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第一卷收尾

第九十二章  第一卷收尾
六月到了。
谷地里的玉米齐刷刷地抽了穗。雄穗从每一株玉米的顶心里冒出来，浅黄泛白的，一穗一穗地举在半空中，散开成手掌似的分枝，细碎的花粉从穗尖上簌簌地往下落，在风里飘荡着细密的金色雾粒。落在玉米叶子上，落在地垄沟里，落在田埂上那些野草的叶片上，也落在李昂的头发和肩膀上——等他走出玉米地的时候，从头发上一抖就能掉下一层薄薄的浅黄色粉末，细看像是落了花粉的雨。
紫米也抽穗了。穗子比去年大了不止一圈，每一穗都比去年长出一截，着粒也密，紫黑色的颖壳在阳光下泛着哑光，整穗从叶鞘里伸出来的时候笔直挺立，用手轻轻一捏，能感觉到里面灌浆鼓胀的饱满感，粒粒都是鼓的、实的，没有瘪的。李昂蹲在地头用手托了一穗掂了掂，沉甸甸的，压手心。
白及开了花。
他没想到白及会开得这么好看。那些从去年冬天一直小心翼翼养护着的块茎，分株种下去之后长出了密密的绿叶，然后从叶丛中间抽出了一根细长的花葶，顶端缀着一簇紫红色的花朵，每朵花都像是微微张开的唇瓣，花瓣边缘带着一层极细的淡粉色镶边，一簇一簇地聚在一起，远远看过去像一小片紫红色的雾，浮在碧绿的叶子上面。风一吹，那些花簇轻轻地摇晃着，像某种缓慢而无声的呼吸。
重楼还是慢，但也长高了一截。新抽的茎秆从去年的老根旁边竖起来，笔直地立着，顶端的轮生叶一层一层地展开来，比春天的时候又多了一圈。李昂蹲在遮阳网下面看它们，那些叶子安安静静地摊开着，边缘带着一层极细的水珠，在午后的光线里微微闪光。
李昂站在谷地的坡上，转了一圈慢慢看过来。
玉米地绿油油的，一片深浓的绿从坡脚铺到地那头，风一吹就涌起连绵的波浪，带着花粉的细雾扬起来又散去。紫米地绿中带紫，叶片背面那些深紫色的晕染在叶影里若隐若现，穗子从叶丛里伸出来，紫黑色的颖壳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白及开了一小片花，紫红色的一簇一簇缀在绿色的叶丛之间，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碎宝石。溪水在谷地边上哗哗地流着，水声清亮绵长，从春天到现在一直没有断过。
风吹过来，裹着各种气味——玉米花粉那种干爽微甜的粉香，白及花清幽的药草香，紫米叶子被阳光晒透之后散发出的淡淡青涩气息，还有溪水沾湿了泥土之后升起来的潮润的土腥味。几种味道搅在一起，淡淡的，不浓烈，但是无处不在，把人从头到脚都浸泡进去了。
他在棚子里坐下来，背靠着那根已经磨得光滑的竹柱子，两腿伸直了搭在面前的土坎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今年是大半年了。
从过年到现在，从冬天到夏天，从一块翻好的空地在早春里晾着，到如今满眼都是浓绿和花穗。玉米种了一亩半，紫米种了半亩，白及从一百棵分成了两百多棵，重楼也分了三四十棵出来。去年的紫米卖了三千块，今年收了会更多；白及的根茎再长一年就能采了，重楼还要慢些，但已经在土里扎稳了根。品种权拿下来了，深红色的硬壳证书挂在堂屋墙上；陆氏的异议被驳回了，再没来找过事。琳娜隔三差五就来帮忙，母亲看她的眼神越来越软，父亲虽然嘴上不说，但干活的时候明显比去年带劲了不少。连院子里的老芒果树上今年都挂了果，虽然不多，但青楞楞的小芒果挂了一树，看着喜人。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着，地里的东西一天一天地长着，急不来也催不动，顺着节气的节奏自然地往前推着走。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日期。六月了。锁屏壁纸还是紫米地去年秋天那片金色的穗浪，提醒着他这一年又走过了将近一半。
屏幕上方弹出一条消息，苏清鸢发过来的："下个月县里有个农业技术交流会，你可以去听听，有一些新品种推广的信息，对你以后扩繁有用。去不去？"
李昂想了想，打字回过去一个字："去。"
消息刚发出去，又有一条语音弹进来。琳娜发来的，他点开听，她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笑意和背景里母鸡咯咯叫的声响："李昂，我家的老母鸡下蛋了，攒了二十多个，给你送几个来啊。明天早上带过去。"
他摁住录音键回了一个字："好。"
放下手机，他又在棚子里坐了一会儿。谷地的风从棚口灌进来，不冷不热的，正舒服。玉米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着，紫米的穗子在阳光里微微地晃着，白及的花簇在叶丛上面轻轻地动着，溪水在不远的地方哗哗地流着。整片谷地在他面前展开着，安安静静的，活的，满满的。
远处传来母亲的声音，隔着院子远远地穿过林子递过来，在风里飘得有点散，但能听清是喊他吃饭。
李昂从木桩上站起来，拍掉裤子上沾的干土和碎草屑，把棚子的竹门带上，沿着田埂往家的方向走。走到坡顶上回头看了一眼——谷地在他身后铺展开来，玉米的绿浪一层一层涌动着，紫米的穗子在风里摇着，白及的花一簇一簇地开着，溪水在谷底闪着碎银似的光。
他转回头继续走，脚步不紧不慢的。
夏天的风从背后推着他往家的方向走，头顶的天空蓝汪汪的，一片云都没有，整片天像一面干净的大玻璃罩在谷地的上空。他心里没什么波澜，但也并不空白，那种满当当的安宁像灌饱了浆的谷穗一样，饱满而实在地压着心口，沉沉的，暖暖的，让他走路的步子都比往常稳了一些。
院子里饭菜的香味已经飘了出来，母亲围着围裙站在灶屋门口张望，看见他的身影从林子里露出来，转身回灶屋盛汤去了。父亲在堂屋门口坐着矮凳抽烟，烟头的红点在暮色里明灭着，看见李昂进门，朝他扬了扬下巴算打过招呼，又低头抽了一口烟。
李昂走进院子，在水龙头底下洗了手，冰凉的井水冲过指尖上的泥和花粉，指缝里藏了大半天的草木气息顺着水流淌走了。他在围裙上擦干了手，走进堂屋，在桌边坐下来，端起面前那碗热腾腾的汤，低头慢慢喝了一口。
院子里最后一抹天光正在收拢，暗蓝的暮色从东边漫上来，把屋檐、树梢和远山的轮廓一层一层地吞进去。灶屋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院子里铺了一地暖黄。屋里的桌上摆着饭菜，冒着热气，碗筷碰着碗沿发出清脆的瓷响。父亲倒了一杯酒，递给他半杯，他接过来抿了一口。
这个春天和夏天交界的夜晚，安安静静地沉在谷地的怀抱里。地里的玉米还在长，紫米的穗子还在灌浆，白及的花还在开着，溪水还在流着，一切都还在继续。而这一卷走到这里，像一只吸饱了雨水的果实在枝头微微坠着，沉甸甸的，稳妥妥的，刚好到了一个可以暂歇一歇的地方。
第一卷，完。
从下一卷开始，日子会不一样。那些正在土里生发的东西会探出地面，那些正在暗暗酝酿的变化会掀开盖子，那些还模糊不清的方向会渐渐显露轮廓。谷地的阳光会照到更远的地方去，李昂的脚步会比现在迈得更远一些。
但他现在还不知道这些。此刻他只是喝完碗里最后一口酒，把空碗放下，伸手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听着窗外的蛐蛐叫和厨房里母亲刷锅的水声，觉得这个晚上踏实得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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