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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结婚第一晚,我在婚房里坐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江砚川带着一箱刮刮乐回来了。

“沈知晚,你刮吧,刮中多少,我给你爸资助多少。”

我安静接过,拿起桌面的硬币。

第一张,谢谢惠顾。

第二张,还是谢谢惠顾。

第三张,依旧是谢谢惠顾。

江砚川靠在床边看我,嗤笑一声:

“你就这点本事,昨天泼林芷柔红酒时,不是厉害的很吗?”

我呆呆着看着彩票。

“以后不会了。”

他愣了一下,随即站了起来,摸了摸我的头。

“嗯,乖了,记住了,别再欺负林芷柔。”

他随手掏出银行卡,拍了拍我的脸颊。

“救你爸那家公司,够了。”

我的眼泪砸了下来,“不用了。”

他不知道,我爸已经死了。

死人是用不到钱的。

......

江砚川的眉头皱了起来。

“沈知晚,你别跟我玩欲擒故纵这一套。”

“我昨天就说过,林芷柔只是秘书。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泼她酒,丢的是我的脸。”

“我没注资,就是让你长点记性。”

我看着他领口处的一点口红印。

那是林芷柔最喜欢的颜色。

他顺着我的视线看了一眼,像是想起什么,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

“我知道了。”

江砚川捏住我的下巴。

“你知道什么了?”

“以前是我不懂事。”

江砚川愣了一下。

“你能想通最好。”

“别总指望别人给你兜底。”

他的模样和第一次到我家吃饭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了。

那天我爸做了一桌菜。

饭后,他把江砚川叫到书房,郑重地把我的手交到他掌心里。

“知晚被我宠坏了,脾气不好,你以后多担待。”

江砚川那时握着我的手。

“伯父放心,我会护着她,不让她受委屈。”

那晚我红了眼。

可现在,那个曾经说要护着我的人,正用逼我低头认错。

床头的手机突然响了。

江砚川看了我一眼,按下了接听键。

“怎么了?”

他的声音瞬间放柔。

江砚川的手顿了顿。

“我马上过来。”

他挂断电话。

“芷柔过敏了,我去看看她。”

“沈知晚,你就是被你爸宠坏了。”

“以前所有人都让着你,现在嫁给我了,就该学会低头。”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整理领带。

低头看着自己手机里那二十三通未接电话。

“你要去医院?”

江砚川动作一停,转过头看我。

“怎么?又想查岗?”

“没有。”我摇摇头,“顺便带上那张卡吧,给她买条新裙子。”

江砚川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大步走到我面前。

“沈知晚,你非要在这个时候阴阳怪气吗?”

江砚川冷笑了一声。

“你既然这么大度,那资金,就再往后拖三天吧。”

“什么时候你学会好好说话了,什么时候我再打款。”

自从沈家资金链断裂后,所有人都知道,江砚川是沈家最后的救命稻草。

也正因为如此,他越来越笃定,我离不开他。

他开始不接我的电话,开始带林芷柔出入各种场合,开始用一句“你再闹,沈家的钱就晚几天到账”让我闭嘴。

他转身走了出去。

“那箱刮刮乐你最好刮完。明天早上我要检查。”

“别哭丧着脸,晦气。”

门被重重的关上。

婚房里安静下来。

我走到衣帽间,拿出一个行李箱。

开始把属于我的衣服,叠好放进去。

江砚川不知道。

我爸为了躲避高利贷的追讨,爬上了公司天台。

他不小心失足,从十八楼摔了下去。

当场死亡。

第二天早上,我提着行李箱走出了江家别墅。

管家周叔在门口拦住我。

“太太,您这是要去哪儿?”

“出去办点事。”

周叔看着我的行李箱,面露难色。

“先生交代过,您要是出门,必须向他报备。”

我拿出手机,当着周叔的面给江砚川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又怎么了?”

江砚川的声音透着不耐烦。

“我要出门。”

“去哪?”

“去医院。”

“去医院干什么?你没病装什么病?”

“有点事。”

江砚川冷哼了一声。

他顿了顿,又像是想起什么。

“别把医院的晦气带回家。”

“好。”

我转头看向周叔。

周叔叹了口气,让开了路。

医院的太平间。

法医把一份文件递给我。

“沈小姐,这是尸检报告和火化同意书。”

我接过文件,拿起笔。

我爸这一生朋友很多,生意场上来往的人更多。

可他死后,能替他签下火化同意书的人,只剩我一个。

笔尖落下去的时候,我的手抖得厉害。

法医低声问:“需要叫其他家属过来吗?”

我握紧笔。

指甲掐进掌心,疼得我终于稳住了手。

“不用。”

“什么时候可以火化?”

法医收回文件,他看了眼我空荡荡的身后。

“明天上午九点。”

“好。”

我走出医院,外面的阳光很刺眼。

我爸第一次住院做检查,也是这样刺眼的太阳。

江砚川那天推掉了会议,陪我在医院走廊等结果。

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他就把我的手包进掌心里。

“别怕,有我在。”

后来我爸笑着拍他的肩。

“砚川,知晚胆子小,以后就麻烦你多护着她。”

江砚川当时看着我,眼神温柔。

“伯父放心,只要我在,就不会让她一个人扛事。”

可现在,同样是在医院,我一个人签完我爸的火化同意书。

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是沈家公司财务李叔打来的。

“大小姐,江总那边还是没有打款。”

“我知道了。”

“大小姐,您再求求江总吧。沈董现在联系不上,公司不能就这么垮了啊。”

“李叔,”我打断他,“公司账上还有多少钱?”

“只剩下不到十万了。”

“把这十万给员工发遣散费吧。让大家今天就回家。”

李叔愣住了。

“大小姐,您这是什么意思?”

“公司准备破产清算。”

另一边,江砚川刚陪林芷柔从商场出来。

助理站在车旁,低声汇报:“江总,沈氏那边今天有些情况,沈董好像出了点事……”

江砚川正在替林芷柔拉开车门,闻言眉头一皱。

“出了事?”他冷笑,“又是沈知晚让你传的话?”

助理一顿。

“不是,江总......”

“够了。”

江砚川直接打断他。

“我不是说过,这几天沈家的负面消息不用拿来烦我?”

助理一顿。

“我只要知道沈知晚有没有服软,有没有回江家,有没有去求我。其他的,等她学乖了再说。”

我去了殡仪馆。

工作人员向我介绍盒子。

“这个紫檀木的比较好,防潮防虫,价格是八万八。”

我拿出银行卡。

“刷卡。”

刷卡机提示余额不足。

我才想起来,我卡里的钱昨天已经全部用来结清医院的费用了。

我爸活着的时候,最怕我受委屈。

可现在,他死了。

我连给他买一个像样的骨灰盒,都要临时凑钱。

“稍等一下。”

我走到旁边,打开二手交易平台。

把江砚川以前送我的手表和项链挂了上去。

很快就有人拍下并付款。

原来他给我的爱,最后唯一的用处,是让我爸体面地下葬。

我把钱提现到银行卡里。

再次走到柜台前。

“刷这张吧。”

工作人员把骨灰盒包好递给我。

我抱着盒子,坐在殡仪馆外面的长椅上。

盒子很轻,可我抱着它的时候,手臂却酸的几乎抬不起来。

江砚川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沈知晚,你到底在哪?”

江砚川的声音里带着怒火。

“外面。”

“我让人查了你名下的流水,你居然在二手平台卖我送你的东西?”

“你缺钱缺疯了吗?”

我看着怀里的骨灰盒。

“是,我很缺钱。”

江砚川在电话那头冷笑。

“我说了,只要你现在回来,道个歉,两千万马上打到账上。”

“不用了。”

“沈知晚!”江砚川的声音拔高了。

“我昨天才给了你台阶下,你非要把事情做绝是不是?”

“江砚川,我们离婚吧。”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过了足足十秒钟,江砚川才再次开口。

声音里带着嘲弄。

“你又在玩什么把戏?”

“你爸的公司还等着你救命,你拿什么跟我离婚?”

我没有说话。

江砚川似乎觉得已经拿捏住了我的软肋。

“明天晚上有个慈善晚宴,你准备一下陪我出席。”

“别再穿你那些死气沉沉的衣服。”

“如果明天晚上你表现的好,我可以考虑先给你打五百万。”

没等我回答,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我看着我爸的照片。

他笑的很慈祥。

这是他五年前拍的照片。

那时候江砚川来家里提亲,我爸还拉着他的手,让他好好照顾我。

江砚川当时是怎么说的?

他说:“伯父放心,我绝不会让她受一点委屈。”

我低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的婚戒。

把它褪了下来。

第二天。

我白天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灵堂里。

下午五点,贺景尧打来电话。

“嫂子,你在哪呢?”

“我不去。”

“嫂子,你别闹了。”

“林芷柔不是在吗?让她去。”

贺景尧尴尬的咳嗽了一声。

“嫂子,你是不是听见什么风声了?”

“他就是想让你服个软。”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嫂子,江哥说了,你要是还这样,他就真的不管了。”

我把一叠纸钱扔进火盆里。

火光映在我的脸上,有些发烫。

“贺景尧,你转告他,我没空。”

我挂了电话。

火盆里的纸钱烧完了。

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明天就是出殡的日子了。

我得去确认一下昨天定好的墓地的事情。

早晨,下起了小雨。

墓地在西郊。

我一个人,打着一把伞,看着工作人员把骨灰盒放进墓穴。

我以为自己会哭,可眼眶只是干涩发胀,流不出一滴水。

我把一束白菊放在墓碑前。

“爸,我走了。”

墓碑上的照片被雨水打湿,我抬手擦了擦,却发现指腹冰凉,再也碰不到他的掌心。

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场小雨。

那天我发高烧,爸爸背着我去医院,江砚川打着伞跟在旁边,伞面几乎全偏向我这边,他自己的半边肩膀都湿透了。

可现在,同样是雨天,那个说会一直陪着我的人,却不在身边。

回到市区的时候,已经是中午。

黑色大衣被雨水浸得发沉,袖口沾着墓园的泥。

车窗上映出我的脸。

白得像纸。

我抬手擦了擦唇角,才发现指尖还残留着烧纸后的灰。

我去了江家别墅。

去拿剩下的东西的。

推开门,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

江砚川坐在沙发上,林芷柔靠在他怀里。

身上披着一条羊绒毯,那是我爸亲手给我挑的生日礼物。

他那时还笑我怕冷。

“以后嫁人了,也不能委屈自己。”

可现在,毯子披在林芷柔身上。

她窝在我的婚房里,靠着我的丈夫,用我爸留给我的东西取暖。

我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一下。

很想走过去,把它拿回来。

可我最后只是移开视线。

算了。

我爸都不在了,一条毯子又算什么。

听到开门声,两人同时转过头。

江砚川看到我,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你还知道回来?”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的大衣上,眉头皱的更紧了。

“你穿一身黑给谁看?”

他说完,像是嫌晦气似的,抬手掸了掸自己袖口。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口的泥点。

没有解释。

我怕一开口,会压抑不住哭声。

我没有理他,径直走向楼梯。

江砚川大步走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我跟你说话你听不见吗?”

“你昨天晚上挂我电话,拉黑我微信,现在又摆出这副死人脸。”

“沈知晚,你是不是觉得我脾气太好了?”

我看着他抓着我的手。

“放开。”

江砚川冷笑一声,不仅没放,反而加大了力气。

“你还在为了沈家注资的事情跟我闹?”

“我告诉你,昨天晚上你没去晚宴,沈家最后的机会已经没了。”

“今天上午,我已经让合作方撤回了原本答应给沈家的临时授信。”

他盯着我的眼睛。

“你爸现在应该已经被高利贷逼的走投无路了吧?”

江砚川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沈知晚,你不是最孝顺吗?”

“你现在跪下来求我。”

“我也许还能让你爸少受点罪。”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爸已经下葬了。

他再也不会受罪了。

林芷柔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江砚川身边。

她看着我,嘴角带着一抹微笑。

“沈小姐,江总也是为了你好。你服个软,这事儿不就过去了吗?”

她顿了顿,又轻声补了一句。

“沈董年纪也大了,总不能一直被债主逼着吧?”

“万一真出了什么事,你后悔都来不及。”

江砚川松开我的手腕。

“行了,别闹了。去换身衣服,下午跟我回趟老宅。”

就在这时,他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响了。

是贺景尧打来的。

江砚川烦躁的接起电话。

“什么事?”

电话那头,贺景尧的声音在发抖。

“江哥……你现在在哪?”

“在家,怎么了?”

“你……你快来一趟市局。”

江砚川皱眉:“去市局干什么?”

“刚才市局的周队长给我打电话,说沈伯父的案子结了,后续还有几份材料需要家属补签。他联系不上嫂子,才打给我。”

贺景尧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嘶哑。

“沈伯父三天前在公司天台失足坠楼。”

“今天上午,刚出殡。”

客厅里,死一样安静。

江砚川拿着手机的手,猛的僵在了半空。

他慢慢转头,看向我身上那件黑色大衣,看向我袖口还没擦干净的泥点。

他像是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不可能。”

他声音发颤。

“沈知晚,你告诉他,让他别跟我开这种玩笑!”

江砚川死死盯着我。。

“沈知晚,你说话!你告诉我,这是你为了逼我注资演的戏。你说啊!”

我看着他。

原来他到现在,第一反应还是觉得我在演。

我没有解释。

只是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放到茶几上。

江砚川低头。

那是一张死亡证明。

死亡时间那一栏,清清楚楚地写着。

那正是他关掉手机,陪林芷柔在医院的时候。

江砚川的瞳孔骤然收缩。

下一秒,他手里的手机从掌心滑落,砸在地毯上。

客厅里很安静。

江砚川死死的盯着我。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嘶哑。

“贺景尧,你开什么玩笑?”

电话那头,贺景尧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江哥,我没开玩笑。”

“他说嫂子一个人办的后事,连个帮忙的人都没有。”

江砚川的手猛的一抖,手机砸在地毯上。

发出一声闷响。

他看着我。

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的起伏着。

“沈知晚……”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发颤,“你爸……你爸他……”

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我平静的看着他。

“我爸死了。”

江砚川脸色惨白。

他死死盯着我的脸。

“三天前?三天前是我们结婚的日子。”

“对。”

我把手里的碎片放进口袋里。

“那天下午,他被要债的人逼到天台边缘,失足从十八楼摔了下去。”

江砚川猛的倒退了一步。

茶几上的果盘掉在地上,摔的粉碎。

他感觉不到疼,只是看着我。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的声音猛的拔高。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打了二十三个电话。”我看着他,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你一个都没接。”

江砚川的身体猛的僵住。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

三天前的下午。

林芷柔因为穿高跟鞋崴了脚,他正陪着她在病房里冰敷。

他的手机一直在响。

他嫌烦,直接关了静音。

后来他看到那二十三个未接来电,以为我又在用这种方式逼他回家。

他冷笑着对林芷柔说:“不用理她,晾她几天,她自己就会乖乖听话。”

江砚川的眼睛瞬间红了。

他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肩膀。

力气大的捏的骨头发疼。

“你撒谎!沈知晚,你为了逼我注资,连这种谎都编的出来?”

“你爸不可能死!”

“昨天还有人去找我,说沈氏撑不下去了,让我救沈家!”

“如果他真的死了,为什么没人告诉我?为什么新闻没到我手里?”

我看着他。

“因为你不想看。”

江砚川的瞳孔骤然一缩。

“你让人屏蔽了所有沈家的负面消息。”

“你只想知道我有没有低头。”

“那些去找你的人,是高利贷的人。他们找不到我爸,就去找你。你以为是我爸派去的人。”

江砚川的瞳孔猛的收缩。

他手一点点松开。

林芷柔站在旁边,脸色也变得煞白。

她试图去拉江砚川的胳膊。

“江总,您别听她瞎说。沈董怎么可能……”

“滚!”

江砚川猛的甩开她的手,发出一声暴喝。

林芷柔被甩的摔倒在沙发上,吓的一句话都不敢说。

江砚川重新看向我。

他的眼底布满了红血丝。

“骨灰呢?”他的声音抖的厉害,“你把他葬在哪了?”

“西郊墓园。”

江砚川转身就往外跑。

他连外套都没拿,跌跌撞撞的冲出了大门。

我看着他消失的背影。

转身走向楼梯。

我得去把剩下的东西收拾完。

我回到卧室,把剩下的衣服塞进行李箱。

拉上行李箱的拉链。

林芷柔还坐在沙发上,脸色惨白。

看到我下来,她下意识的瑟缩了一下。

我没有理她,径直走出了江家大门。

周叔站在门口,看着我的行李箱,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打了一辆车,去了陈律师的事务所。

“沈小姐,破产清算的材料已经准备好了。”

陈律师把文件推到我面前。

“只要您签字,程序马上启动。”

我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谢谢。”

刚从律所出来,江砚川的车就猛的停在了我面前。

刹车声刺耳。

他推开车门冲下来,连车门都没关。

他的西装皱巴巴的,裤腿上沾满了泥土。

他眼眶猩红,胸口剧烈的起伏着。

“晚晚……”

他开口,声音嘶哑的不成样子。

“我去了……我看到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试图拉我的手。

我往后退了一半,避开了他的触碰。

江砚川的手僵在半空。

“对不起。”他声音发抖,“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以为你是在跟我赌气……我以为你只是想让我低头。”

我看着他。

“现在你知道了。可以让开了吗?”

江砚川猛的摇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折叠的有些凌乱的文件。

“这是注资合同。我已经签好字了。”

“不用两千万,我给沈家打一个亿。不,两个亿。”

“我马上让人去处理那些高利贷,我保证他们再也不敢找沈家的麻烦。”

他把合同强行塞进我手里。

“晚晚,你拿着。公司有救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合同。

然后当着他的面,把它撕成了两半。

江砚川的眼睛瞬间睁大。

“你干什么?”

我把撕碎的合同扔进垃圾桶。

“江砚川,我爸已经死了。”

“沈家公司刚刚已经正式进入破产清算程序。”

“你这些钱,留着给林芷柔买包吧。”

江砚川身体晃了晃。

他死死盯着那个垃圾桶,又抬头看着我。

“破产?你疯了吗?那是你爸一辈子的心血!”

“对,那是他的心血。”我平静的说,“而你,亲手掐断了他最后的活路。”

江砚川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几乎站不稳。

他嘴唇抖了半天,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我不是故意的……”他喃喃自语,“我只是想让你服个软……”

“我知道。”

我看着他。

“你只是觉得,我离不开你。你觉得沈家必须靠你。”

“你觉得只要你最后施舍一点,我就会感恩戴德。”

我拉起行李箱的拉杆。

“现在你赢了。沈家没了,我也什么都没了。”

“江砚川,我们结束了。”

我绕过他,走向路边的出租车。

江砚川猛的转过身,大步追上来,一把按住车门。

“我不准!”

他死死盯着我,眼底满是疯狂。

“我不准!沈知晚,你不能就这么走。你是我妻子,我没同意结束,你就不能离开。”

我看着江砚川按在车门上的手。

手背上青筋暴起,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江砚川,把手拿开。”

“我不拿!”他咬着牙。

“你现在情绪不稳定,我不跟你计较。你跟我回家。”

他试图去拉我的行李箱。

我没有松手,只是静静的看着他。

“回家?回哪个家?”

江砚川的动作僵住了。

他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那是个误会。”他急切的解释。

“林芷柔也只是个秘书,我跟她什么都没有。”

“晚晚,你相信我。”

我松开行李箱的拉杆,退后一步。

“我相信你。”

江砚川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看着他眼里突然亮起的光,轻轻笑了一下。

“我相信你只是想气我。”我继续说道,“我也相信你从来没把我的痛苦当回事。”

“你觉得,让我爸在天台上等死,也只是在教训我。”

江砚川眼里的光瞬间熄灭了。

他身体微微摇晃。

“我没有……”他无力的辩解。

“你胃痛的时候,我半夜起来给你熬粥。你嫌粥太烫,把碗砸在地上。我蹲在地上收拾碎片,你连看都没看一眼。”

我平静的叙述着这些细节。

“你带林芷柔去参加酒会,别人叫她江太太。你不仅没有否认,还笑着给她披上你的外套。”

“你明知道我对花生过敏,却在结婚纪念日那天,买了一个花生夹心的蛋糕。”

江砚川的呼吸变得粗重。

他死死盯着我,眼底满是慌乱。

“别说了……”他哀求道。

“江砚川,你不是不爱我。”

我看着他。

“你只是更爱你自己。你享受那种高高在上的掌控感。”

“你觉得无论你怎么折腾,我都会守在你身边。”

“现在,狗死了。”

我重新握住行李箱的拉杆,用力拉开车门。

“滚开。”

江砚川没有动。

他死死按着车门,眼眶红的几乎滴血。

“我不滚。”

他突然松开手,猛的将我抱进怀里。

他的力气极大,勒的我骨头发疼。

“晚晚,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在我耳边语无伦次的呢喃。

“我把林芷柔赶走,我再也不见她了。”

“我把名下所有的财产都转给你,江家的一切都是你的。”

“你别走……求你别走。”

他的眼泪落在我的脖颈上,很烫。

我没有挣扎。

我只是垂下双手,任由他抱着。

“江砚川。”

我轻声叫他的名字。

“你还记得,大婚当晚,我在你口袋里摸到的那个东西吗?”

江砚川的身体猛的一僵。

他慢慢松开我,看着我的眼睛。

“那枚带着林芷柔香水味的挂件。”

我看着他瞬间失去血色的脸。

“你一边用它逗着林芷柔,一边回来教训我。”

“你觉得,我还会要你吗?”

我推开他,坐进出租车。

关上车门。

江砚川站在原地。

出租车驶出很远,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里,保持着那个姿势。

一动不动。

我住进了一家快捷酒店。

接下来的几天,我忙着处理沈家破产的后续事宜。

江砚川没有再出现。

贺景尧倒是给我打过几次电话,我都没有接。

第三天下午,我从律所出来,准备去注销我爸的银行账户。

刚走到路口,一辆车停在我面前。

车窗降下,露出江砚川憔悴的脸。

他下巴上长满了胡茬,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上车。”他的声音沙哑的厉害。

我没有理他,径直往前走。

江砚川推开车门,大步追上来,拦在我面前。

“我让你上车。”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强压的暴躁。

“让开。”

江砚川没有让。

他突然转过身,拉开后座的车门。

车厢里,林芷柔蜷缩在座位上,脸色惨白,头发凌乱。

她看到我,猛的扑过来。

“沈小姐,求求你,你帮我求求江总吧。”

“他停了我的卡,收回了房子,还让整个行业封杀我。”

她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

“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出现在你们面前了。”

我冷冷的看着她。

江砚川站在一旁,目光紧紧盯着我。

“你不是讨厌她吗?”他说,“我把她带来了,你想怎么处置都行。”

“只要你高兴,我让她现在就给你磕头认错。”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可笑。

“江砚川,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惩罚了她,我们之间的问题就解决了?”

江砚川愣住了。

“难道不是吗?”他急切的说,“都是因为她,我才会……”

“不是因为她。”我打断他。

“是因为你。”

我指着林芷柔。

“不是林芷柔让你伤害我的。”

“是你早就想把我驯服成一个听话的江太太。”

“她只是刚好给了你一个借口。”

“她只是你用来证明自己魅力的工具。”

“你享受她对你的讨好,也享受我对你的隐忍。”

“你把她逼到绝路,不是为了给我出气,而是为了向我证明,你依然掌控着一切。”

江砚川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似乎被戳中了内心最隐秘的角落。

“我没有……”他试图辩解。

“随便你有没有。”

我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江砚川突然冲上来,一把抓住我的包。

“你把东西都卖了,卡也清了,你到底要去哪?”

他死死抓着我的包带。

我停下脚步。

“江砚川,你扣着我的证件也没有用。”

“我已经把所有能证明我是江太太的东西,全都销毁了。”

江砚川愣住了。

“你什么意思?”

“结婚证,我烧了。离婚协议,我已经让律师寄到你公司了。”

“你送的那些珠宝首饰,我卖了。”

“江家老宅的钥匙,我扔进了下水道。”

我看着他一点点崩溃的表情。

“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沈知晚是江砚川妻子这个痕迹了。”

江砚川的手猛的松开。

他倒退了两步,不可置信的看着我。

“你……你居然……”

他突然捂住胃部,脸色痛苦的弯下腰。

他的胃病犯了。

以前他只要一皱眉,我就会立刻翻出胃药递给他。

现在,我只是平静的看着他痛的冷汗直冒。

“江砚川,别演了。”

我转过身,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我订了去西北的机票。

走的那天,天气很好。

我拖着行李箱,走进机场大厅。

刚换好登机牌,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晚晚!”

江砚川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他跑的气喘吁吁。

“你要去哪?”他死死盯着我手里的登机牌,声音发抖。

“放手。”

“我不放!”他几乎是在咆哮,“你把国内常用的银行卡都清空了,手机号也注销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机场大厅里的人纷纷侧目。

我看着他。

他曾经是最在乎体面的人。

现在却在大庭广众之下大吼大叫。

“我要离开这里。”我平静的说。

“去哪?我陪你。”他立刻接话,语气里带着近乎卑微的讨好。

“我们去欧洲,去海岛,去哪都行。只要你别离开我。”

“江砚川。”

我打断他。

“我不爱你了。”

我说的很轻。

但江砚川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的嘴唇颤抖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你骗人……”他喃喃自语,“你爱了我七年,你怎么可能不爱我。”

“七年。”

我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是啊,七年。”

“我用七年时间,看清了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自私,傲慢,冷血。”

“你把我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把我的尊严踩在脚下。”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到他面前。

那是那枚挂件。

江砚川看到那个东西,脸色惨白。

“留着哄别人吧。”

我把挂件塞进他手里。

“江砚川,我们之间,彻底结束了。”

我用力甩开他的手。

转身走向安检口。

江砚川没有再追上来。

安保已经朝这边走来。江砚川什么都没看,只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突然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他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的耸动着。

压抑的哭声在嘈杂的机场大厅里,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我没有回头。

安检员检查了我的证件。

“沈知晚女士,祝您旅途愉快。”

“谢谢。”

我收起证件,走进了登机通道。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

这座城市里,有我七年的青春,有我死去的父亲,也有那个男人。

现在,这一切都离我远去了。

我闭上眼睛。

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

两年后。

西北的风沙很大。

我刚给孩子们上完一节美术课,走出教室,就看到桌上放着一封信。

是贺景尧寄来的。

贺景尧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后,偶尔会给我寄一些生活用品,顺便在信里提几句江砚川的近况。

我拆开信封。

信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

“沈小姐,抱歉,我知道我不该再叫你嫂子了。江哥病了。”

“胃出血,很严重。医生说他长期酗酒,加上饮食不规律,已经动了手术,胃被切掉了将近一半。”

“他现在每天都住在你们以前的婚房里,哪里也不去。”

“你走的那天,他把那个房间布置的和两年前一模一样。”

“他每天晚上都会对着空气说话。”

“沈小姐,他真的知道错了。你能不能……回来看看他?”

我看着那封信。

平静的把它折叠好,放进抽屉里。

我走到窗前,看着操场上奔跑的孩子们。

阳光很烈,刺的眼睛发酸。

江砚川知道错了吗?

也许吧。

他终于明白,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永远也找不回来了。

他终于明白,他引以为傲的掌控感,在真正的死心面前,一文不值。

他现在的痛苦,是他自己亲手种下的因。

我不会回去看他。

永远都不会。

两年前,离婚判决书寄到学校时,我正在给孩子们调颜料。

那天风很大,我把判决书夹进书里。

我的生活已经重新开始。

而他,只能被困在那个名为悔恨的牢笼里,日复一日的重复着我曾经为他做过的事。

在回忆的折磨中,孤独终老。

一阵风吹过,卷起操场上的黄沙。

我转身,拿起粉笔,准备下一节课的内容。

黑板上,我写下了一个字。

生。

生生不息的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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