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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 拜师太傅(4100字)


八月十五。

清河县长街上,处处都是中秋气象。

城中铺子早早挂起彩灯。

绸缎庄前悬着兔儿灯,酒楼檐下挑着一排红灯笼,上面写着“花好月圆”。

卖月饼、果子与桂花酒的小贩沿街吆喝,声音一个赛一个的响亮。

“刚出炉的五仁月饼嘞!”

“桂花酒,正宗清河老窖!童叟无欺!”

“脆梨、石榴,都是今儿摘的!”

孩童们提着纸灯在人群里跑来跑去,街边的糖画摊被围得水泄不通。

傍晚,顾辞独自来到城东。

他提着一只竹编食盒,沿着青砖小巷往梅园走。

食盒里的月饼是家中几位女眷亲手做的。

母亲和面,大伯母调馅,老太太坐在枣树下守着炉子,时不时还要提醒一句火候。

顾蓉心细,在饼皮上压了梅花纹。

顾念也非要搭把手,最后按出几只耳朵一大一小的兔子。

小丫头还一本正经交代,说最丑的那只不能送人,要留给薛大哥吃。

梅园外还是老样子。

墙头爬着几缕枯藤,沿着青灰砖缝铺开。

墙角几株晚桂探出枝头,风从巷子里穿过,送来阵阵桂香。

顾辞刚要敲门,院门便从里面打开了。

“顾公子,许久不见。”

老常拿着扫帚站在门后,脸上满是笑意。

顾辞拱手道:“常伯,中秋安好。”

“好,好着呢。”

老常看见他手里的食盒,笑着问道:“这是给老爷带的?”

“是。家里做了些月饼,不是什么贵重东西,送来给陆老尝个鲜。”

“老奴倒觉得,自家做的才好。”

“外头铺子里的月饼做得再精致,到底少了这一份心意。”

他说着侧过身,让出道路。

“老爷念叨顾公子好几回了。快,里面请。”

顾辞微微躬身。

“多谢常伯。”

穿过青砖拱门,眼前便是梅园后院。

两个春秋过去,园中景致没有太大变化。

老槐树的树冠又大了一圈,金黄落叶铺了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石阶旁的几株晚菊,也开得正盛。

陆正明正坐在老槐树下。

他只穿了一件寻常的灰布衣裳,手里捏着一枚白子,正盯着石桌上的残局出神。

中秋的斜阳落得很快。

余晖穿过枝桠,落在老人身上,四下无人,倒衬得那道背影有些孤寂。

顾辞放轻脚步走过去,将食盒搁在石桌一角。

“陆老,中秋安好。”

陆正明没有抬头。

指尖那枚白子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脆响。

“舍得来看老头子了?”

“老夫还以为,咱们清河县出了个名满中原的案首,早就把梅园这地方忘了。”

顾辞有些汗颜。

“陆老说笑。”

“晚辈前些日子一直在外奔波,回来后又忙着书院的功课,确实疏忽了。”

陆正明听罢,唇角露出几分笑意。

“《观澜阁序》写得不错。”

“文章传进京城时,几个老家伙为它争了整整三日。”

顾辞低头拱手。

“一时有感,当不得诸位前辈如此抬爱。”

他将食盒打开,把装着月饼的白瓷盘端出来,推到陆正明手边。

“这些都是学生家里做的。”

“请陆老尝个鲜。”

陆正明没有客气,他顺手拈起一块压着梅花纹的月饼,咬了一口。

“皮软,馅香,甜得适中。”

“难得你小子有心。”

他将剩的半块咽下,拍掉碎屑,随手指向对面的石凳。

“坐吧。”

“陪老夫下一盘。”

顾辞撩起衣摆坐好。

“您老想执白还是执黑?”

“你先选。”

“那晚辈执黑。”

陆正明拿起白子,笑着问道:“还记得两年前的那盘残局吗?”

“记得。”

“那时你看出了左下角的断手,却不肯落子。”

“今日这棋盘上没有别人,也没有外人,你还要藏吗?”

顾辞捏着黑子,落在右上小目。

“陆老既然早已看穿,晚辈再藏便没意思了。”

“这话听着舒心。”

陆正明随手落下一子。

“你从前不是谨慎,是怕。”

“怕家里穷,怕年纪小,怕本事露出来以后,引来自己接不住的麻烦。”

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寻常小事。

“第一次见你时,你才九岁,瘦得连衣裳都撑不起来,却能一眼看出那盘棋的生路。”

“后来,你出了治水策,考县试,赴南阳,进河南府,又在院试里拿了案首。”

“别人看你连中三元,看你手持国士牌,看你用一篇文章替河南百姓减了赋税。”

“老夫看的,却是你如何从一个小书童,一步一步走到了今日。”

顾辞手里的黑子迟迟没有落下。

“陆老这些话,晚辈今日才算真正明白。”

“别人看晚辈,看的是光鲜。”

“只有陆老看晚辈,看的是一路上的如履薄冰。”

陆正明淡淡开口:“能看明白,就不算晚。”

两人接连又落了数十子。

顾辞越下越觉得不对。

那些白子看似散乱,彼此之间却处处照应。

等他察觉出问题,想要回头补棋时,右下角的阵形已经被彻底分断,再无生路。

陆正明看着他悬在半空的手,轻笑一声。

“反应过来了?”

顾辞将黑子放回棋盒,叹了口气。

“晚辈受教。”

“这盘棋下到现在,已经保不住了。”

“是么?”

陆正明抬手指向棋盘。

“你在河南府做的那些事,何尝又不像这盘棋?”

“文章、功名、国士牌、数百万两银子、遍布中原的书坊,还有一群肯与你同进退的少年。”

“单看每一样,都是好事。”

“可全凑到一个人手里,便不是好事了。”

顾辞皱起眉头。

“晚辈愚钝,还请陆老提点。”

陆正明没有急着答话。

他把手中的白子放回棋盒,这才缓缓开口。

“老夫问你。”

“你在河南府成立的助学基金,一年能拿出多少银子?”

顾辞如实回答。

“花皂的五成净利,加上名媛庄的分红、初始资金,一年少说也有百万。”

“好。”

陆正明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像是在唠家常。

“那老夫再问你。”

“受助学基金资助的学子,将来若有一半考中功名,入朝为官,他们最先记着的恩人是谁?”

顾辞刚想回答,心头忽然一沉。

“是晚辈。”

“不错。”

陆正明看着他,语气终于重了几分。

“你拿出百万两银子资助寒门,你替河南百姓减了一年徭役、三成夏税,你身边还有一群随时肯替你奔走的少年。”

“顾辞,你如今才十一岁。”

“一个小小孩子,养着遍布中原的书坊,麾下将来的门生无数,替他说话的百姓数十万计。”

“你觉得自己是在行善。”

“可换个位子看呢?”

顾辞一时竟没接上话。

陆正明看见他这副模样,反倒笑了。

“别慌。”

“老夫去拿件东西。”

他起身进了堂屋,取出一份文书。

“你自己看。”

顾辞双手接过。

只是略微扫了几行,呼吸便不自觉加重了。

这是一份都察院的弹劾原件。

以监察御史司徒敬为首,数名监察官联合弹劾清河县国士顾辞。

罪名写得清清楚楚。

其一,借助学之名,广施钱财,收买中原寒门士子之心,图谋结党。

其二,豢养死士,出入省城,往来商贾巨富之间,居心叵测。

其三,年方十一,便掌银逾百万,又能直达天听,影响地方政令,恐非人臣之福。

奏折末尾的言辞,更是严厉到了极点。

众御史恳请圣上立刻革去其功名,打入诏狱,严刑拷问,查清幕后主使与不臣之心。

顾辞看完后沉默了。

他自诩心思缜密,行事处处留了余地。

送礼的退回去,认亲的挡出去,落榜生的请求也拒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谨慎。

可他从没想过,单单是“做得太好”这四个字,也能变成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放在前世,这叫公益项目,叫传递爱心,做好了还要登报表扬。

可这套东西放到大奉朝,放进皇权至上的官场里,就成了收买人心,结党营私。

甚至连证据都不用旁人费心去找。

全是他自己一笔一笔送到台面上的,主打一个坦白从宽。

“这份折子,是河南府监察御史司徒敬主笔的。”

陆正明看着他。

“他是个死脑筋。”

“盯上你不是受谁指使,也不是收了谁的银子,而是真的觉得你是个祸害。”

顾辞喉结微动,很快抓住了其中关键。

“这份折子既然已经上交,为何会落在陆老手里?”

“呵呵。”

陆正明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

“老夫当年给太子做太傅时,在都察院里还留着几分人情。”

“要不然你小子以为,自己现在还能安安稳稳坐在这里,陪老夫过中秋?”

顾辞望着眼前这位身穿灰布衣裳的老人,心头积压多年的疑惑终于散开。

太子太傅。

位列一品。

难怪两年前,陆正明能一眼看穿那份治水策中针对士绅的阳谋。

难怪连提学使颜知微那样的清贵名臣,提起清河县时,语气里也隐隐带着敬意。

原来最早在清河县暗中护着他的老人,竟是一位真正从朝堂退下来的巨擘。

顾辞站起身,向后退了半步,郑重作揖。

“晚辈顾辞,见过太傅大人。”

陆正明抬手虚扶,笑骂道:“免了。”

“这里没有什么太傅,只有一个等了你两年,才等来一盒月饼的老头子。”

顾辞顺势重新坐下。

刚才的惊惧全数消失,心中已然通透。

“陆老既然将此事压下,想必也替晚辈想好了退路。”

“算你小子聪明。”

陆正明放下茶盏。

“退路是有,就看你肯不肯走。”

他缓缓起身,负手立于老槐树边。

“大奉官场,水深千尺。”

“党争最烈之时,同年反目、师生构陷,不过寻常。一封奏折递上去,牵出的往往不止一条人命。”

“今日有人捧你上青云,明日便能借着你的盛名,把你推入万劫不复的死地。”

陆正明转过身,神色严肃。

“纵使你有满腹经纶、才高八斗,若是不懂其中门道,也只是一枚任人拿捏的棋子。”

“你得懂权谋,也得懂利益博弈。”

“什么时候该露锋芒,什么时候该藏锋,什么时候该把功劳接过来,什么时候又该把名声送出去,这些都要学。”

顾辞正色道:“晚辈谨记。”

“你那助学基金,规矩也得改。”

陆正明抬起一根手指。

“钱账分开,多方核验。受助学子不许拜你为师,更不许给你立什么长生牌。”

“你可以出钱,但不能收人心。”

“钱给了寒门,名归了朝廷,规矩留在人间,你才能保得平安。”

“晚辈明白。”

“还有薛明阳他们。”

陆正明继续说道:“你分出去的银子,也得补齐契书。”

“书坊收益多少,名媛庄分红多少,各自出了什么力,拿了多少银子,都得白纸黑字写明白。”

“账目不清,在御史笔下,你那些兄弟就是豢养的死士。”

“账目清楚,他们才是与你合伙做生意的同窗。”

顾辞将这些话一一记在心里,越听越是心悦诚服。

“晚辈回去以后,便着手补齐契书,重新制定基金章程。”

“嗯。”

陆正明转身,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你可知,老夫为何愿意费这么大周折保你?”

顾辞摇头。

“学生不知。”

陆正明轻叹一声。

“老夫看中的,是你有了银子以后,先想着让家里人吃饱,再想着给村里人一份工钱。”

“后来得了百万家财,也没急着买宅置地、蓄奴养仆,反倒拿出一份,去帮那些素未谋面的寒门学子。”

“手段可以教,文章可以练。”

“可一个人心底的品性,装不出来,也教不会。”

“大奉的官场,多的是争权夺利的聪明人,缺的是你这样肯爱戴百姓的读书人。”

顾辞听出了话外之音,心中激荡。

他没有犹豫,径直离开石凳。

第一次叩首,谢老人两年来的暗中照看。

第二次叩首,谢老人今日出手,替他挡下朝堂风浪。

第三次叩首,求的是往后为官做人,都有人能引路。

老常不知何时已经来到廊下,手里稳稳托着一方茶盘。

等顾辞叩首完毕,他才含笑上前,将茶盏递到少年面前。

顾辞接过茶盏,双手举过头顶。

“弟子顾辞,拜见恩师。”

陆正明看着跪在面前的少年,脸上那点故作严肃,再也维持不住。

“好孩子,这盏茶,老夫等了两年。”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陆正明的关门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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