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苏青禾的家
当凛冽的北风还在北大荒的黑土地上肆虐咆哮时，远在千里之外的沪上，却依旧残留着江南深秋最后的温婉。
一辆略显陈旧的公交车，缓缓停在了一个种满了法国梧桐的街口。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天蓝色卡其布外套，围着一条紫色围巾的姑娘，提着一个简单的行李包，有些迟疑地走了下来。
正是从北大荒千里迢迢赶回来的苏青禾。
望着眼前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街景，听着耳边吴侬软语的叫卖声和自行车清脆的铃声，苏青禾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仿佛过去那大半年的北大荒岁月，只是一场漫长而又真实的梦。
“姐！姐姐！”
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将她从恍惚中唤醒。
只见一个穿着供销社蓝色工作服，扎着两根麻花辫，和她有着七八分相像，却更显活泼俏丽的年轻姑娘，正兴奋地朝着她挥着手，一路小跑过来。
是她的妹妹，苏可夏。
“可夏！”苏青禾的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温柔笑容。
“姐，你可算回来了！妈一大早就让我来车站等你，我都等了快一个小时了！”苏可夏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那双灵动的眼睛，却在她姐姐的脸上、手上，来来回回地打量着，眼底深处，飞快地闪过一丝心疼。
苏家的家，就在附近一条幽静的弄堂里。
这是一栋典型的石库门房子，虽然有些年头了，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上还摆着几盆长势喜人的绿植。
苏青禾的父母，都是街道工厂的双职工。父亲苏建民是厂里的技术员，为人正直，有些固执，不善言辞。母亲李慧娟则是一家纺织厂的女工，性格温和，心灵手巧。
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沪上工薪家庭，不富裕，但日子过得安稳、体面。
当年，家里只有一个去供销社工作的名额。供销社，那可是多少人挤破头都想进的“铁饭碗”。按照长幼顺序，这个名额本该是苏青禾的。
可懂事的苏青禾，看到父母的为难和妹妹眼中的渴望，主动选择了放弃，将这个宝贵的机会让给了妹妹，自己则响应号召，毅然决然地报名下乡，去了那片遥远而又陌生的北大荒。
这件事，一直是苏家父母心中，对大女儿最深的亏欠。
“青禾回来啦！”
姐妹俩刚走进家门，正在厨房里忙碌的李慧娟，听到动静，立刻围着围裙就冲了出来。
当她看到自己那清瘦了一圈，皮肤也被风吹得有些粗糙的大女儿时，眼圈“刷”的一下就红了。
“我的囡囡啊……你可算回来了！”李慧娟一把将苏青禾搂进怀里，声音哽咽，“让妈看看，怎么瘦成这样了？在外面，是不是吃不饱，穿不暖？受了多少苦啊……”
她拉着苏青禾的手，摸着那双曾经纤细白皙、如今却能看到薄茧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心疼得跟刀割一样。
“妈，我没瘦，也没吃苦，我们那儿伙食可好了，天天都能吃上肉呢！”苏青禾笑着安慰母亲，眼眶也有些发热。
母女三人正说着话，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自行车铃声。
是父亲苏建民下班回来了。
苏建民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他看到大女儿，脸上没有什么夸张的表情，只是那双总是很严肃的眼睛里，明显地柔和了下来。
“回来了。”他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然后，他将自行车后座上挂着的一个牛皮纸袋取了下来，递到苏青禾面前。
苏青禾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包装精美的“大白兔”奶糖和两块刚出炉的、还带着热气的蝴蝶酥。
这都是她小时候最爱吃的零食。
这个不善言辞的父亲，用他自己最朴素的方式，表达着对女儿深沉的爱和愧疚。
晚饭，李慧娟做了一大桌子丰盛的菜肴，红烧肉、油爆虾、糖醋小排……全都是苏青禾最爱吃的。
一家人围坐在小小的八仙桌旁，气氛温馨而又热烈。
饭桌上，苏青禾成了绝对的主角。
“姐，北大荒是不是特别大？一眼望不到头的那种？”苏可夏好奇地问。
“是啊，比咱们整个沪上都大。”苏青禾笑着说，“我们那儿的地，黑得能冒油。春天种下豆子，秋天就能收一大片。还有山，山里有野猪、狍子，还有熊瞎子呢！”
为了不让家人担心，她刻意隐去了所有艰难困苦的部分，只挑那些新奇、有趣的见闻来讲。
她讲了他们怎么开着拖拉机翻地，讲了他们怎么围着篝火吃烤肉，讲了那个憨直得可爱的李大虎，还讲了他们那个德高望重、却被秦振舒治得服服帖帖的李老栓。
她讲得眉飞色舞，好像那片艰苦的土地，是一个充满了奇遇的乐园。
李慧娟和苏可夏听得津津有味，时而被她逗得哈哈大笑。
只有父亲苏建民，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地喝酒，偶尔夹一筷子菜到女儿碗里，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却闪烁着复杂的光。
他是个心思缜密的人。
他听着女儿那些轻松愉快的描述，却敏锐地注意到了许多被她刻意忽略的细节。
他注意到，女儿在讲到“吃烤肉”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对食物的渴望。
他注意到，女儿吃饭的速度，比以前快了很多，而且碗里的米饭，总会吃得一粒不剩，干干净净。
他还注意到，当母亲心疼地给她夹了一大块肥得流油的红烧肉时，她没有像以前那样皱眉，而是毫不犹豫地，吃得香甜无比。
这些，都是在富足安逸的环境里，养不出来的习惯。
苏建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揪了一下。
他知道，他的女儿，在外面，一定吃了太多太多他无法想象的苦。
一顿饭，在温馨的气氛中，慢慢地接近尾声。
苏建民放下手中的酒杯，看着自己那依旧在说着趣事的女儿，心中那个早已下定的决心，愈发的坚定。
无论如何，一定要让女儿回来。
不惜一切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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