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 玫记大楼
车子停在村口，两人沿着土路往里走。
外婆的坟在老宅后面的山坡上，以前没人管，杂草丛生。
前几年林玫花钱修葺了一下，砌了水泥台阶，立了一块石碑。
她站在坟前，把搪瓷缸子放在碑前，白酒倒进缸子里。
猪肉脯撕开包装，码在石台上。
顾怀安站在她身后，没跟上来，只是远远看着。
林玫蹲下来，手指抚过石碑上刻着的“周桂兰”三个字。
“外婆，我替林玫来看你了。”她的声音不大，低声喃喃，“玫记现在做得很好，有几千个工人，产品卖到全国各地。今年还开了几十家专卖店，省城最热闹的街上都有玫记的牌子。”
风吹过来，把搪瓷缸子里的水面吹出细细的波纹。
林玫看着那个搪瓷缸子，白底红字，“玫记”两个字还是当年的样子。
她站起来，退后一步，鞠了一躬。
顾怀安从后面走上来，站在她旁边，没说话，只是看着墓碑。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外婆，林玫很好。你放心。”
林玫侧过头看着他，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眼镜片照得发亮。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一直都在。
从她最狼狈的时候，到现在。
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爱情，就是一直一直都在。
回到青山镇的路上，雪开始下了，细细碎碎的，飘在挡风玻璃上。
顾怀安把雨刷打开，雨刮器左右摆动，把雪水刮到一边。
林玫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掠的田野。
“雪落在青山镇的样子，跟我刚来的时候一样。”她忽然开口。
顾怀安握着方向盘，没看她：“是。但还是有点不一样。”
林玫转过头，看着他：“哪里不一样？”
“你不一样了。”顾怀安的声音不大，“刚来的时候，你一个人，什么都要自己扛。现在你身边有人了。”
林玫没说话。
她转过头，看着窗外。
雪越下越大，整片田野都白了。
她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凉。
车子缓缓驶过青三村的村口，驶过那棵老槐树，驶过玫记的厂区大门，驶进了青山镇。
雪还在下，把玫记的牌子染成了白色，红底白字，模糊在风雪里，但那个“玫”字，还是看得清。
*
一九九九年，秋天。
玫记的新大楼终于建成了。
十二层，玻璃幕墙，楼顶立着玫记的商标，红底白字，几里外都能看见。
赵队长带着建筑队在这儿干了一年多，从打地基到封顶，从安装玻璃幕墙到内部装修，每一个细节都没马虎。
他说这楼比县城最高的楼还高，是青山镇的骄傲。
剪彩那天定在十月十八日，秋高气爽，阳光从玻璃幕墙上折射下来，把整个厂区照得亮晃晃的。
林玫起了个大早。
她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窗外那栋崭新的十二层大楼，玻璃幕墙映着晨光，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把青山镇的天空倒映在里面。
楼下，工人正在布置剪彩现场，红地毯从大楼门口一直铺到台阶下，两排花篮整齐地摆在两侧，玫记的彩旗在秋风里哗哗地响。
她从衣柜里拿出那套深藏青西服，穿上，站在镜子前看了看。
衣服是好几年前顾怀安送的，一直挂在衣柜最里面，外面罩着防尘罩。
每年重要场合穿一次，穿完又挂回去。
她也一直没长高，没长胖，肩膀刚好，袖子不长不短，腰身还跟当年一样。
她整了整衣领，把头发扎好，转身出了门。
九点钟，厂区门口已经停满了车。
省里来的领导、县里来的领导、经销商代表、供应商代表、媒体记者，还有从全国各地赶回来的玫记员工，把大楼前的广场挤得水泄不通。
周雁从广州飞回来了，穿着一身深红色的西装套裙，比在广州时还精神。
她站在大楼门口招呼客人，忙前忙后，脚不沾地。
陈秀兰穿着藏蓝色的职业装，手里拿着文件夹，一项一项核对剪彩流程。
苏敏在签到处接待来宾，三年多没见的经销商拉着她合影，她笑着配合，一张接一张。
顾明远带着企划部的几个人在媒体区安排采访，长枪短炮架了一排，等着拍剪彩瞬间。
刘师傅也来了。
他穿着一件新买的夹克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还端着那个搪瓷缸子。
这么多年了，缸子还是那个缸子，磕掉的漆还在。
他站在人群后面，眯着眼睛看着那栋大楼，嘴里念叨着什么。
老王比他早到，穿着一件半新的中山装，站在刘师傅旁边，仰着头看楼顶的玫记商标，说了一句：“这楼真高，比我想象的还高。”
刘师傅接话：“那可不，几十米呢。”
老王说：“几十米是多高？”
刘师傅说：“就是很高。”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十点钟，剪彩仪式正式开始。
林玫站在大楼门口，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片金光里。
她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有熟悉的，有陌生的，有从起家时就跟着她的，有后来才加入的。
这么多年，她也认不全自己的员工了。
孙主任来了，已经退休了，头发全白了，但精神还好。
他站在台下第一排，仰着头看着那栋大楼，眼眶有些红。
陈德茂也来了，穿着一件灰蓝色的中山装，站在人群里不怎么说话，只是看着大楼出神。
林玫拿过话筒，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玫记能有今天，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每一位在这里流过汗、熬过夜、把青春和心血都给了玫记的人。”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些熟悉的面孔——刘师傅、老王、周雁、陈秀兰、苏敏、赵虎、王浩。
还有站在人群后面的魏婶，手里攥着一条手帕，眼睛红红的。
“玫记的楼越盖越高，但玫记的人，还是原来那些人。玫记永远是你们的家。”
台下掌声雷动。
刘师傅端着搪瓷缸子，使劲拍手，缸子里的水都溅出来了。
老王也跟着鼓掌，手都拍红了。
魏婶攥着手帕，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流下来。
苏敏站在她旁边，搂着她的肩膀，自己也红了眼眶。
剪彩的时候，林玫站在正中间，两边是省里和县里的领导。
她拿着金色的剪刀，一刀剪下去，彩带飘落，掌声、欢呼声、鞭炮声响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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