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脑子里的淤血压迫了神经。
医生说我产生了严重的认知偏差。
所以我把传闻中杀人不眨眼的京圈太子爷,错认成了我那温柔早逝的初恋。
用纯金锁链把他拴在地下室,
整整九十天!
1
地下室的灯泡坏了三天。
我蹲在角落里,借着手机屏幕的光,给锅里的白粥搅了搅。
铁链碰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端着粥转身,笑得眉眼弯弯。
「夏夏,今天的粥我放了红枣,你尝尝。」
男人靠在墙根。
白衬衫早就脏得看不出原色,领口撕裂,锁骨上一道干涸的血痕。
他抬起头。
那张脸即便狼狈至此,五官的攻击性依旧骇人。
颧骨高,眉峰利,薄唇紧抿成一条线。
我把勺子递到他嘴边。
他偏头躲开。
「凛盈盈。」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好几天没喝水。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歪了歪头,不解。
「我在喂你吃粥啊,夏夏。」
他的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
手腕上的纯金锁链被他攥得咯吱作响。
「我不是你的夏夏。」
「我是沈夏。」
「沈家的沈夏。」
我放下碗,伸手去摸他凌乱的黑发。
指尖触到他额角干涸的血迹时,我心疼地皱起眉。
「夏夏,你又磕到了。」
「我说过多少次,不要挣铁链,会伤到自己的。」
他猛地抓住我的手腕。
力道大得骨头都在响。
「凛盈盈,你他妈是不是聋了?」
「我说,我不是你那个死了的男人!」
我被他攥得疼,却没挣扎。
反而凑近了些,用另一只手轻轻覆上他的脸。
「夏夏,你发烧了吗?怎么说胡话呢。」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
那一瞬间,我看见他的表情从暴怒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他松开了我的手腕。
头往后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笑。
「行。」
「凛盈盈,等我出去。」
「我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我没听懂他话里的意思。
只觉得他今天脾气又不好了。
我把粥重新端起来,吹了吹,送到他唇边。
「不吃粥,那喝口水?你嗓子都哑了。」
他闭上了眼。
胸腔剧烈起伏。
良久,他张了嘴。
我欣喜地把勺子送进去。
他吞咽的时候,喉结上下滑动。
我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突然觉得心口暖暖的。
「夏夏,你活着真好。」
他停下了咀嚼的动作。
睁开眼,那双漆黑的瞳仁里映着我的脸。
我笑得灿烂。
浑然不知自己口中的"夏夏",已经死了整整两年。
而面前这个被我用铁链锁住的男人,是能让半个京城颤抖的存在。
沈夏。
沈家独子。
二十四岁接手家族产业,手段狠辣,心思深沉。
三年前有人得罪了他,第二天那人名下七家公司全部破产,妻离子散,远走海外。
圈子里的人提起他,只有一句话:
惹谁都别惹沈夏。
可我不知道。
我的世界里只有我死去的初恋。
和这个"长得像他"的男人。
我把空碗放下,从身后拿出一条干净的毛巾。
沾了温水,一点点擦拭他脸上的污渍。
他没有动。
只是那双眼睛一直盯着我。
里面的情绪翻涌得太过复杂,我看不懂。
「夏夏,明天我给你换条新的被子,这条太薄了。」
「你冷不冷?要不要我抱着你睡?」
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凛盈盈。」
「你最好祈祷我永远出不去。」
2
第三十七天。
我发现夏夏不再骂我了。
以前他每天都要说至少十遍"我要杀了你"。
现在他只是沉默地看着我进来,沉默地吃我喂的粥,沉默地任我靠在他肩膀上。
我以为他终于不闹脾气了。
开心得给他多煮了一碗银耳汤。
「夏夏,你今天乖了好多。」
我蹲在他面前,用手指一点点描摹他的眉骨。
他没躲。
「是不是不生我气了?」
他低头看我。
嘴唇干裂,却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那个笑让我心里发毛。
但下一秒,我脑子里那根错乱的神经又把这种不安覆盖了。
我只觉得,夏夏笑了,夏夏终于对我笑了。
「盈盈。」
他第一次这样叫我。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心跳快得不正常。
「你叫我什么?」
「盈盈。」他又叫了一遍。
声音低沉,尾音微微上扬。
我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
「夏夏,你终于肯叫我了。」
「你知不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他的身体僵了一瞬。
随后,一只手缓缓抬起,落在我的后脑勺。
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摸着我的头发。
我哭得更凶了。
全然没注意到,他垂下的另一只手,正在摸索我外套口袋里的手机。
那天晚上,我抱着他睡。
把脸贴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的心跳。
「夏夏,我好怕你再离开我。」
他没说话。
只是收紧了手臂。
力道大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我却觉得安心极了。
第四十二天。
我给他洗头的时候,他突然开口。
「盈盈,铁链太紧了,能不能松一松?」
我犹豫了一下。
低头看他手腕上被磨出的红痕,心疼得直抽气。
「好,我给你换一条长一点的。」
我去工具箱里翻找。
背对着他的那几秒钟,身后安静得可怕。
等我转回来,他还是那个姿势。
靠在墙边,垂着眼,嘴角挂着那个让我心悸的弧度。
「盈盈,你对我真好。」
我笑着给他换了链子。
新的链子长了半米,他能活动的范围大了一些。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关节。
骨节噼啪作响。
我这才发现,他站直了比我高出整整一个头。
肩膀很宽,腰很窄。
即便消瘦了许多,那副骨架依然透着压迫感。
他低头看我。
「盈盈,过来。」
我乖乖走过去。
他伸手,把我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指腹擦过我的太阳穴时,微微用了力。
「这里,还疼吗?」
我摇头。
「不疼了,有夏夏在,什么都不疼。」
他的手指停在我的太阳穴上。
拇指轻轻按压着。
「盈盈。」
「等你好了,我们就出去,好不好?」
我使劲点头。
不知道他说的"好了",是另一个意思。
3
第五十八天。
我开始头疼。
不是普通的疼,是那种从颅骨深处往外钻的剧痛。
疼得我蜷缩在地上,指甲抠进掌心里。
「盈盈?」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铁链哗啦响了一串,他走到了链子能到达的最远距离。
离我还有两步。
「盈盈,你怎么了?」
我疼得说不出话。
只能摇头。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那些模糊的、温暖的画面开始出现裂缝。
我看见一张脸。
很温柔的脸。
圆框眼镜,嘴角永远带着笑。
那是「夏夏」
我伸出手,想去够面前的人。
可我的视线在晃动。
面前人的脸一会儿是温柔的,一会儿是冷厉的。
两张脸重叠、撕裂、又重叠。
「盈盈!」
他的声音变得急促。
铁链被拉到了极限,金属摩擦的声音刺耳。
我感觉到一只手够到了我的肩膀。
把我往他的方向拽。
我跌进一个怀抱里。
胸腔的震动透过薄薄的衬衫传来。
「别怕。」
他说。
声音压得很低。
我抓着他的衣服,疼得浑身发抖。
「夏夏,我头好疼」
「我知道。」
他的手掌覆在我的后脑。
温度很低,却让我稍微舒服了一点。
「会好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奇怪。
不像安慰。
更像是某种笃定的预判。
那天之后,头疼变得越来越频繁。
每次疼完,我脑子里的画面就清晰一分。
我开始记起一些事。
我的初恋叫陆时安。
戴圆框眼镜,笑起来很温柔。
两年前出了车祸,当场死亡。
我因为过度悲伤,加上脑部受过撞击,产生了认知偏差。
把所有长相相似的人,都当成了他。
可是
我看着面前这个男人。
高眉深目,薄唇紧抿,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温柔的。
他和陆时安,长得一点都不像。
我到底是怎么把他们搞混的?
第六十三天。
我又头疼了一次。
这次疼完之后,我看着他的脸,突然觉得陌生。
「夏夏?」
他抬眼看我。
「嗯?」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不对,他不是。
但另一个声音更大,他是的,他就是夏夏。
我摇了摇头,把那个声音压下去。
走过去,照常给他喂粥。
他张嘴吃了。
吃完之后,他突然握住我拿勺子的手。
「盈盈。」
「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我愣住。
「没有。」
他盯着我。
那种审视的感觉让我后背发凉。
「盈盈,你记住。」
「不管你想起什么,都不要怕。」
「我不会伤害你。」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是弯的。
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个笑,不像是在安慰我。
更像是猎人看着即将落入陷阱的猎物。
在微笑。
4
第八十九天。
凌晨三点。
我从噩梦中惊醒。
浑身冷汗。
脑子里的画面终于完整了。
所有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回来。
陆时安的葬礼。
我在暴雨中跪在他的墓碑前,哭到昏厥。
送医后,医生说我脑部有陈旧性损伤,加上情绪刺激,产生了严重的认知偏差。
然后
我想起了三个月前。
我在街上看见一个男人。
高,瘦,黑发。
我的脑子告诉我,是夏夏,夏夏没死,夏夏回来了。
我让人把他带回了我的地下室。
给他上了锁链。
然后用了三个月的时间,把京圈最危险的男人,当成一只宠物来养。
我猛地坐起来。
转头。
月光从地下室唯一的气窗透进来。
他就躺在我身边。
闭着眼,呼吸平稳。
手腕上的金链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我看清了他的脸。
这张脸,和陆时安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高颧骨,深眼窝,眉尾一道极淡的疤。
这是沈夏。
沈夏。
那个传闻中,让得罪他的人三天之内从这个城市消失的沈夏。
我的血液瞬间冻住了。
手脚冰凉,牙齿开始打颤。
我用了三个月,给这个人喂粥、洗头、擦身体。
抱着他睡觉。
叫他夏夏。
在他说要杀我全家的时候,亲他的额头。
我疯了。
我真的疯了。
我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起来。
每一步都走得极慢,怕发出一点声响。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是那个姿势。
没动。
我几乎是逃出了地下室。
关上门的那一刻,腿软得直接跪在了地上。
手抖得根本控制不住。
我掏出手机。
屏幕上全是未读消息。
凛家的管家、我的助理、还有几个不认识的号码。
我点开管家的消息:
「小姐,沈家的人已经找了三个月了。」
「沈夏失踪的事已经惊动了上面,警方介入调查。」
「小姐,您到底把人藏哪了?」
我的手机从手里滑落。
砸在地上,屏幕碎了一角。
完了。
彻底完了。
我囚禁了沈夏三个月。
这不是道歉能解决的事。
这是要坐牢的。
不,比坐牢更可怕的是,沈夏本人的报复。
我爬起来,冲进书房。
打开保险柜,把里面所有的现金、存折、房产证全部塞进一个袋子里。
然后坐在桌前,哆嗦着手写了一封信。
「沈先生,对不起。我因脑部疾病产生认知偏差,错将您当成了已故之人。所有财产留作赔偿,请您高抬贵手。凛盈盈。」
写完之后我又觉得不够。
在后面加了一句。
「如果不够,凛家名下所有产业任您处置。」
我把信和袋子放在地下室门口。
然后打开手机,订了最近一班飞巴黎的机票。
凌晨五点四十。
还有两个小时。
我拎着一个随身包,什么都没带,冲出了家门。
出租车上,我一直在发抖。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好几眼。
「小姐,你没事吧?」
我摇头。
攥紧了手里的护照。
沈夏,对不起。
求你放过我。
5
机场。
凌晨的航站楼人不多。
我几乎是跑着过了安检。
到达候机厅的时候,离登机还有四十分钟。
我找了个角落的座位坐下。
心跳还是快得不正常。
手机震了一下。
管家的电话。
我没接。
又震了一下。
未知号码。
我关了机。
把手机塞进包的最底层。
闭上眼,强迫自己深呼吸。
没事的。
他还锁着。
等他醒来,看到信和钱,也许会放过我。
也许。
我在心里把这个"也许"重复了一百遍。
直到广播响起:
「前往巴黎的旅客请注意,您的航班因故延误,预计延误时间未知。」
我猛地睁开眼。
延误?
不,不能延误。
我站起来,想去柜台问。
刚迈出一步。
候机厅的灯,灭了。
所有的灯,同时灭了。
周围响起几声惊呼。
有人在黑暗中骂了一句"什么破机场"。
我站在原地,动不了。
因为我闻到了一股味道。
很淡的檀木香。
这三个月,我每天都闻着这个味道入睡。
是他身上的。
「盈盈。」
声音从身后传来。
很近。
近得我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气息落在我的后颈。
我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不敢回头。
「不回头看看我?」
他的声音很轻,很慢。
带着一种游刃有余的从容。
和地下室里那个被铁链锁着的狼狈模样判若两人。
我转过身。
黑暗中,只有应急灯投下微弱的红光。
他站在那里。
换了一身黑色的西装。
头发梳得整齐,下颌线利落。
手腕上还有淡淡的红痕——铁链磨出来的。
但除此之外,他看起来完好无损。
甚至精神很好。
好得不正常。
「沈,沈夏。」
我的声音在发抖。
他歪了歪头。
「怎么不叫夏夏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往前迈了一步。
「盈盈,你跑什么?」
又退一步。
背撞上了玻璃幕墙。
无路可退。
他走到我面前。
抬手,撑在我头顶的玻璃上。
俯下身。
那张脸凑得极近。
近到我能看清他眼底翻涌的情绪。
不是愤怒。
不是杀意。
是某种更可怕的东西。
「三个月。」他开口。
声音低得发沉。
「你锁了我三个月。」
「喂我吃粥,给我洗头,抱着我睡觉。」
「叫我夏夏。」
他的手从玻璃上移下来。
指尖触到我的脸颊。
冰凉的。
「现在清醒了,就想跑?」
「凛盈盈。」
他凑到我耳边。
声音轻得几乎是气音。
「替身游戏不好玩了?」
「现在,换我来锁你。」
「好不好?」
6
我被塞进了一辆黑色的车。
车窗全部贴了深色膜,从外面看不见里面。
沈夏坐在我旁边。
两个人之间隔了半个座位的距离。
他在看手机。
神态自若,好像刚才在机场拦截一个逃跑的女人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缩在车门边,尽可能离他远一点。
「你要把我带去哪?」
他没抬头。
「回家。」
「什么家?」
「我家。」
我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沈夏,我给你留了钱,江家所有的。」
「钱?」
他终于抬起头。
看我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
「凛盈盈,你觉得你值多少钱?」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
侧过身,面对我。
「三个月。」
「我被关在一个不见天日的地下室里。」
「吃你喂的粥,穿你给我换的衣服,听你叫我别人的名字。」
他的手伸过来。
捏住我的下巴,迫使我抬头看他。
「你摸我的头发,说'夏夏真乖'。」
「你亲我的额头,说'夏夏晚安'。」
「你抱着我哭,说'夏夏你不要再离开我了'。」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我的神经。
我记得。
我全都记得。
那些清醒之后涌回来的记忆,每一帧都让我想死。
「对不起……」我的声音几乎是气音。「我有病,我真的有病,我不是故意」
「我知道你有病。」
他松开我的下巴。
手指沿着我的侧脸滑下来,最后停在我的颈侧。
不用力,只是搭在那里。
「第七天我就知道了。」
我愣住。
「什么?」
「你看我的眼神。」他说。
「不是看一个活人的眼神。」
「是看一个死人的。」
他顿了顿。
「你看着我,但你看见的不是我。」
「所以我没有杀你。」
车在行驶,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掠过。
光影交替落在他的脸上,明明暗暗。
「可是现在你清醒了。」
他的拇指在我的颈动脉上轻轻摩挲。
感受着我加速的脉搏。
「你要为清醒付出代价。」
车停了。
门被从外面拉开。
我看见一座巨大的庄园。
灯火通明,院墙高耸。
黑衣人站了两排。
沈夏先下了车,然后转身,向我伸出手。
姿态优雅得像在邀请舞伴。
「欢迎回家,盈盈。」
我没有动。
他等了三秒。
然后弯下腰,直接把我从车里捞了出来。
一只手揽着我的腰,另一只手扣着我的后脑。
把我整个人嵌进他的怀里。
走进庄园的时候,所有黑衣人低头行礼。
没有一个人看我。
像是早就习惯了他带女人回来。
不。
不是这样的。
我后来才知道,这座庄园是他用三个月时间建的。
在被我锁住的三个月里,他用我不在的时间,用那部从我口袋里偷走的手机,远程指挥,一砖一瓦地盖起了这座牢笼。
专门为我盖的。
7
卧室在三楼。
落地窗对着一片人工湖,月光铺在水面上。
房间很大,装修精致,暖色调,看起来甚至有几分温馨。
床是圆的,铺着浅灰色的真丝床品。
床头柜上放着一瓶百合花。
我最喜欢的花。
他怎么知道的?
然后我看见了那条链子。
纯金。
和我锁他的那一条,一模一样。
甚至连长度、粗细都分毫不差。
它一头连在床脚的铁环上。
另一头
沈夏蹲下身。
拿起链子末端的锁扣。
他抬头看我。
「左脚还是右脚?」
我拼命摇头,往后退。
「沈夏,你不能这样,这是非法拘禁。」
「非法拘禁?」
他笑了。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
「凛盈盈,你锁了我三个月的时候,想过这四个字吗?」
我哑口无言。
他不再等我回答。
弯腰,一把抓住我的脚踝。
冰凉的金属锁扣合上。
咔哒。
清脆的一声。
像宣判。
我低头看着脚踝上的链子,浑身的血都凉了。
「别怕。」
他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另一个锁扣。
扣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同一条链子。
一头是我的脚踝,一头是他的手腕。
「你锁我的时候,链子是三米。」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
金链在灯光下晃动。
「我给你五米。够你从床走到浴室。」
「沈夏。」
「嗯?」
他坐到床边,开始解衬衫的袖扣。
动作闲适。
「你之前不是很喜欢叫我夏夏吗?」
「怎么不叫了?」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却感觉到一滴汗从脊背滑下来。
「我疯了才那样叫你。」
「是吗?」
他抬眼。
「那你现在清醒了。」
「清醒地陪我。」
他朝我伸出手。
「过来。」
我没动。
他也没催。
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等着。
手腕上的金链垂下来,末端连着我。
沉默持续了很久。
最后是我先开口。
「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放过我?」
他的手收了回去。
撑在身后,微微仰头。
「放过你?」
「盈盈,你在地下室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放过我?」
我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
「你每天抱着我睡觉的时候。」他说。
「你用手指描我的眉毛、鼻梁、嘴唇的时候。」
「你凑在我耳边说'夏夏我好爱你'的时候。」
「有想过放过我吗?」
每一句话都在剥我的皮。
我的脸烧得厉害。
那些记忆太过清晰。
清醒之后回看,每一帧都是酷刑。
「那不是我」
「不是你?」
他站起来。
走到我面前。
手指勾起我脚踝上的链子,轻轻拽了一下。
「那是谁?」
我被拽得踉跄了一步。
「盈盈。」他低声说。
「疯的时候是你,清醒的时候也是你。」
「你逃不掉的。」
8
第一个星期,我试过逃跑四次。
第一次,趁他睡着的时候用发卡撬锁。
他翻了个身,没睁眼,说了句。
「撬不开的。我让人用的是指纹锁。」
第二次,我把链子拽到了极限,够到了窗户的把手。
窗户打开了。
外面是三层楼高的垂直落差。
楼下站着两个黑衣人。
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第三次,我试着用链子勒住他的脖子。
想逼他打开锁扣。
他没有反抗。
任由冰凉的金属贴着他的喉结。
只是抬起手,握住了我的手腕。
「用力。」他说。
「勒死我,链子就断了。」
我松了手。
他笑了一下。
把我拽进怀里。
下巴抵在我的头顶。
「盈盈,你下不了手的。」
「你对我那么温柔了三个月,怎么舍得杀我。」
第四次,我没有逃跑。
我绝食。
整整两天没吃东西。
第二天晚上,他回来了。
手里端着一碗白粥。
放在我面前。
我别过脸。
他没说话。
安静地坐在床边。
过了半小时,粥凉了。
他端走,重新去热了一碗。
放在我面前。
我还是不吃。
他又等了半小时。
第三次端走粥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
「盈盈。」
「你不吃,我就喂你。」
「你不张嘴,我就掰开你的嘴。」
「别逼我用你对我的方式对你。」
我转过头看他。
「你对我做的这些,和我对你做的有什么区别?」
他顿住。
良久。
「没区别。」
「我们一样疯。」
他把粥放到床头柜上。
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
双手撑在我两侧的床沿上。
平视着我。
「盈盈,我在那个地下室里想了三个月。」
「想怎么报复你,想怎么折磨你,想怎么让你也尝尝那种滋味。」
「可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我盯着他。
「我想着想着,就习惯了。」
「习惯了你的粥、你的拥抱、你叫我夏夏的声音。」
「习惯了每天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你。」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眉头皱着,像是在说一件让他自己都觉得恶心的事。
「你走的那天早上,我醒了。」
「你不在了。」
「地下室空了。」
「我看着你留下的钱和那封信。」
他停顿了一下。
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
「我发了疯。」
「三个月我没发疯,你走了我才发疯。」
「凛盈盈,你说这算什么?」
我的喉咙堵得厉害。
说不出一个字。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递到我嘴边。
「吃。」
我张了嘴。
吞下去的时候,眼泪掉在了碗里。
9
时间一天天过。
我不知道外面是什么季节了。
房间里永远是恒温的,百合花永远是新鲜的。
沈夏白天出去处理公事。
晚上回来。
有时候很晚。
凌晨两三点。
他进门的时候,我通常已经睡了。
但链子会动。
他手腕上的那一头被带动,轻微的金属碰撞声会把我弄醒。
他发现之后,每次进门都走得极轻。
解扣的时候也放慢动作。
怕吵醒我。
可他不知道的是,从第三周开始,我就睡不着了。
我只是闭着眼,听他进门的声音。
听他脱外套、洗澡、然后躺到我身边。
他从不碰我。
两个人之间永远隔着一段距离。
只有那条链子连着我们。
有一天晚上,他回来得特别晚。
带着酒气。
我听见他栽进浴室的声音。
水声响了很久。
出来之后,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然后,很轻很轻地。
他的手指碰了一下我的头发。
只有一下。
像是确认我还在。
然后就收回去了。
那天晚上,我睁着眼到了天亮。
第二天傍晚,他比平时早回来了。
手里拎着两个袋子。
一袋是火锅食材,一袋是饮料。
「你之前跟那个」他顿了顿,没有说"死人"。
「你之前喜欢吃火锅。」
我坐在床上,盯着他。
「你怎么知道的?」
「你在地下室的时候说过。」他把食材拿出来,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说你和他以前每周都吃一次火锅。」
「你喜欢毛肚和鸭肠,不吃脑花。」
我不记得我说过这些。
但我在那三个月里说过太多话了。
对着他,把陆时安的所有事翻来覆去地讲。
他那时候什么表情?
嘲讽?厌恶?
还是像现在这样,一边切菜一边若无其事地把这些琐碎的细节记得清清楚楚。
锅开了以后,他把毛肚烫好,放在我碗里。
「七上八下,十五秒。」他说。「你说过口感最好。」
我筷子顿住。
看了他很久。
「沈夏。」
「嗯?」
「你这样,到底算什么?」
他夹了一片鸭肠放进锅里。
计时。
「算什么?」
「算我也疯了。」
他把鸭肠捞出来,放在我碗里。
「吃吧。」
10
第四十三天。
我记得很清楚。
因为那天他忘了锁自己手腕上的链子。
他那天走得急。
有个紧急会议。
凌晨五点就起来了。
换衣服的时候,他照例解开了手腕上的扣。
可走的时候,没有重新扣上。
链子那一头松松地垂在床边。
游离的一端就在我手边。
我盯着那个没有锁好的扣环。
心跳快了起来。
只要把我脚踝这一头打开。
指纹锁。
需要他的指纹。
可是扣环本身没有锁住。
他走得太急,没扣严。
我试着把它往外掰了掰。
松了。
我屏住呼吸。
一点一点把链子从脚踝上退下来。
金属划过皮肤,冰凉的触感让我心跳如擂鼓。
退到一半的时候,卡住了。
脚踝的骨节卡住了链子。
我咬着牙,把脚用力往外拉。
皮肤被磨破,疼得我直冒冷汗。
但链子确实在松动。
再用力一点
门开了。
我猛地抬头。
沈夏站在门口。
手里拿着他忘带的手机。
两个人对视。
空气凝固。
他的视线从我的脸移到我手上的链子,再移到我磨破皮的脚踝。
血珠沁出来,顺着脚背往下淌。
他没说话。
走过来。
蹲下。
把链子从我手里抽走。
然后,非常轻地,把它重新扣好。
扣的时候,他的拇指擦过我脚踝上的伤口。
我疼得吸了口气。
他抬眼看我。
「疼?」
我没回答。
他站起来,转身去拿了医药箱。
回来的时候,动作很轻。
碘伏棉签碰到伤口,我的脚本能地缩了一下。
他按住我的脚背。
「别动。」
消完毒,贴了创可贴。
他把我的脚轻轻放下。
然后坐到了床边。
离我很近。
沉默了很久。
「盈盈。」
「我知道你想走。」
「但你不能走。」
我撑着最后一点倔强。
「凭什么?」
他转头看我。
「凭你先锁的我。」
「我那时候」
「你那时候有病,我知道。」他打断我。
「可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你的病好了,我的病谁来治?」
我怔住。
「你有什么病?」
他没有回答。
站起来,俯身在我额头上落了一个极轻的吻。
嘴唇冰凉,触感转瞬即逝。
「开会迟到了。」
他转身走了。
门关上。
我坐在原地。
手指无意识地摸着额头。
心脏跳得乱七八糟。
11
转折发生在第六十天。
那天我在浴室洗澡。
链子够不到花洒最远的那一头。
我只能侧着身,艰难地够热水。
门没锁——锁了也没用,他有钥匙。
但他从来不会在我洗澡的时候进来。
我已经习惯了。
直到水雾中,我隐约听见外面有人说话。
不是沈夏的声音。
是个女人。
「夏哥,今晚的宴会你必须出席。」
「王家的人指名要见你。」
「还有,你最近推掉了太多应酬,圈子里已经有人在传。」
声音停了。
大概是沈夏做了什么让她住嘴的动作。
然后是高跟鞋的声音。
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浴室的门被推开了。
蒸汽涌出去。
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女人站在门口。
她看见了我。
目光从我赤裸的身体移到我脚踝上的金链。
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某种难以言说的复杂。
我本能地抱住自己。
「你」
她还没说完,一只手从后面攥住了她的手臂。
沈夏的脸色黑得骇人。
他把那个女人往后一拽,同时侧身挡住了浴室的门。
「出去。」
「夏哥,这个女人」
「我说出去。」
门被关上。
我听见外面短暂的争执。
然后是高跟鞋远去的声音。
再然后,门被重新打开。
沈夏站在那里。
手里拿着一条浴巾。
他没有看我。
把浴巾递过来。
「对不起。」
「她不会再来了。」
我接过浴巾,裹住自己。
手还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愤怒。
「沈夏。」
他终于看向我。
「你就是这么把我关着的?」
「让随便什么人都能闯进来?」
「我说了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吗?」我的声音尖了起来。
「你把我锁在这里,当什么?宠物?金丝雀?」
「你白天出去应酬,晚上回来看我还在不在。」
「我不是你的东西!」
沈夏没有反驳。
也没有生气。
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听我发火。
等我骂累了。
他开口。
「你说得对。」
「你不是我的东西。」
他蹲下来,手指触到我脚踝上的链子。
咔哒。
锁扣打开了。
金链落在潮湿的地板上。
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愣住了。
「沈夏?」
他站起来。
后退了一步。
「你可以走了。」
我不可置信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踝。
红痕还在。
但链子没了。
抬头。
他靠在门框上。
手臂交叉在胸前。
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他手腕上那一头的链子,还扣着。
垂下来,末端空荡荡地在晃着。
「门没有锁。」他说。
「车就在门口。司机会送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我站在原地。
脚底是凉的。
浴巾裹着身体,水珠还在往下滴。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一秒。
两秒。
十秒。
我没有动。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盈盈。」
「你怎么不走?」
我张了张嘴。
闭上了。
又张开。
「你手上那一头,你不摘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链子。
然后抬起头。
那是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脆弱的表情。
只有一瞬间。
下一秒就被他压下去了。
「那是我的事。」
「你走你的。」
我没有走。
我往前迈了一步。
把那条从地上垂落的链子末端捡起来。
重新扣在了自己的脚踝上。
咔哒。
他的手臂从胸前落下来。
攥成了拳。
「凛盈盈。」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抬头看他。
「知道。」
「我在锁我自己。」
12
后来的日子。
链子还在。
但不一样了。
它变成了一种奇怪的默契。
他出门前解开,回来后扣上。
有时候他忙到很晚。
我就一个人坐在窗边,看人工湖上的月亮。
等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我假装在看书。
他也假装我没有在等。
有一天,他回来得很早。
天还没黑。
手里拎着一只蛋糕盒。
「今天什么日子?」我问。
他把蛋糕放在桌上。
打开。
草莓奶油。
上面插着一根蜡烛。
「你的生日。」
我愣了一下。
今天是我生日。
我自己都忘了。
他划着火柴,点燃蜡烛。
「许愿。」
我看着那团小小的火焰。
「我能许什么愿?」
「随便。」他说。
我闭上眼。
脑海里闪过了很多东西。
地下室、铁链、白粥、他狼狈的样子、他愤怒的样子。
机场、黑暗、金链、浴巾、他放手的样子。
还有他每天夜里回来时,轻轻碰一下我头发的动作。
我以为我一直装睡,他不知道。
可也许他一直知道我醒着,却什么都没说。
我睁开眼。
「我许好了。」
「许的什么?」
「不告诉你。」
他嘴角动了一下。
极淡的弧度。
我吹灭了蜡烛。
烟丝袅袅升起来。
他切了一块蛋糕递给我。
我吃了一口。
很甜。
「沈夏。」
「嗯。」
「你为什么不恨我?」
他拿叉子的手顿了一下。
「谁说我不恨。」
「那你」
「恨了三个月。」他说。
「从第一天恨到第九十天。」
「每天都在想怎么弄死你。」
「后来呢?」
他放下叉子。
看着我。
「后来你走了。」
「我发现恨你,没有想你痛苦。」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湖面的风声。
我低头。
蛋糕上的奶油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沈夏。」
「嗯。」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想走。」
「你会放我走吗?」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会。」
他说。
「但我会跟着你。」
「你走到哪,我跟到哪。」
「你飞巴黎,我买下一整条街住你隔壁。」
「你跑南极,我在你帐篷外面搭一个。」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凛盈盈。」
「这条链子在不在你脚上,都一样。」
「你跑不掉了。」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金链从他的手腕垂下来,连到我的脚踝。
在暖黄的灯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我把盘子里的蛋糕吃完了。
然后把叉子放下。
起身。
走到他面前。
链子跟着我的动作,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我弯下腰。
在他嘴角落了一个很轻的吻。
奶油味的。
他整个人僵住了。
瞳孔放大。
手指攥紧了身下的椅子扶手。
我退开。
在他对面坐下。
继续吃蛋糕。
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半晌。
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
「凛盈盈。」
「嗯?」
「你刚才干什么了?」
我舔了舔嘴唇上的奶油。
「替身游戏。」
「这次是我主动玩的。」
「不是替身。」我看着他。
「是本尊。」
他的手从扶手上松开。
手背上青筋凸起。
克制到了极限。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你锁了我六十天。」
「我锁了你九十天。」
「你还欠我三十天。」
他站了起来。
椅子往后退了半步。
他走到我面前。
俯下身。
双手撑在我两侧。
额头贴着我的额头。
呼吸交织。
滚烫的。
「盈盈。」
「三十天不够。」
「我要三十年。」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金链从他的手腕垂落,连着我的脚踝。
一头是他。
一头是我。
谁也走不了。
谁也不想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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