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冬天的准备
第七十七章 冬天的准备
天越来越冷了。
早上推开院门,一股白气从嘴里呼出来,转眼就散在风里。院子里结了一层薄薄的霜,青石板路面泛着灰白的光,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脚步印子留在上面,清清楚楚的。墙角那排紫米苗已经被挪进了屋里,靠着南窗放着,苏清鸢说白天能晒到太阳就行,夜里千万别冻着。
芒果树叶子掉了一半,剩下的那些挂在枝头,黄不拉几的,皱巴巴的,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落下来的叶子堆在墙根底下,被露水浸湿了,踩上去软塌塌的,发出一股草木沤烂的气味。李昂每天扫一回,扫完了倒进灶膛里烧,火苗窜起来,屋里暖一阵。
他把院里的水管子收了。塑料软管盘成一圈,挂在屋檐下的钉子上,管口朝下控水,怕残留的水夜里冻成冰撑裂管子。水龙头拧紧了,用旧棉布缠了三层,外面套了个红色塑料袋,拿麻绳扎得死死的,像包了一个粽子。厨房外头那个露天水池也停了水,他把池子底下的阀门关了,把里面剩下的水一瓢一瓢舀干净,倒进菜地里。
往年冬天他没这么上心。头一年不懂,水管冻裂过一根,开春化冻的时候水哗哗地往外喷,修了半天才修好。今年他提前全收拾了,一样一样来,不慌不忙。
谷地那边也收拾得差不多了。
白及和重楼的棚子加固了。他在原有的大棚骨架上多绑了一层竹片,竹片是秋天从后山砍的,劈成拇指粗的条子,用铁丝拧紧,横竖交错着扎结实了,撑住薄膜不被风掀开。外头又加了一层新薄膜,透明的,厚实的那种,摸着嘎吱响。边沿用土压实了,他用铁锹一锹一锹铲土,围着棚脚拍了一圈,土拍得结结实实的,密不透风,手指头都抠不进去。
棚里的地面上铺了一层干稻草,稻草是从镇上买的,三块钱一捆,他买了十捆,一捆一捆抱进去,抖开了铺匀,踩上去厚厚软软的,跟踩在棉花上似的。白及和重楼的根茎埋在土里,上面又覆了一层细碎的花生壳,压得平平整整的,既保温又透气。
玉米地已经清完了。秸秆茬子一棵一棵挖出来,码在地头晒着,晒干了堆成一堆,等哪天风小无人的时候点火烧了,灰烬撒回地里,算是还肥于田。紫米的茬子也清了,地空了,犁了一遍,晒着。太阳好的时候,李昂扛着锄头去把大土块敲碎,一地细碎的泥土在阳光下泛着暗褐色的光泽,像摊开的巧克力粉。
他在整片空地上撒了一层草木灰。草木灰是他自己烧的,收完紫米之后攒了三个麻袋,黑灰色的粉末,细得像面粉。他端着簸箕一路走一路撒,胳膊一扬,灰就飞出去,飘飘洒洒落下来,均匀地覆在土面上。撒完了灰,又铺了一层干草,干草是从坡上割的野茅草,黄灿灿的,割回来晾了半个月,干透了才用。他把草铺开,厚厚盖了一层,像给地盖了一床被子。
干草和草木灰都不要钱,就是费工夫。光割草就割了三天,每天早上背着镰刀上山,下午才回来,腰弯得酸疼,手指被草叶割了好几个口子,贴了一手创可贴。但他觉得值,肥是地里长出来的,还回去,明年土更肥。
父亲这天傍晚来地里转了一圈,背着手,慢悠悠地沿着田埂走。走到紫米地边上蹲下来,伸手扒开铺的干草看了看底下的土,捏了一撮在指肚上搓了搓,又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
“你这也太细心了。”父亲说,拍了拍手上的土,“草木灰撒一层就够用了,你还铺这么厚一层干草。”
“养地嘛,”李昂蹲在另一头,头也不抬地说,“又不花钱。干草烂在地里,明年翻耕的时候就变成肥了。草木灰补钾,干草补有机质,两样不冲突。”
父亲笑了笑,没再说。他又从地上抓了一把土,攥在手心里握了握,松开手,土散成碎块,松散均匀,颜色黑褐,捏着软乎乎的,没有板结的迹象。
“这地养得好,”父亲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明年种什么都行,保水保肥,根系下去不愁不长。”
“嗯。”李昂应了一声,继续把手头那把干草抖开铺平。
琳娜来了一趟,下午来的。天阴沉沉的,风刮得紧,她穿了一件厚外套,外面还裹了一条灰绿色的围巾,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把半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脸冻得红扑扑的,鼻尖也红,一进院子就呵着白气搓手。
她带了一罐酸鱼,还有一包干菌子。酸鱼是瓦罐装的,封口用黄泥糊着,外面缠了保鲜膜,严严实实的,一点味道不漏。干菌子装在布袋里,褐色的,大大小小卷着边,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浓烈的山野香气。
“山上采的,晒干了,煮汤喝。”她把东西递给李昂的母亲,两只手捧着递过去,微微欠了欠身。
母亲接过去,揭开罐子口上的黄泥封,凑近闻了闻,眼睛一下子亮了。“哎呀,好香,这个炖鸡最好吃了。你费这个心干什么,大老远带过来。”
琳娜笑了笑,没说话,搓着手往屋里走。母亲给她倒了杯热水,又抓了一把花生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李昂从里屋翻了一件旧棉袄出来,蓝色的,灯芯绒面料,洗得发白了,袖口和领子磨得有些毛边,但干干净净的,没有破洞,里头的棉花絮得厚实,抱在手里沉甸甸的。
“给你,旧的,别嫌弃。”他把棉袄递过去,“天冷了,你那个外套薄了。”
琳娜接过去,展开看了看,两只手在棉袄面上摩挲了一下。蓝布洗得柔软了,摸着顺滑温润,她翻到领子后面看了看,没有污渍,也没有异味。她抬起头,笑了。
“不嫌弃。”
她站起来,把棉袄披上身,两只胳膊伸进袖筒里,肩膀抖了抖把衣服穿正。确实大了一点,她的个子小,棉袄是李昂按自己的身材买的当年,穿在她身上整个宽了一圈,袖子长出一截,盖住了手指头,像穿了大人的衣裳。她把袖口往上卷了两圈,露出一小截手腕,又把前面的扣子一颗一颗扣上,都是大号的塑料纽扣,蓝色的,扣好之后她低头看了看,转过身来问他。
“合适吗?”
“合适。”李昂说。
“暖和。”她又说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满足,抬手拍了拍棉袄的前襟,手心贴在上面感受了一下厚度,点了点头。
她穿着那件蓝棉袄走了。傍晚的天光暗下来,她沿着村道往村尾走,蓝棉袄在灰扑扑的背景下格外显眼,袖子还是长了一截,走起来一晃一晃的。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笑了一下,挥了挥手,然后转身拐进了小路,棉袄的衣摆被风吹起来一角。
母亲站在院门口,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看她走远了才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姑娘,一个人在这边,怪可怜的,”母亲的声音低低的,“也没个家,过年都不知道怎么过。也不知道她家里头什么情况,从来没听她提起过。”
李昂没接话,弯腰把院子角落里散落的几根柴火捡起来,码到墙根的柴堆上。他直起身的时候往琳娜走的方向看了一眼,路口已经没人了,只有风卷着几片枯黄的芒果树叶子在地上打着旋。
他转身进屋,把门带上,屋里炉火烧得正旺,铁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白色的蒸汽从壶嘴喷出来,在窗户玻璃上糊了一层水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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