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涩得发苦
卢氏来不及细想，脚步踉跄的往门后缩了缩。
她低垂着头，把额前散乱的鬓发往耳后抿了抿，连自己的呼吸都放轻了一些，只敢用自己的眼角余光继续瞥着——那那几个官差的皂靴上都沾着些新鲜的泥点，离自己越来越近，卢氏不由得握紧了自己的衣角，手指都泛白了。
“卢氏，快将你家李氏带出来，官爷们找！”杨平走上前来，严肃的样子更让卢氏头皮发麻。
卢氏身子几不可察的抖了抖，忙屈膝行礼，腰杆不由得塌了下来：“是、是，我就去叫她。”
她低头，逃进了家门。
官差们有些不耐烦，看着她仓皇逃窜的身影，露出了嘲讽的嬉笑。
杨平一边赔笑，一边转过身悄悄擦了擦汗。
都说民不与官斗，别说高坐悬堂的青天大老爷了，光是衙门里最不起眼的差役们，都能让自己这些平头百姓们吃上一壶的亏。
好在并没有让官吏们等上太久，不一会儿，卢氏身后就跟着素面朝天的李云香。
她不施粉黛，小脸煞白，乌发挽着一个堕马髻，那模样别提有多么楚楚可怜了。
只可惜，媚眼抛给了瞎子看，这些官差们见多了城中青楼酒坊之中妩媚多情的娘子，哪里还看得上乡里农户家这些蓬头垢面的粗鄙妇人。
“你是李氏？”领头的差役的话语如同淬了冰。
李云香将头埋得极低，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声音低不可闻：“奴家是李氏。”
刘官差将手中的勾追帖冲她晃了晃，也不在乎李云香有没有看懂，公事公办道：“新水村陈氏状告你毒害自己的公公和继子继女，跟我们走一遭吧！”
也不等她回答，便上去了两个差役，一人夹着李云香的一只胳膊，就这样脚不沾地的将人拖走了。
刘官差见已经拿了人，语气稍缓，转过脸冲杨平道：“剩下的人证，卢氏等人就由你一一传唤，别误了明日的升堂公审。”
杨平连连点头哈腰：“是，一定不敢误了官爷的事，小人一定都传唤到位。”
刘官差见他态度恭顺，心下也十分满意，点了点头，也就不再为难他，大步的离开了。
杨平长吁出一口气，擦了擦脸上密密麻麻的汗，挥袖赶走了周围好事的人群。
“都回家去，家里没活计可干？净在这扯犊子！”
这么多村民挤在一块，容易出事，杨平一见这场景就有些不舒坦。
围观的村民见官差走了，觉得也没多大趣味，也就叽叽喳喳地顺着杨平的驱赶陆陆续续离开了。
但仍然有如王老头那般爱听闲事的，一边从自己兜里掏出一把南瓜子嗑着，一边和其他人饶有兴味的窃窃私语。
杨平也没那个精力继续吆喝了，见剩下的人不多，也就随他们去了。
他走向卢氏，试图了解更多事情的真相，可卢氏此刻就像望夫石一般，只呆呆的看着官差们离开的方向。
杨平怜悯的看了她一眼，问道：“怎么是你出来，你男人呢？”
也许是这些日子里的糟心事终于耗光了杨平对老杨家的好感和耐心，不知何时，他的称呼已经从“福哥”变成了“你男人”。
卢氏呆愣愣的收回目光，宛若一个枯朽的老妇人，半晌才回道：“当家的躺在床上，还起不来身。”
杨平想起李氏的罪行之一就是毒害公公，便知道杨元福的情形了。
他想了想，于情于理自己都该去看看，刚提脚想进门，又想起什么：“你家小子呢？”
自家媳妇出了这么大的事，竟然还龟缩在屋里不出来？
杨平在心里暗暗唾弃杨承天的不作为，也就没看见卢氏的心虚。
杨承天自是想出来的，可卢氏却顶着儿媳妇怨恨的目光，将杨承天的拐杖收起来了。
如今杨元福已经是不中用了，那老杨家的香火传承和支柱就靠杨承天了。
卢氏可不想有什么万一，也就不愿意让他出来面对这些与官府打交道的事。
她宁可自己出来扛住这些可怕的差役，也不愿让杨承天承担一丝丝的风险。
如果杨承天再出什么事，她就真的没脸去见杨家的列祖列宗了。
“他的腿还没好，这些天还有些烧呢，也躺在床上起不来。”卢氏心虚的低头，声音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有些含糊不清。
杨平刚刚提起的脚，就又收回来了。
前些天邹氏还和他闲聊起来，说老杨家这个宅子估计是风水不好，克男人。
不得不说，他觉得自己媳妇儿说得有点道理。
这么一想，杨平也就没有进去看看的兴趣了，他敷衍道：“明儿个清早我来你家接你，得去衙门里做人证，你早些起，莫要误了时辰。”
卢氏打了个哆嗦，她从来没想过，自己这辈子还要进衙门。
杨平也没等她回答，反正已经通知到位了，她到时候不去也不是自己的过错，便自顾自的就走了。
卢氏就站在门口，像送官差走一般，呆呆的目送着杨平背着手离去的背影。
“笃、笃、笃”院子里传来急促的拐杖声，让围观人等更是眼前一亮。
一直蜷缩在家里的杨承天在官差走远后终于露了面，一脸的病气。
见众人守在自己家门口，心知他们是在看自己的笑话，他虽觉得面皮一紧，但仍是笑着和众人打招呼。
都是本村人，还大多是连了宗的，一顿“叔、伯”叫下来，不看僧面看佛面，也都不太好意思继续看热闹。
招呼打完，也浇灭了不少人的好奇之心，剩下扎堆的人群也就陆陆续续的走开了。
杨承天这才伸手拉了拉仍然在愣神的卢氏，低声道：“娘，进去吧，不光彩。”
卢氏这才反应过来，呆愣愣的点头：“好、回去。”
她等着杨承天拄拐进去，这才将门掩上。
卢氏也无心做饭了，坐在院子里的木椅子上继续出神。
杨承天心里也烦闷，乱糟糟的事一件接着一件，这种没完没了的麻烦，让他觉得这日子过得就像是茶缸里放多了茶叶，浓涩得发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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