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永卓
离开大理寺去安善坊的路上赵狱史几次欲言又止。谢庆之看在眼里却没有理会他。
一行人到了安善坊，坊正和保长等人见到大理寺的人来了，立马来到坊门口听候调遣。安善坊的坊正叫钱六，四十多岁中年男人，保长有数名，专门负责桑伦才让家的保长叫吴水牛。
谢庆之见到众人也不废话，而是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吐蕃人桑伦才让你们熟悉吗？还有他的邻居多吉和强巴你们了解多少？”
钱坊正上前说道：“禀郎君，安善坊住了一多半到长安城的外族人，有吐蕃人、有西域胡人、有高句丽人、有突厥人，坊中鱼龙混杂，我们大概清楚他们的一些情况。”
谢庆之微微皱眉，一个被万年县委以重任的一坊之正，对这些来长安城的外族人的管辖这么松弛吗？
谢庆之不太满意钱坊正的回答，他声音冰冷地道：“就将你们知道的详情全都说出来吧。”
“诺！”
钱坊正和吴保长领命开始汇报详情，赵狱史负责记录。
钱坊正和吴保长将桑伦才让、多吉和强巴三人的情况汇报完毕，谢庆之开口问道：“你是说桑伦才让在贞观二年就来到了长安城，多吉和强巴是在他之后两年内分别住在他家左右？桑伦才让在认识了多吉和强巴之后才娶了妻又生了孩子？”
保长吴水牛回答道：“是的。”
谢庆之问道：“你刚才说，他们三人关系也没有想象中的好，是吗？”
保长吴水牛继续回答道：“是的。他们时常会争吵，至于为什么争吵，我也听不懂就不知道了。不过有一点很奇怪，当初多吉和强巴来我们安善坊租房时，明明桑伦才让家附近有一大片空房，而且房子也宽敞租钱也便宜，可是他们两人却偏偏选择住在桑伦才让家两旁，就像是在保护桑伦才让似得。”
谢庆之眼中闪过精芒，他继续问道：“他们三家都是吐蕃人，平时有什么共同之处吗？”
钱坊正思量了一下说道：“隔壁的昭国坊有一家吐蕃寺院尕丹寺，他们三家经常会去礼佛。只是，桑伦才让的妻子永卓去的多，桑伦才让本人去的少。”
吐蕃人竟然还在大唐建立了佛寺，这是谢庆之根本就没有想到的。
见谢庆之开始沉默，钱坊正识趣的闭上了嘴，吴水牛似乎想到了什么，突然说道：“我突然想起来了，永卓在没嫁给桑伦才让之前就是尕丹寺的人。”
谢庆之很严肃地问道：“你确定吗？”
吴水牛肯定的答道：“我确定。这是以前桑伦才让成婚时我去给他祝贺，他酒醉之后偷偷告诉我的。”
一般跟寺庙有了联系的案子似乎都不简单啊！
谢庆之继续问道：“还有吗？”
吴水牛又补充道：“桑伦才让有个五岁的儿子，自小就患了聋哑之症，为此他为了救治自己的儿子，几乎将全部的钱财都花在了孩子身上。”
谢庆之又向钱六及其他保长问道：“你们呢？”
钱坊正和其他几名保长想了半天均摇头说没有了。
谢庆之想了想，还是准备去一趟桑伦才让的家便开口说道：“桑伦才让家在什么地方？领我们过去。”
吴水牛领命，将谢庆之一行人领到了桑伦才让家的门口，恭敬地说道：“禀郎君，这就是桑伦才让家。”
谢庆之看着眼前被左右两家的院子夹在中间，有点狭窄的宅院开口问道：“左右两家就是多吉和强巴家吗？谁在左边，谁又在右边？”
吴水牛立马回答道：“左边是多吉家，右边是强巴家。”
谢庆之问道：“他们在家吗？”
钱坊正说道：“不在家。早上我看见他们出去做工了，他们都在西市做工。”
谢庆之向身边跟随的大理寺寺卒命令道：“去找他们两个人，将他们带到万年县衙的殓房。”
“诺！”四名寺卒领命。
谢庆之又向钱坊正道：“你知道多吉和强巴在西市什么地方做工吧？派个人跟他们一起去。”
“是。”钱坊正领命。
下达完命令，谢庆之率先走进了桑伦才让的家。
这是一座二进的院子，前院晾晒了不少药材，全都是吐蕃特有的藏药材，比如藏红花、雪莲等。
第二进的院中正北方的房舍只有四间，东侧有一间房舍被专门开辟出来做了佛堂，佛堂的门敞开，神龛上供奉的佛像面相凶煞，神龛下方供桌上青烟袅袅。
“你们是干什么的？怎么会来我家。”这时，院子北方的房舍中走出一名吐蕃女子用比较生硬的汉话说道。吐蕃女子身边还跟了一个五岁的男孩，他瘦瘦小小、双眼失神的样子，一看就不是很健康，而轮廓却又几分桑伦才让的模样儿。
钱坊正立马上前说道：“这位是大理寺的谢录事，专门来问你一些关于桑伦才让的情况。永卓，你要如实回答自己知道的一切，你明白了吗？”
永卓听完，目光阴冷地盯着谢庆之，语气冷淡地问道：“你想问什么？难道你又要包庇你们唐人，想找一个替死鬼？”
谢庆之见桑伦才让的妻子永卓不给他好脸色，而且还是质疑他查案动机，他并没有因此而生气，而是很耐心地解释道：“大理寺有权复核万年县判决的案子，况且这是一起死刑案，我们就更加要慎重了。你生活在大唐，就是大唐的百姓，我们大理寺办案会一视同仁。还请你放心，我会还你一个公道。我不会放过一个坏人，我也同样不会冤枉一个好人。”
可能是看到谢庆之的态度和善，并不像之前来办案的不良人们凶神恶煞还厌恶她，永卓态度也好了很多，开口问道：“你想问什么？”
谢庆之问道：“桑伦才让平时跟多吉和强巴争吵，他们为什么吵架？”
“没，没有。”
永卓立马开口否认道：“他们三人没有吵过架，只是争论过几次，多吉和强巴认为才让不经常去礼佛，佛怪罪于他，才会给我们的孩子降下了的罪孽，让孩子变得又聋又哑。”
永卓的解释很合理。
可是谢庆之也相信安善坊的保长吴水牛没有欺骗自己的理由。
“你...”
吴水牛见永卓的回答跟他说的情况不一样，就要反驳却被谢庆之阻止了。
谢庆之继续问道：“桑伦才让在死前画了几幅人像，这些画还在吗？”
“还在。”
永卓点头说道。
毫不犹豫地走进屋里将几张宣纸拿出来交给了谢庆之。
谢庆之翻看宣纸，确定是四幅人像画，分别画了桑伦才让、多吉、强巴和一个陌生的唐人。谢庆之确认这就是郑丹清的原作，运笔和技法跟郑丹清在万年县大牢里画的一模一样。
“他为什么要画自己，还有多吉和强巴？这个唐人你认识吗？”谢庆之开口问道。
永卓迟疑了一下说道：“我也不知道。”
谢庆之问道：“桑伦才让遇刺当天，他去靖安坊的酒肆干什么？他在家可曾吃过饭或者喝过水？”
永卓小心翼翼地回答道：“当天，他没有在家吃饭和喝过水，他出门之前说要去还一个画师的钱，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等多吉和强巴来找他，他们等到快要到宵禁时还不见他的人，我们出去找他的时候才发现他已经被人杀死了。”
说到这里，永卓开始低声啜泣。
谢庆之问道：“我听说你没嫁给桑伦才让之前是尕丹寺的人？你为什么会在尕丹寺，你在里做什么？”
永卓很痛苦的样子，回忆似得回答道：“我没嫁给才让之前是尕丹寺的一名奴隶，多吉和强巴经常来尕丹寺礼佛，我们就认识了，之后他们认识了才让，还告诉了才让我的苦难经历，才让来到尕丹寺花钱买了我。”
大唐存在奴隶交易。
因此谢庆之也不怀疑永卓的回答。
见永卓伤痛欲绝的样子，谢庆之没有再继续询问她问题，而是领着赵狱史和剩下的六名大理寺的寺卒在桑伦才让家勘查了一番便告辞离开了。
“谢郎君，这个吐蕃女人在说谎。”
一离开桑伦才让的家，吴水牛立马开口说道：“桑伦才让跟多吉和强巴吵架的时候，我专门注意过他们几次，他们的样子不像是在争论”
谢庆之不悦地说道：“我知道该信谁的话。”
吴水牛立马闭上了嘴。
谢庆之向钱六说道：“你派人在坊间散播传言，就说多吉和强巴被万年县衙抓走了。之后多派人盯紧永卓的一举一动，只要发现她离开安善坊就立马来通知我。”
“明白！”钱坊正领命。
“你们其他人要多注意坊中的外族人，要多收集他们的信息，还要对他们严加管束，你们知道了吗？”谢庆之说道。
“我们知道了。”
吴水牛等一众保长领命道。
谢庆之点了点头，跟赵狱史和六名大理寺寺卒离开了安善坊。
走出安善坊，谢庆之向身边的大理寺寺卒说道：“你们两人盯紧安善坊，一旦有陌生人接触过永卓，就偷偷跟上他，确定他的身份和住址。”
“诺！”两名大理寺寺卒领命。
谢庆之继续命令道：“你们两人去昭国坊盯紧尕丹寺，只要发现永卓去过尕丹寺，或者跟谁有交集，立马前来禀报。”
“诺！”
被点名的两名大理寺寺卒领命。
之后，谢庆之领着赵狱史和剩下的两名大理寺寺卒向万年县衙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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