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火起

陆叶的哭声渐渐小了下来，马氏也随着女儿的声音一点点瘫软在了地上。

她的面容憔悴，眼睛里也遍布血丝，散乱的发髻露出原本精心藏起的白发，眼泪逐渐盈眶，马氏粗糙的双手捂住脸，无声的哭了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她也想生男孩，可肚子不争气啊，一连生了两个女儿在，在夫家根本抬不起头。

她一直谨小慎微，生怕触怒了自己的夫君。

两个女儿更是从小就穷养，就怕陆孝友嫌弃女儿吃得太多用得太多。

结果一把年纪了，还要看着自己的夫君拥着花楼里的女子将自己践踏在泥里。

可是，她又能怎么样呢？

她能做的，不过是顺从夫君的心意，做好一个妻子应尽的本分。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陈秋禾看向她，马氏看起来可怜，但她的一双女儿更惨。

陆枝已经逃出生天，照这样发展下去，陆叶还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结局。

荒唐了一夜的陆孝友慢悠悠醒过来，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仍是漆黑一片，便知时间尚早。

一想到天亮就要送人走，大手不舍的揉搓着床上美娇娘的腰肢。

美人娇嗔：“死鬼，人家现在腿都是软的，等天亮回去都没力气了。”

吃饱喝足的陆孝友油腻的脸上带着淫笑：“我的美人，要不今天就别回去了，再陪爷一天。”

“等下你家娘子回来，人家怕怕。”美人害怕般的拍了拍丰满白皙的胸口，更惹得陆孝友垂涎三尺。

他又恶狼扑食般将女人压在身下，粗喘道：“她算个屁！乖，爷疼你！”

又是荒唐的颠鸾倒凤声，撞击声和娇嗔声重叠在一起，让站在门外的马氏面色更加难堪了起来。

她站在那，与黑夜融为一体。

旁边的陆叶有些害怕，沉默了一会，被寒风吹得有些发冷，还是上前低声询问道：“娘，咱们要怎么办？”

马氏低头看向自己的小女儿，黑暗里，她看不清楚女儿的神色，可这是她唯一留在身边的孩子了。

陆叶向来胆小怯弱，从来都不冒尖。

她只剩这个和自己如出一辙的女儿了，难道真的要带着她继续在外面的冷夜里流浪？

她没想过陈秋禾就这样轻飘飘的放过了自己，只是让她们回家。

她又何尝想蜷缩在别人家的屋檐下？

可是，她的家容不下她。

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才能熬到头？

马氏摸了摸自己女儿干枯的发丝，就算没有灯，她也知道，女儿从来都没吃过什么好东西，头发干枯得像草一般。

她忍了一辈子，就是不想被人冠上“妒妇”、“失德”、“悍妇”。

没有女儿，她就只能夹着尾巴做人。

哪怕是夫君让她去犯罪，甚至卖掉了自己的女儿，只要能换来安宁，她觉得她都能忍。

可，并没有。

门里是欢好的暧昧声响，门外是黑不见底深渊的寂静绝望。

就像是两个不同的世界，一道门将是鲜活与行尸走肉分割开来。

她都已经退成这样了，难道还不够吗？

马氏突然觉得，如果再不放手一搏，她在这个家也许真的迟早会没有办法容身了。

陈秋禾的话不断在耳边回响：“你处处忍让，以他为先，甚至不惜卖掉了一个女儿。”

“可那又换来了什么呢？”

马氏也在心里问自己，她又换来了什么？

一次又一次的被嫌弃，明明是一家主母，却被妓女嘲笑，在西街根本抬不起头。

“为何不自己当家做主？有铺子在手，难道养不活自己？”陈秋禾的话让她燃起了希望。

是啊，只要她能拿到铺子。

一旦土地裂开了轻微的细缝，种子的芽破土而出就是一瞬间的事。

马氏蹑手蹑脚带着女儿进了厨房，寂静的黑夜里她听见了自己心脏的强烈搏击声。

“陆叶，你听着，等下无论外面发生了什么，你记住，咱们刚刚从陈家回来，其他的什么都不知道。”

马氏的眼里闪烁着陆叶看不懂的光，陆叶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她看着自己母亲从厨房里拿起火折子，然后将她推出了院门。

陆叶抱住自己的胳膊，蹲在门口，在寒风里冷得发抖。

僵硬的手指忍不住想往夹袄里面缩，可薄薄的夹袄并不能抵抗这钻心的冷意。

好冷啊，要是有火就好了。

她心里这么想，也仿佛感受到了火浪，感觉周身越来越暖和。

陆叶觉得，自己肯定是冻迷糊了，竟然觉得好热。

“哐”

身后的院门被人从里面拉开，惊得陆叶一哆嗦。

她转过头去，看到漆黑的夜里，院门里透着红彤彤的火光。

火光里映着她娘凌乱的发髻和有些疯狂的笑脸。

马氏低下头，再次叮嘱女儿：“记住了，我们才从陈家回来，什么都不知道。”

陆叶呆呆的点头，又看向大火的方向，那是她爹娘的屋子。

一阵刺骨的寒风骤起，火星就猝然窜上了房梁。

不过瞬息间，陆叶便看见赤红的火舌在风里猛窜，它舔上墙，撕破夜色。

马氏带着细小汗珠的脸上神情紧绷，强装镇定的将院门重新掩好，又发着抖环顾了四周，正是人们睡得香甜的时候，并没有行人出没的踪影。

浓烟席卷而来，焦糊的味道随风飘到了院外，呛得陆叶有些睁不开眼睛。

她们就这样静静的等着，听着院子里  梁柱在烈焰里发出“吱呀”的哀鸣，听着院子里传来男人女人的惊叫声。

马氏带着女儿，站在门外低着头，一如以往的懦弱胆怯，又好似在为谁默哀。

终于，院里传来了房梁轰然倒塌的巨响声，收到信号的马氏这才惊惶失措的带着陆叶冲了进去。

“来人啊！”

“失火啦！”

“呜呜呜……”

“救命啊！”

妇孺的哭喊声在烧红了的黑夜里划破寂静，很快，周围的人家都陆续亮灯，火光里人影慌乱奔忙。

陈秋禾家离得最近，自然是第一个赶到的。

她定定的看着被火舌吞噬的屋子，又看向聚拢来的男人们提着水桶将刺骨的冷水泼向炽焰，木桶的“咚咚”撞击声混着吆喝此起彼伏。

马氏这群妇孺排起了长队，手递手的传递装满水的木盆，盆里的水晃荡得厉害，将地面见泼湿了。

更有壮汉合力将棉被浸湿，拖拽着扑向屋子，试图将火苗压灭。

终于，在众人的合力下，火势弱了下来，屋里的人也被救了出来。

确切的说，是被抬了出来。

一对赤身裸体的男女，被烧得面目全非，抬他们出来的人用烧破了的棉被盖住他们隐私部位。

四周一下子静悄悄的，众人怜悯的目光都投向了面上灰扑扑的马氏。

“应该还有救，去回春堂请大夫！”

有人应声而小跑着离开，马氏被火熏得发黑的双手掩面，哭得压抑而痛苦。

“唉！真是作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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