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证据

房间里只有屏幕的光。

陈渊靠着墙角坐在地上，闭着眼睛。

左手隔着T恤捂着胸口那枚守护之心。还有温度。

右手垂在膝盖上，无名指上的戒指在屏幕蓝光里反射出一条细长的光。

陈渊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

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本黑皮笔记本上。他走过去，拿起本子，翻开最后一页，把记忆中那五条规则写了下来。写得不快，写一句顿一下。写完，合上本子，回到书桌前。

手撑桌面，俯视屏幕。

X音.exe还开着。消息角标又变成了九十九加。旁边是另一个图标——《证据》.txt。

鼠标移过去。双击。

文件打开了。

一张接一张的截图，黑字是原文，红笔是她的标注。

第一张。她举着录取通知书，粉色头发，配文"爷爷，我考上研究生了"。

陈渊的呼吸顿了一下。她在笑。他盯着那张脸看了两秒。

第二张。营销号搬运标题——"爷孙恋？女研究生和病床老人的不伦之恋"。红笔在旁边写了一行字：我跟我爷爷。

第三张。"这头发颜色真骚""一看就不是正经人""染这种头发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跟墙上的字一模一样。

第四张。澄清声明截图。"感谢大家的关注，请不要再传播不实信息。"红笔圈注：发完之后骂得更凶了。

他的手指从鼠标上抬起来，又放回去。

第五张。有人扒出了她的学校、专业、真实姓名。私信截图——几十屏，密密麻麻的头像和对话框排列在一起。陈渊翻了三屏，停了。

第六张。账号注销确认页面。红笔标注：没用。他们找到学校去了。

鼠标停了一拍。

第七张。导师被骚扰的截图。爷爷病房被扒出。留言写着"去病房看看这个老不死的教出了什么好东西"。

陈渊翻到这里，手从鼠标上拿开了。

他没有关文件。

他继续往下翻，翻到了一页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截图。是扫描件。

是法院判决书。

她起诉了。告了几个主要的造谣者和平台。判决书最后一页："被告需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删除全部侵权内容并公开赔礼道歉。"

她胜诉了。

红笔在旁边写了一个日期：4月17日。

他停了一下，继续往下翻。

下一张。4月18日——胜诉第二天。新评论截图："告赢了就代表你没错？恶心。""法院判了又怎样，我们就是觉得你不对。""维权婊，拿法律吓唬谁呢。"

鼠标不动了。他盯着屏幕。

过了一秒，继续往下翻。

再下一张。X音后台通知："您举报的内容经审核不构成违规。"

红笔圈了日期：4月20日。

胜诉之后第三天。

他继续往下翻。

最后一张。又一条后台通知。"您举报的内容经审核不构成违规。"日期更晚。这一次——没有红笔标注。没有圈。没有划线。

陈渊盯着这张图。

那层红色从第四张开始出现，一整页、一整页地标注，越标越少，越标越短，到最后一张——停了。

他咽了一下。

他关掉文件。

手放在鼠标上。过了几秒才松开。

他张开嘴，声音很轻：

"她赢了官司。然后还是死了。"

这句话落在房间里。

一股无名的怒火在心里燃起，比起怒火更多的是无力感。

个人的声量在群体里面太过微弱。

微弱到没有人听见。

作恶总比行善要简单的多。

仅仅只是染了一个头发而已，她为什么凭什么受到这样的对待。

他站起来，走回床边，拿起黑皮笔记本。

他翻开笔记本。前人写"第二条是陷阱"的时候，"陷阱"两个字比旁边所有的字都压得更重，笔尖几乎刺穿了纸面。

他又拿出那张"她活该的"纸条，对着光看。

纸条上的笔迹在颤抖。

他在笔记本上写了四个字："两种笔迹。"

台灯光圈移到书桌表面。

雅思词汇书。翻得最旧的是P开头那几页。

摊开的笔记本。字迹工整，荧光笔划了重点。

显示器边缘贴着一张便利贴，粘性已经不行了，一角翘起。"住院Day9，今天感觉好一些了。"

便利贴旁边有一个白色小塑料药瓶，没有标签。拧开——空的。他把盖子拧紧放回去。

桌角放着一本日记。皮面，封面磨得发亮。

陈渊拿起来——没有立刻翻开。

他把日记放在床头。

坐下来，目光重新落回电脑屏幕。《证据》.txt关掉了。

他伸手把黑皮本子拿过来。翻到抄着五条规则的那一页。看了一遍。

然后把本子翻回前一页——那叠截图的最后一页：平台通知，"不构成违规"。

两页纸摊在面前。左边是规则，右边是截图。

他没有写任何分析，没有画圈。只是把本子这样摊着。

然后他把凳子往后推了一点。看着这两页。

然后他把本子合上了。

没有放回桌上。拿在手里，没有松。

床头的日记本还没有翻开。电脑屏幕暗了——X音进入了屏保模式。黑色背景上浮着一行白色的小字：

"您有一条新私信。"

他没有点开那条私信。他的目光落在黑皮本子的封面上——规则抄在那里，截图最后一张也夹在那里。

房间里没有白天和晚上的区别。很安静。

安静了很久。久到屏保那行字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陈渊动了一下。伸手，碰了一下鼠标。

屏幕亮了。屏保消退，X音的界面重新露出来——评论区的角标、私信列表的红色未读数字、主页的提示气泡，密密麻麻挤满了屏幕边缘。那些数字还在往上跳。

他没有看它们。

被合上的本子握在手里没有松开过。电脑屏幕上，那些红色数字还在往上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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