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夜校的灯火
“你说什么？”
赵援朝和孙卫东像是被蝎子蛰了一下，猛地从炕上弹了起来，异口同声地失声叫道。
金龙立刻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们小声点。
两人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捂住嘴，可那双眼睛里，却迸发出了难以置信的、剧烈的光芒。
“你……你听谁说的？这不可能！都停了十年了！”孙卫东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
“是秦振舒亲口说的。”金龙斩钉截铁地回答，“你们想想，他来到咱们这儿，哪件事是按常理出牌的？他说能亩产千斤，做到了。他说能让李老栓那样的老顽固服气，也做到了。他有必要拿这种事来骗我们吗？骗我们对他有什么好处？”
这一连串的反问，像一记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赵援朝和孙卫东的心上。
是啊……
秦振舒。
这个名字，如今在庆阳公社，几乎等同于“奇迹”的代名词。
他们沉默了。
死一般的沉默。
杂物房里，只剩下煤油灯的火苗，“毕剥”作响。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忽然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低低的抽泣声。
是孙卫东。
这个平日里天塌下来都懒得皱一下眉头的汉子，此刻竟像个孩子一样，用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赵援朝的眼圈也红了，他一拳砸在土炕上，声音沙哑地骂了一句：“妈的……”
希望。
对一个在绝望的深渊里挣扎了太久的人来说，一丝微弱的希望，比任何毒药都更能让人疯狂。
金龙看着他们的反应，心中那份信念也愈发坚定。
他知道，他赌对了。
第二天，在公社统一组织的修水渠的集体劳动中，知青点的人都发现，金龙那伙“老大难”，好像集体吃了枪药一样。
他们一个个闷不吭声，但手里的活儿却干得比谁都快，比谁都狠。别人休息的时候，他们还在挥舞着铁锹，仿佛要把这几年积攒的所有憋屈和怨气，都发泄在这片黑土地上。
休息的间隙，有老社员又在议论秦振舒在白板地的“胡闹”。
“我看那姓秦的小子就是瞎折腾，那地方要是能种出粮食，我把脑袋揪下来当夜壶！”
话音刚落，一旁的金龙就冷冷地抬起头，眼神像刀子一样：
“张大爷，话别说太满。秦组长那是科学种田，你们看不懂，就少说风凉话，小心到时候脸疼。”
“你……”那老社员被他噎得满脸通红。
周围的人都惊了。这还是那个处处跟秦振舒作对的金龙吗？
这股微妙的风向转变，很快就传开了。
所有人都看出来，金龙这伙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彻底倒向了秦振舒。
收工的路上，金龙快走几步，追上了走在前面的秦振舒。
他没有多余的客套，只是并肩走着，用一种汇报工作的口吻，将昨晚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最后，他停下脚步，看着秦振舒，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和真诚：
“秦组长，我们信你。”
“以后，有什么我们能帮得上忙的，不管是脏活累活，你尽管开口。”
秦振舒没有急着给出回应。
他在暗中观察了金龙他们好几天。
他发现，这群被点燃了希望的年轻人，真的变了。他们不再是过去那种混日子、熬时间的消沉状态，整个人都像上了发条的钟，充满了紧绷而昂扬的斗志。
劳动中，他们是最积极的一批人。私下里，他们自觉地团结在金龙周围，形成了一个小团体。谁要是敢在背后说秦振舒的坏话，他们会毫不客气地怼回去，成为了秦振舒最坚定的“后援团”。
秦振舒知道，时机成熟了。
这天深夜，寒风凛冽，刮得窗户纸“呼啦啦”作响。
金龙带着七八个核心的知青，顶着风，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了白板地旁那座孤零零的地窝子。
这是秦振舒的临时住所，比知青点的大通铺还要简陋，却也更偏僻，更隐秘。
被召集来的知青们，心里都揣着一团火，激动又紧张，不知道秦振舒深夜召见，所为何事。
地窝子里，一盏昏暗的煤油灯，将每个人的脸都映照得忽明忽暗。
秦振舒没有多余的废话。他蹲下身，从床底下一个破旧的木箱里，小心翼翼地，搬出了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长方形包裹。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被吸引了过去。
秦振舒一层一层地，揭开那泛黄的油纸，如同揭开什么稀世珍宝。
当包裹里的东西彻底暴露在众人眼前时，地窝子里，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那是一摞书。
一摞因为年头太久，书页已经泛黄、卷边的旧书。
可书脊上那几个烫金大字，却像一道闪电，狠狠地劈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高中数学》、《高中物理》、《高中化学》。
“数、理、化！”
孙卫东失声叫了出来，他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些书，仿佛一头饿了三天的狼，看到了最肥美的羔羊。
在那个知识荒芜，连看一本小说都要偷偷摸摸的年代，这几本被时代尘封的课本，不亚于传说中的武林秘籍！
它们代表的，是知识，是力量，更是通往那个遥远梦想的唯一阶梯！
所有人的眼中，都爆发出贪婪而又渴望的炙热光芒。
秦振舒看着他们的反应，心中暗暗点头。他将书放在中间的矮桌上，缓缓开口：
“从今天起，这里，就是我们的‘夜校’。”
“白天劳动，晚上学习。能不能抓住那个虚无缥缈的机会，就看你们自己了。”
金龙等人激动得浑身颤抖，他们伸出手，想要去触摸那些课本，却又像怕亵渎了神物一般，迟迟不敢落下。
秦振舒知道，必须给这群心高气傲的知识青年，再加一把火，一把让他们彻底臣服的火。
他随手拿起那本《高中数学》，翻到解析几何那一章，用木炭在地上画了一个椭圆，随口出了道题：
“过椭圆内一点，作一条弦，使这点恰好是弦的中点。求这条弦所在的直线方程。”
这道题，在当年，是足以让一个班的学生都抓耳挠腮的难题。
果不其然，问题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他们围着地上的图形，冥思苦想，交头接耳，可谁也理不出一个清晰的头绪。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秦振舒拿起那截木炭，不紧不慢地走到图形旁。
“思路都窄了。”他淡淡地说了一句。
只见他没有直接求解，反而在旁边重新画了一个坐标系，嘴里念叨着：“设而不求，用点差法，或者直接把坐标系平移到中点，问题就简化了……”
他口中冒出的“点差法”、“坐标系平移”等词汇，对这些知青来说，如同天方夜谭。
在他们惊骇的目光中，秦振舒三笔两笔，用一种他们闻所未闻、却又精妙绝伦的思路，行云流水般地，在地上列出了最终的答案。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地窝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如果说之前，他们是对秦振舒种地的“神技”感到敬畏，那么此刻，他们是被他深不可测的“学识”，彻底击溃了心底最后一丝骄傲。
这哪里是能人？这分明是个妖孽！是个学神！
金龙看着地上的解题步骤，再看看身边那群目瞪口呆的同伴，他深吸一口气，朝着秦振舒，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次，是心悦诚服，五体投地。
秦振舒坦然地受了他这一拜，将地上的书推到他们面前，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郑重地说道：
“记住，我们的学习，是秘密的。对外，我们只是在‘学习马列思想，提高政治觉悟’。”
“现在，把书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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