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新官上任的火

周氏自然不会傻到去忤逆老夫人。她面上笑吟吟地应下，摆出了一副长嫂如母的耐心姿态，可背地里，侯府真正的管家权柄，她是断然不肯让徐蓁蓁沾手半分的。

她只命人搬来了几大箱子陈年旧账，丢给徐蓁蓁，美其名曰，“先从看账本学起，磨磨性子。”

徐蓁蓁丝毫不怀疑，这几日，侯夫人的好脸色让她受宠若惊，自然不敢忤逆半分。

“是，有劳嫂子教导了。”

……

此事在主子们的眼里，不过是个打发时间的闲差，可在底下的下人眼里，却截然不同。能看账本，便意味着徐蓁蓁成了小有权柄的主子，管他们这些下人已是足够了。

更何况，那些陈年旧账里头，未必没有底下人贪墨的漏洞。为了不被揪出小辫子，侯府上下的管事婆子们对这位表姑娘皆是礼让三分，殷勤备至。

徐蓁蓁也算是个争气的。她正逢新官上任，迫切地想要证明自己的本事，每日挑灯夜战，兴冲冲地在那些旧账里翻找，还真让她挑出了几处不大不小的错漏来。

周氏听闻此事，表面自然不会说半个不好。她当着老夫人的面，将徐蓁蓁好一顿夸赞，直夸她心思聪慧，心细如发，说她这般手段，日后去王家当主家娘子必定是游刃有余。

周氏还特意命人去核查了徐蓁蓁指出的漏洞，当众发落了两个无关紧要的小管事，直把徐蓁蓁美得飘飘然，真真切切地感觉自己受到了重用。

然而，周氏的心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这些账本，统统都是出自她管辖的这几年，徐蓁蓁兴师动众地挑错，岂不是在变相打她这个当家主母的脸，暗指她治家不严？

“这个徐蓁蓁，还真是给点颜色就开染坊，未免也太不识趣了。”周氏在正院里绞紧了手中的帕子，冷笑着与春桃几人抱怨。

一旁的春桃赶忙递上一杯热茶，轻声顺着气哄道：“夫人息怒，您何必跟她一般见识？左右不过三个月的时间，眨眼便也过去了。”

正说着，外头管事的婆子呈上了一份大红洒金的厚重折子，说是王家刚刚差人送来的聘礼单子。

周氏没好气地接过，随手翻开一扫，原本阴沉的脸色却瞬间凝滞了。

只见那单子上写满了各色金银玉石，绫罗绸缎，古玩字画……最末尾压阵的，竟赫然写着聘金五十万两白银！

看着这晃眼的数目，周氏心头的火气瞬间烟消云散，眼底闪过一抹精光。

这可是实打实送到手里的好处！

虽说上面有老夫人盯着，她不能将这笔巨款全数吞下，但凭着她当家主母的手段，在采办和置办嫁妆时做些手脚，神不知鬼不觉地刮下来三成绝对不成问题。

若是胆子再大些，便是抹下来五成也是使得的。

“罢了。”周氏将聘礼单子拍在桌上，嘴角抑制不住地扬起了真切的笑意。

“既然如此，我便再容她这几日。春桃，你去吩咐针线房和管事们，还是赶紧准备妥当，让她早早风光嫁出去，免得留在这里碍了我的眼。”

一想到即将落入私库的真金白银，周氏对徐蓁蓁小人得志的做派，瞬间又多出了几分的宽容与耐心。

徐蓁蓁眼看着一向难缠的表嫂都对自己和蔼可亲，言听计从，更是充满了干劲。

正应了那句新官上任三把火，徐蓁蓁每天都在后宅里认真找茬，立威的架势摆得十足，底下的下人们也是又敬又怕，生怕这把火一个不小心就烧到了自己头上。

只是谁也没想到，徐蓁蓁真正烧起来的第一把大火，竟然直指大少爷所在的暖阁。

一日下午，徐蓁蓁亲自到暖阁来了，指责暖阁的账目混乱不堪，要求暖阁的管事立刻重新整理呈报。

这话倒也不全是针对。大少爷从生下来就是个药罐子，暖阁里的流水原本就杂乱，加上暖阁的掌事嬷嬷在短短一年里便换了三个，交接不清，账目自然是一塌糊涂。

李蕙兰接手暖阁后，已经按着原来的账目将最近几个月的理清楚了，但再早一些的陈旧烂账，她分身乏术，便一直搁置着没有规整。

不过，既然徐蓁蓁如今当众提了出来，作为下人，李蕙兰自然是不能反驳半句的。她领了命，接着便熬夜点灯，从早到晚忙活了整整三天，这才将账目整理清楚，按时交了差。

然而，到了第二天晌午，李蕙兰刚喂大少爷喝了粥，徐蓁蓁便带着丫鬟婆子气势汹汹地来到了暖阁。

“啪！”

徐蓁蓁刚跨进门槛，便将那几本厚厚的账册重重地摔在了李蕙兰面前的桌案上。

“你们暖阁的账，到底是谁做的？！”徐蓁蓁冷着一张脸，端坐在太师椅上，厉声质问。

李蕙兰恭敬地上前一步，低头答道：“回表姑娘的话，这账目是奴婢近几日熬夜整理出来的。”

“你做的？你就是这么做账的？！”

徐蓁蓁秀眉倒竖，指着桌上的账本怒骂道，“毫无条理，收支不明，乱七八糟！你是不是以为风哥儿年幼，便可以这般糊弄主子，中饱私囊？把这账本拿回去，给我全部重做！”

李蕙兰低着头，任由她训斥，心里却是门儿清。

这账本她做得清清楚楚，就连一向挑剔的侯夫人周氏，看过都曾赞过一句账目清晰。怎么到了徐蓁蓁这里，就成了毫无条理了？

分明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表姑娘本就早就看她不顺眼了，打从上一回大少爷受伤，她没站出来替表姑娘作证洗脱嫌疑起，两人便算是彻底结下了梁子。

如今徐蓁蓁好不容易在侯府里混得小有权柄，寻着查账的由头借机刁难，报复回来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可惜，她只是人微言轻的下人。面对主子的故意刁难，她不但要忍气吞声，还得想方设法地顺毛捋，才能安稳度过这个难关。

李蕙兰连忙撑起讨好的笑容，身段放得极低：“奴婢自幼没读过什么书，人又愚钝，做起账来确实不如主子们那般有条理。还请姑娘大发慈悲，教教奴婢这笨人，该如何做才好。”

这侯府上下的下人，往日里皆是称呼她为表姑娘。而李蕙兰这一声姑娘，简直是顺着徐蓁蓁的心意，稳稳地叫到了她的心坎里，仿佛真的成了这侯府里名正言顺的嫡出姑娘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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