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遗忘

莉丝这几天感觉自己越来越提不起精神。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怎么睡都补不回来的倦怠。

她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但每次试图想起来，脑子里就像隔了一层雾，什么都抓不住。

这种感觉让她烦躁无力。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拿出手机给艾琳娜发消息，艾琳娜回得很快，她几乎每次都是秒回。

莉丝看到屏幕上跳出一长串文字：邻居玛丽亚的猫又跑到我院子里生了小猫，这次是四只，两只橘的一只黑的一只花的，我留了那只花的，但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好，玛丽亚说叫小花，我觉得小花太土了，莉丝你帮我想一个。

莉丝想笑，但嘴角勾不起来。

她打了几个字：叫它月亮吧。

艾琳娜回了一个笑脸，然后又说了一堆其他的琐事：超市的鸡蛋涨价了，我去体检，医生说各项指标都不错，我还遇到了塞莱斯特以前的老朋友，对方问起你在美国的情况。

莉丝一边回消息，一边听安吉拉在旁边喋喋不休。

安吉拉在说泰勒今天又在走廊里看她了，说“那个眼神真的太明显了，他自己不知道吗”，还说如果莉丝再不回信她就要替莉丝去跟泰勒谈了。

莉丝“嗯”了一声，手指在屏幕上打着字，脑子里却什么都没留下。

过了一会儿，安吉拉忽然安静了。

莉丝的余光注意到她的叉子停在半空中，嘴巴还半张着，像有人按了暂停键。

她抬起头。

卡伦家的几个人正朝她们走来。

爱德华走在最前面，爱丽丝跟在他旁边，埃美特和贾斯帕跟在后面。

他们的步子不快，但目标明确，目光落在莉丝身上，像是早就定好了要来的方向。

莉丝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下，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爱德华已经拉开了她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

爱丽丝坐到了安吉拉旁边，埃美特和贾斯帕在对面坐下。

四个人把这张小桌子围得严严实实，莉丝和安吉拉被夹在中间。

安吉拉的目光在莉丝和卡伦家之间来回转了两圈，然后她看了看莉丝，又看了看爱德华，她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安吉拉像是懂了什么，她转头朝莉丝挤了挤眼睛，那个眼神挤得用力过猛，连嘴角都跟着歪了一下。

“我想起来我有本书忘了还给图书馆。”安吉拉站起来，端起餐盘，语速快得像在背书，“今天到期，不还就要罚款了，你们聊。”

她说完就走，走得很干脆。

莉丝盯着安吉拉的背影在食堂门口消失，手里还攥着手机。

艾琳娜的消息又跳进来：“月亮不错，那就叫月亮了，你在那边还好吗？有没有好好吃饭？”

莉丝没有回，她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看着爱德华。

爱德华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她扣在桌面上的手机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你看起来比昨天更累了。”他说。

“还好。”

“你从上周开始就一直说还好。”这次开口的是爱丽丝，她歪着头看莉丝，“但你的黑眼圈不会说谎。”

莉丝没有接话，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亮着，艾琳娜的那条消息还在上面——

“你在那边还好吗？有没有好好吃饭？”她看了一眼，把屏幕按灭了。

“你们过来就是跟我说这个？”她问。

“我们过来是因为你刚才差点把手机掉进汤里。”爱德华说。

莉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餐盘，汤碗还在，手机也在手里，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把手机端到了汤碗上方。

她不记得了。

“莉丝。”爱丽丝的声音放轻了一些，“你知道你现在的问题不是状态不好，是你已经忘了状态好的时候是什么感觉了。”

莉丝没有说话，她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已经不烫了，温的，盐放多了，有点咸，她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动了一下。

“你好像需要休息。”埃美特说。

“我知道。”莉丝把汤碗放下。

“你不知道。”爱丽丝的目光带着关切，“你如果知道，就不会坐在这里说‘我知道’的时候，手指还在发抖。”

莉丝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搭在汤碗边缘，稳稳的，没有在抖，但她把手指收了回来，放到了膝盖上。

窗外的天还是灰白色的，外面开始下小雨，雾更浓了，从玻璃外面漫进来，让人觉得整个食堂都泡在水里。

莉丝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埃美特和贾斯帕，忽然觉得自己的脑子里那层雾更厚了。

她好像真的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她想不起来了。

爱丽丝的手搭在她手臂上，力道不重，但她感觉到自己被带着往前走，“走吧，我们去找卡莱尔。”

莉丝看着她。

“卡莱尔是医生，”爱丽丝说，语气理所当然，“你现在的状态不是好好睡一觉就能解决的，让卡莱尔看一下，至少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莉丝想说“不用”，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好”。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答应，也许是因为她已经没有力气拒绝了。

爱德华走在前面，爱丽丝挽着莉丝的胳膊，几个人穿过食堂的时候，周围的学生再次安静下来。

莉丝把头压低了一点，食堂里的灯光太亮，刺得她眼睛发酸。

卡莱尔的医院在小镇的主街上，从学校开车过去不到十分钟。

莉丝坐在后座，靠着车窗。

爱丽丝坐在她旁边，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车厢里很安静，安静到莉丝能听见雨刷划过玻璃的声音。

医院不大，白色的墙，深色的木门，门廊下挂着一盆吊兰，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

卡莱尔穿着白大褂站在门口，像是在等她们。

莉丝看着他的白色大褂，这和他在家里的样子不太一样。

“进来吧。”卡莱尔的声音温和，侧身让她们进去。

诊室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墙上挂着几张人体解剖图，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莉丝在检查台上坐下来，卡莱尔拉了一把椅子坐到她对面，没有拿任何器械，也没有让她张开嘴或者说“啊”。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慢慢地扫过去，像在读一本打开的书。

“最近睡了多久？”他问。

“不记得了。”莉丝说。

这是实话，她真的不记得了。

每天晚上躺下去的时候都觉得自己会睡着，然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天就亮了，中间发生了什么，她一点印象都没有。

“吃饭呢？”

“吃了。”

“爱德华说你午餐只喝咖啡。”

“爱德华话多。”

卡莱尔嘴角弯了一下，他伸出手搭在莉丝的手腕上，像是在数她的脉搏。

他的手指是温的，莉丝记得上次在卡伦家和他握手的时候，他的手掌也是温的，不像凯厄斯那样冷，也不像爱德华那样凉。

他的温度介于两者之间，像一杯放了一会儿的热茶。

“你的心率偏快，”卡莱尔松开手，“但你身体上没有大问题。”

莉丝看着他。

“你的问题是，你身体里的每一根弦都绷得太紧了，紧到你的大脑开始主动关闭一些功能来保护自己，记不住事情、注意力涣散、分不清时间，这些都是典型的长期精神过载的表现。”

莉丝没有说话，她听懂了，但又好像没听懂。

卡莱尔说的那些症状她都认领了，但他说的那些话——大脑主动关闭功能、长期精神过载，听起来像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

“你需要休息。”卡莱尔说，“不是一天两天，是彻底的、什么都不想的休息。”莉丝点了点头。

“你知道这很难，”卡莱尔看着她，“但你需要知道自己已经到了极限。”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小雨停了。

莉丝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干净得发苦。

爱德华站在她旁边，爱丽丝已经在车里了，埃美特和贾斯帕没有跟来。“他们先回去了。”爱德华说。

莉丝点了点头，然后忽然想起一件事。她转过头看着爱德华，“对了，”她说，“你们家那个金色头发的女孩，今天怎么没有来？”

爱德华看了她一眼，“她这几天都没来食堂，”莉丝继续说，“她叫什么名字来着？我有点记不清了。”

爱德华的脚步骤然停住。他没有说话，但莉丝注意到他的表情变了。

他看着她，暗金色的眼睛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显得比平时更深。

莉丝站在那里，她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只看到爱德华的脸色有些难看，然后她听到自己的声音问：“怎么了？”

“莉丝。”爱德华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你还记得你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你在心里叫过她的名字吗？”

莉丝愣住了。

她记得。

那个音节很短，但它就在那里，她的嘴张不开，舌头动不了，那个音节像被锁在喉咙里，出不来。

“罗莎莉。”爱德华替她说了。

莉丝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这个词从爱德华嘴里出来的时候，她脑子里有一根弦猛地弹了一下。

对，罗莎莉，她叫罗莎莉，她记得了，但为什么刚才想不起来？

“你还好吗？”

“不太好。”莉丝说。

“先上车。”爱德华转过身，拉开车门。

莉丝坐进车里，爱丽丝看了爱德华一眼，莉丝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她看到爱丽丝的眉毛动了一下，像是接收到了什么信号。

车子驶出停车场，没有人说话。

莉丝靠在座椅里，手指搭在安全带上。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骨节分明，皮肤白得透明。

她忽然觉得这只手很陌生，是她的手，但她看着它的时候，像在看别人的。

这种感觉让她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寒意。

爱德华把车停进车道的时候，雾气从冷杉林的根部往上爬，莉丝推开车门站在车旁边。

爱德华他们把她带回了卡伦家。

她站在原地发了会呆，头发上很快挂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外套的肩头被雾气洇湿了一小片。

爱丽丝走到她身边，拉住她的手腕，把她往屋里带。“快进去。”

莉丝被她拉着走了几步，脚踩在湿漉漉的草地上，鞋底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小坨泥土。

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

莉丝被按在壁炉前面的沙发上，热浪扑面而来，烤得她的脸发烫。

她缩了缩肩膀，把外套裹紧了一点。

埃斯梅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苹果酒，放到她手边的茶几上，然后把一条毯子搭在她身上。

埃斯梅动作很轻，她没有说话，只有布料抖开时细微的沙沙声。

莉丝低头看着这条毯子，她的手指在毯子表面摩挲了一下，绒毛倒下去又立起来。

“卡莱尔在医院值班，今天可能要很晚才能回来。”埃斯梅在她对面坐下来，声音不高不低，“他会处理你今天的缺席，你留在这里好好休息。”

莉丝抬起头，客厅里不止埃斯梅一个人。

爱丽丝窝在她旁边的沙发角里，双腿盘着。埃美特靠在楼梯扶手上，他旁边站着罗莎莉。

罗莎莉挽着埃美特，金色的长发垂在肩侧，她的目光从莉丝脸上慢慢扫过去，从上到下。

“别指望我会说‘欢迎你’之类的话。”罗莎莉嘴角动了一下。

莉丝捧着那杯苹果酒，杯子烫着她的掌心。

肉桂的香气从杯口浮上来，钻进鼻子里，她“嗯”了一声，“是我打扰你们了。”

她低下头盯着杯子里那根肉桂棒，它浮在液面上，被蒸汽熏得微微发软。

罗莎莉目光从莉丝脸上移开，落在壁炉里的火上，“你最好不是因为在外面惹了什么麻烦才变成这样的。如果是，那我希望你现在就说清楚。”

“罗莎莉。”埃斯梅不赞同地喊了一声。

莉丝低下头，盯着杯子里那圈细小的涟漪。

她的手在发抖，她看着自己的手指，看着它们把杯壁攥得发白。

“我是凯厄斯的歌者。”她开口了。

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阿罗让我加入沃尔图里，我答应了。”她把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但我提了条件，我要在三年之后才能接受转化，我想在这三年里做一些事情，来福克斯，就是我想做的事情之一。”

她顿了一下，抬起头，目光从埃斯梅移到爱丽丝，爱德华背对着她，但她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蜷着。

“外面那些沃尔图里的黑袍，可能是来找我的，阿罗也许派了人过来看我是不是还遵守承诺。”她吞咽了一下，“也可能不是，可能他们来福克斯有别的目的，我希望不是因为我。”

她说完了，客厅里很安静。

安静到她能听见壁炉里木柴塌陷的声音，她可能要被赶出去了。

罗莎莉的脸色不太好看。

“沃尔图里。”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冷冷的不屑，“他们总是觉得自己什么都能管。”

埃斯梅站起来，走到莉丝面前弯下腰，把那条滑到腰际的毯子重新拉上来，她的手指碰到莉丝的颈侧，很轻。

“不管沃尔图里的人会不会来，”埃斯梅的声音不高不低，“你今晚都留在这里休息，我们会保护你。”

莉丝看着她。

埃斯梅的眼睛现在是黑色的，这个颜色在壁炉的火光里显得很暗。

她的喉咙动了一下，想说谢谢，但那个词卡在嗓子里，怎么都出不来。

爱丽丝从旁边的沙发上探过身来，把自己的杯子递过来碰了一下莉丝的杯沿，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甜心，不用想太多。”

莉丝低下头，盯着那条毯子上的流苏。

“好。”她说。

罗莎莉没有再开口，像是默许了埃斯梅的话，她挽着埃美特上了楼。

莉丝坐在沙发里，手里还捧着那杯已经不那么烫的苹果酒。

埃斯梅又端着一个盘子从厨房出来，放在茶几上。

盘子里是切成小块的燕麦饼干，边缘烤得焦黄，碎屑落在白色的盘底。

莉丝感觉到身体里那些绷了太久的弦正在一根一根地松开，慢到她几乎察觉不到，她慢慢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毯子里。

她听到有人在走动，很轻，是从客厅到厨房，从厨房到楼梯。

她听到门开合的声音，有人走到她身边，停了片刻，把滑落的毯子重新拉好。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https://www.lewenn.net/lw64873/49262476.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