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快乐
埃斯梅看着莉丝，指尖轻轻碰着桌沿。
“你住进来的这段时间，家里比以前热闹了很多。以前感恩节我们也做这些，但总像在演戏——摆了餐具却没人需要吃，今年不一样，我在厨房忙的时候，我知道这些食物会被吃掉，会被你夸好吃。”
她停了一下，嘴角弯了弯。“这对我来说，是一份很好的感恩节礼物。”
莉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在嗓子里卡住了。
“谢谢你，埃斯梅。”她终于说出来，声音有点沙哑。
爱丽丝在椅子下面伸手握住她的手指，力道很轻。
晚些时候，埃斯梅在沙发上坐下，腿上摊开一本厚厚的家庭相册。
“去年我们搬来福克斯，拍了一些照片，今年又添了一些。”她翻了几页，然后招手让莉丝坐过来。
相册的皮封面有些磨损，边角被翻得微微卷起。莉丝挨着她坐过去，爱丽丝立刻从沙发另一端凑过来，把下巴搁在埃斯梅肩头。
第一页是老照片。
卡莱尔年轻时的黑白照，穿着老式西装，站在一栋看起来像诊所的建筑前面。旁边是埃斯梅，穿着连衣裙坐在台阶上，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洒下来。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卡莱尔的时候。”埃斯梅用指腹轻轻划过照片的边角，“他那时候还不怎么会笑，拍了好多张才有一张看起来不那么严肃的。”
“我看起来不严肃。”卡莱尔从壁炉边的扶手椅上转过头。
“你看起来像在参加葬礼。”爱丽丝说。
翻过几页，出现了爱德华和其他人更早时期的照片。
有的是在旧金山的房子前面，有的是在东部某个森林里，还有一张是在一片向日葵田前面，所有人的头发都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只有爱德华还在笑。
“这张是埃美特拍的。”罗莎莉难得主动开口，“他调错了焦距。”
“故意的，模糊才有艺术感。”
“你当时说的是‘糟了按错了’。”爱德华头也不抬。
再往后翻，是爱丽丝在某个小镇圣诞集市上的照片，她举着一杯热可可冲镜头笑，旁边的贾斯帕正低头和她说什么。
还有罗莎莉和埃美特在某个湖边木屋前的合影，罗莎莉罕见地戴了一顶毛线帽——显然是埃美特的。帽子太大滑到眉毛上，她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嘴却微微抿着。
“你戴那个帽子很可爱。”埃美特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知道。”罗莎莉说。
莉丝一页页看过去。
这些照片跨越了几十甚至几百年，比她的整个生命都长。每一页都是她从未参与过的生活，但埃斯梅翻页的时候总会停一下，让她看清楚每个人的表情。
她以前觉得永生是一个冰冷的词。
吸血鬼、不见阳光、永不衰老，这些词汇在她脑子里排成一排，像是墓志铭上刻的字。
但此刻，她看着这些比她年纪还大好几十倍的照片，忽然觉得永生也许不是把所有东西都熬成灰，而是把每一件让生活变好的事都仔细收藏，一页一页贴进相册里。
“这个给你。”埃斯梅翻到最后一页时，从相册封底的夹层里抽出一张照片，递给莉丝。
是上周拍的。
莉丝坐在客厅沙发上画速写，铅笔夹在耳朵上，另一只手正在本子上涂涂抹抹。
背景里能看见爱德华在窗边看书，爱丽丝在地上摊拼图，埃美特站在沙发后面对着镜头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她完全不记得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贾斯帕拍的。”埃斯梅笑着解释，“他说趁你不注意的时候拍，表情才不会僵。”
莉丝捏着这张照片，相纸的边角还带着新冲洗出来的轻微凉意。
她不记得自己当时的表情是什么样子的，照片里的她低着头，睫毛垂着，嘴角有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
专注和开心的中间值，大概就是这个表情。
“拍得很好。”她轻声说，然后把照片小心地放进相册的最后一页。
她靠着埃斯梅的肩膀，看着那页新放上去的照片。
客厅里壁炉的火噼啪响着，烤箱里还有几个南瓜派在保温。她尝过埃斯梅的蓝莓派、苹果派、覆盆子派，但还没尝过南瓜派。
爱丽丝跑过来靠在她另一边，把脑袋搁在她肩头，短发蹭得她的脖子有些痒。
深夜，莉丝一个人坐在门口的台阶上。
天空飘起了细雪，很小，落在路上瞬间就化了，只有落叶的边缘能留下一层薄薄的白。
她呼出的白气在空气里散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的脸上。
她翻到艾琳娜的号码，拨了过去。
意大利那边已经是早晨，艾琳娜接得很快，只响了一声。
“莉丝？你那边这么晚了——”
“感恩节快乐，姨妈。”
对面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窸窣的声响。
“……意大利不过感恩节。”
“我知道。”莉丝把外套裹紧了一点，雪粒被风吹到她的睫毛上，她眨了眨眼，“但我在这里过了。吃了火鸡，还有蔓越莓酱和南瓜派。埃斯梅做的，特别好吃。我还看了他们的家庭相册，好多老照片——”她停了一下，声音轻下来，“我今天特别开心。”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艾琳娜没有说话，她只是轻轻笑了一声，像在笑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侄女。
“开心就行，圣诞节回来，我再给你做一顿开心饭。月亮在旁边，要不要跟它说话？”
“你把电话给它。”
电话里传来一阵毛茸茸的窸窣声，然后是一声又轻又短的“喵”。
莉丝的嘴角彻底弯了起来，她的鼻尖被冻得发红，眼眶也有点发红，但她没管。
“月亮，你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小猫。”
又一声“喵”。
挂掉电话后，她在通讯录里翻到另一个号码，打开对话框，打了几个字：“今天感恩节，吃了火鸡，很开心。”
发送。
对方几乎是秒回。
“嗯。”
莉丝盯着这个字看了很久，雪落在她的屏幕上，她用拇指轻轻抹掉。
“圣诞节我会回意大利。到时候，能去找你吗？”
这一条，对面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屏幕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反复好几次，最后弹出来三个字：
“我等你。”
她靠上门廊的柱子，福克斯的雪越飘越大，在暗蓝天幕下旋成细碎的白色星点，落在路面上，落在她伸出的掌心里。
“下雪了。”她对着手机说了一句，像对着站在旁边的人说话一样。
手机又震一下。
“福克斯的雪应该没有意大利的好看。”
她又坐了很久，直到门廊的感应灯自动灭了，屋子里透出暖橙色，雪地上倒映着她的影子，浅浅的，和屋子里漏出的光叠在一起。
她把手机揣回口袋，门前石板路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雪。
埃斯梅从屋里探出头，看到她站在雪里，笑着递过来一件厚外套。
客厅里传来埃美特赢了某局桌游时的大笑声，接着是爱德华冷静地宣布“他犯规了”，然后是爱丽丝的声音：“犯规不算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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