刘能在扬州制造恐慌。
但她真的是在替废太子传话吗？
也许不是。
也许那些话根本不是废太子的指令，而是她自己的。
她想让皇帝对废太子起疑心，想让皇帝觉得废太子在背后搞鬼，想借皇帝的手除掉废太子。
越明棠站在土地庙前，脑子里那些零散的线索忽然全部串联了起来。
永安公主第一次在琼花宴上帮她……不是因为可怜她，是因为她知道越明棠的身份。
知道她长得像皇帝，知道她可以成为扳倒废太子的一颗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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