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九章 税收
窗口后面的书吏接过税单，看了一眼，又拿起算盘噼里啪啦地拨了一通，然后报了一个数字。
老农一听那个数字，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声音颤抖着道：“官爷……这……这不对啊……俺家一共就五亩薄田，三口人，按朝廷的规制。”
“秋税应该是每亩两斗粮食，折合成银子也不过二两五钱……您……您怎么算出五两八钱来的？”
那书吏一听，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啪地一拍桌子：“放肆！你敢质疑本官的算法？！你这五亩田，有两亩是上等田，上等田的税率自然要比下等田高！”
“而且你家三口人，两个成年劳力，一个未成年，按人丁税的标准，你也要多交一份！怎么？你觉得本官算错了？那你自己来算！”
老农被他这一通呵斥，吓得缩了缩脖子，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他身后一个年轻一点的汉子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声道：“王伯，算了……别跟他们争了……争不过的……”
“去年李家庄的李老三，就是因为跟官爷争了几句，被打了一顿板子，关了三天，出来的时候人都不成人样了……”
老农听到这话，眼中的光彻底黯淡了下去。
他颤抖着手，将那个钱袋放在了柜台上，然后接过书吏丢出来的税契，佝偻着背，转身离开了队伍，步履蹒跚，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萧景琰端着茶碗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怒火，继续看了下去。
接下来，他又看到了更多令人心寒的场景——
一个寡妇，丈夫去世后独自拉扯两个孩子，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却被告知要按三亩的税额缴纳，理由是“你丈夫虽然死了，但田籍上他的名字还在，人丁税不能少”。
一个瘸了一条腿的老兵，当年为国征战落下了残疾，朝廷明文规定伤残退伍军人可以减免部分赋税。
但书吏却告诉他“你的减免文书需要知府大人签字盖章才算数，今天知府大人不在，你先全额交了，等文书批下来了再来退”。
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父母双亡，独自守着几亩薄田艰难度日，却因为拿不出足够的银子，被衙役推搡着赶了出来。
税单被撕碎扔在地上，还被威胁“三天之内不补齐税款，就封了你的田”。
萧景琰坐在茶棚里，看着这一幕幕，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握着茶碗的手，指节已经捏得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陈忠坐在他旁边，脸色也同样阴沉，但他毕竟是经历过风浪的人，还能保持住表面的镇定。
他压低声音对萧景琰道：“殿下，冷静，我们现在不能暴露身份。”
萧景琰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反复好几次，才勉强压下心中的怒火。
他放下茶碗，站起身来，对宋安安道：“前辈，我们走吧，再看下去，我怕我会忍不住冲上去。”
宋安安点了点头，放下茶钱，三人起身离开了茶棚。
三人沿着来路，默默地向江月楼走去。
一路上，萧景琰一言不发，只是低着头，快步走着，拳头攥得紧紧的。
回到江月楼，三人上了楼，走进萧景琰的房间，关上门。
门刚一关上，萧景琰便再也忍不住了，一拳砸在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桌上的茶杯都被震得跳了起来。
“岂有此理！简直岂有此理！”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朝廷规定的税额清清楚楚，每亩两斗粮食，按市价折银也不过五钱银子！”
“可他们呢？翻了一倍还不止！还巧立名目，什么上等田下等田、人丁税、损耗费、手续费……层层加码，盘剥百姓！”
“那些百姓，辛辛苦苦种了一年的地，到头来连饭都吃不饱！而那些贪官污吏，却坐在衙门里，喝着茶，吃着肉，拿着百姓的血汗钱挥霍无度！”
他越说越激动，胸膛剧烈起伏着，眼睛都有些发红。
陈忠站在一旁，沉默不语，但紧握的双拳也暴露了他内心的愤怒。
宋安安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不急不缓地开口：“气完了？”
萧景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桌边坐下，端起茶杯，将杯中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然后重重地放下茶杯：“前辈，我想现在就亮明身份，查封江州府衙，将那个狗官拿下问罪！”
宋安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然后放下，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然后呢？”
萧景琰被她问得一愣：“然后？然后自然是依法惩处，追缴赃款，发还百姓……”
“再然后呢？”宋安安继续问道，“你抓了一个江州知府，然后呢？你走了之后，新任的知府上任，他能保证不贪吗？你能保证下一个知府就一定是个清官吗？”
萧景琰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宋安安看着他，继续道：“你今天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江州府如此，江南其他州县呢？整个大炎王朝呢？”
“贪腐不是一个人的问题，而是一个系统性的问题，你抓了一个江州知府，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只要你没有办法从根本上解决这个问题，你今天做的一切，都只是治标不治本。”
萧景琰沉默了。
他低着头，看着桌上那杯已经空了的茶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宋安安，目光中带着恳切：“前辈说得对，是我太冲动了，那依前辈之见，我现在应该怎么做？”
宋安安放下茶杯，缓缓道：“第一，你现在不能暴露身份，你今天看到的这些，只是江州府衙收税的第一天，那个狗官肯定还有很多手段没有使出来。”
“你现在亮明身份，他最多就是收敛一些，把账面做得漂亮一些，等你一走，他该怎么贪还是怎么贪，你根本抓不到他的把柄。”
“第二，你需要证据，确凿的、无法抵赖的证据，不仅仅是多收税的证据，还有他贪赃枉法、徇私舞弊、欺压百姓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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