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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偏心


陆川五岁那年,他妈怀了陆河。

他还不懂"怀了"是什么意思。只知道妈妈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爸爸脸上的笑一天比一天多。有一天晚上,爸爸把他抱到膝盖上,指着妈妈的肚子说:里面是你弟弟。以后你是哥哥了,要照顾弟弟,知不知道。

陆川点头。他不知道自己点的是什么。

陆河出生那天,陆川被送到外婆家。外婆给他煮了一碗面,加了一个荷包蛋。他说妈妈呢。外婆说妈妈在医院。他又问爸爸呢。外婆说爸爸也在医院。他把荷包蛋吃了,蛋黄戳破了拌在面汤里。

三天后爸爸来接他。车上多了一个裹在襁褓里的东西。很小,脸红红的,眼睛闭着,手指蜷在一起像五颗剥了皮的虾仁。陆川伸手想摸,爸爸把他的手挡开了。

"别碰,你手脏。"

陆川低头看自己的手。不脏。刚从外婆家洗完手出来的。但他没有说。

陆河一岁的时候,陆川学会了泡奶粉。三勺半,水温手背试。他妈在厨房炒菜,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陆川,给你弟泡奶。他踩着小板凳才能够到料理台。奶粉罐的盖子很紧,他用牙咬开的。

陆河三岁的时候,陆川上了小学。第一天放学回来,书包还没放下,他妈就说:带你弟去楼下玩一会儿,别跑远了。他在楼下的小区花坛边坐着,陆河蹲在地上用树枝戳蚂蚁窝。陆川翻开语文书,第一课是拼音。a、o、e。他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陆河把树枝递给他。

"哥,戳。"

他把书合上,接过树枝。

陆河四岁,陆川八岁。那年过年,爷爷带了两件礼物——一辆遥控车,一套水彩笔。遥控车的盒子比水彩笔大三倍。陆川两只手才能捧住。他看见盒面上印的红色跑车,车门往上翻,和他同桌王浩家里那辆几乎一模一样。他在王浩家玩过一次,王浩不肯让他碰遥控器,只让他在旁边看。现在他自己有了一辆。

他还没来得及拆,他妈从厨房走出来。遥控车从他手里被拿走了,放进陆河怀里。

"你弟小,让他先玩。"

陆河把遥控车放在地上,两只手拍遥控器的杆,拍得啪啪响。车冲出去,撞上沙发腿,翻倒。捡起来。再撞。再翻。左前轮第三次撞上沙发腿的时候,轮轴歪了。车轮还在转,歪歪扭扭地蹭着地板砖,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陆河哭了。

他妈从厨房出来。捡起地上的遥控车,放回陆川手里。

"你怎么不看着他。"

遥控器还是温的,被陆河的手心攥出了汗。陆川低头看着那辆已经不会直走的车。左前轮已经不转了。他按了一下前进。车在原地打了个圈。

从那以后,所有玩具都是陆河先玩。坏了才轮到他。

陆河上小学那年,陆川十一岁。开学第一天,他妈拉着陆河的手对他说:在学校要看着你弟,别让人欺负他。

陆川说好。

下课的时候他去找陆河,看见陆河在操场上跟两个同班的男生追着跑,笑得很大声。

第二天陆河摔了。

不是被人推的,是自己跑太快绊在跑道沿上。

膝盖擦破一块皮。班主任打电话给他妈。

晚上吃饭,他妈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陆河碗里,又夹了一块放进陆河碗里。然后说:"你弟今天摔了,你知不知道?"

"我在上课。"

"上课也要看。"

陆川把那块肉吃了。嚼了很久,嚼到肉变成了渣才咽下去。

陆河三年级那年学会了撒谎。

他偷了他妈放在梳妆台抽屉里的五十块钱,去校门口的游戏厅打了一下午街机。被班主任抓到,叫了家长。陆河怕挨打,说钱是陆川偷的。是他哥偷了让他去花。

那天晚上陆川跪在客厅地板上,跪了三个小时。他妈站在他面前,手里攥着鸡毛掸子。陆河躲在卧室门后面,从门缝里往外看。陆川看见那半张脸在门缝里忽隐忽现。他没有说话。没有说钱不是他偷的。

陆河上初中的时候,没人再让他看着弟弟了。陆河比他能打。他推了排队的男生一把,打掉了对方半颗门牙。陆川被从初二四班叫到教导处办公室里,看见他爸站在陆河旁边,工装没换,膝盖上有两块洗不掉的水泥渍。他爸对着对方家长点头。一叠声的对不起。

从办公室出来,走廊上没有别人。他爸停下脚步,回头看陆川。

"你怎么不管你弟。"

陆川说不在一个班。

"不在一个班也是你弟。"

那天晚上陆河在房间里打游戏。陆川坐在客厅写作业,笔尖戳破了练习本的纸。一共三张。第三张是周记,题目是《我的家庭》。他在第一行写了一个"我"字,后面的字一个也写不出来。

他把笔搁下。抬起头,看了一眼爸妈卧室关着的门。里面没有声音。

他低头,把那张只写了一个字的周记纸折起来,塞进抽屉最里面。

从那以后,他在学校走廊上碰到陆河,会绕到另一头走。

陆川初中毕业那年,他爸把他叫到阳台上。递给他一根烟。陆川没接。他爸自己点上,抽了两口,烟雾被夏天的电风扇吹散了,飘到晾衣架上挂着的工装裤上。

"高中你别念了。"

陆川看着他爸。他爸没看他。

"你弟成绩好,能考大学。咱家供一个就够了。"

陆川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转过身。阳台门口,陆河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半截西瓜,西瓜汁顺着手指往下淌。陆河看见他哥出来,笑了一下,把西瓜往前递。

"哥,你吃。"

陆川绕开他,走进房间,关上门。

他没哭。他已经学会了不哭,但是那天学会了另一件事。

他去工地搬了两个月的砖。不是他家县城那个工地——是隔壁镇的,坐大巴要四十分钟。他不回家,住在工棚里,和一群四十岁上下的男人睡大通铺。每天早上六点上工,晚上七点下工。午饭是馒头加白菜炖粉条,偶尔有肉,肥的,白花花地漂在汤面上。他全吃干净。碗底的油也用馒头擦一遍。

第四个月的时候,他妈找到了工地上。不是来找他回去的。

"你弟要升高中了,补习班要交钱。你这两个月发了工资吧。"

陆川把工资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袋子上印着红色的字:XX县建筑公司。他把钱抽出来数了一遍,三千四。留了四百,剩下全放在他妈手里。

"回去了。"

他说完就转身。往工地的钢筋堆那边走。身后没有脚步声。他妈没有叫他。

他走到最高的那堆钢筋前面,站了很久。钢筋被太阳晒到发烫,隔了胶鞋底都能感觉到那股往上窜的热。他拿出工友递给他的烟,学着他爸的样子。点了一根。第一口呛进肺里,咳了三声。第二口顺了。他把烟夹在手指间,看着远处的塔吊缓缓转。塔吊的吊臂划过夕阳,影子在地上拖了一条很长的黑线。他站在那里,抽完了人生第一根烟。后来他一直抽这个牌子的。

陆河在省城报到那天,给陆川打了个电话。陆川的工地上很吵,搅拌机的声音大得像打雷。

"什么事。"

"哥,我考上省城的大学了!"

"嗯。"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陆河的声音小了一档。

"我们要不要出来吃顿饭。"

"工地走不开。"

挂了电话之后,他在搅拌机旁边站了一会儿。

老王从后面走过来拍了他一下。

老王五十多,头发白了一半,门牙缺一颗,说话漏风。

"咋了,家里电话?"

"我弟考上大学了。"

"好事啊。"

陆川没有说话。他把安全帽的帽檐往下拉了一点,挡住了眼睛。

陆河大三那年,他们全家终于在一起吃了一顿饭。不是因为过年,是因为陆河放暑假回来,非要在家里请客。他交了一个女朋友,要带给家里人看。他妈在厨房做了一大桌子菜。他爸难得换了一身干净衣服。陆川从省城赶回来的,大巴四个半小时,坐最后一排。他买了一件新衬衫,浅灰色的。在车上拆的标签。

女朋友扎马尾,戴银框眼镜,说话的时候习惯把眼镜往上推一下。她给陆川倒饮料的时候叫了一声"哥"。陆川说谢谢。

他爸喝了很多。喝到第三杯的时候脸就红了。

"我两个儿子,一个有出息,一个——也有出息。"

陆川把那杯啤酒喝干净了。泡沫沿着杯壁往下淌。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拿纸巾把淌下来的泡沫擦掉。。

陆河跟女朋友讲了很多小时候的事。遥控车的事,陆川跪地板的事,高中的时候陆川给他寄生活费的事。女朋友说"你哥对你真好"。陆河说是啊,我哥对我最好了。然后转头对陆川笑了一下。那个笑和七岁那年他考了全班第一名回家时的笑一模一样。陆川点了一下头。

饭后陆川在阳台上抽烟。女朋友走了,陆河送她到楼下又上来,搬了个小板凳坐到陆川旁边。夏天的晚上有蝉在叫。

"哥,其实这么多年谢——"

"进去吧。蚊子多。"

陆川掐了烟,站起来,拉开阳台门。陆河坐在板凳上看他走进去,蝉声忽然停了一拍,然后继续。

他走进厨房,把他妈洗碗的手从水池里拉出来,自己站到水池前面。水龙头开得很小。第一只碗,转一圈。第二只碗,转一圈。第三只。第四只。洗洁精的泡沫顺着指缝往手背上跑。他把每一只碗都洗了两遍。

第二天他坐最早一班大巴回省城。陆河还在睡觉。他没有叫醒他。关门的声音很轻。和很多年前他第一次离开家那天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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