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苏清鸢的消息
第九十五章 苏清鸢的消息
下午的太阳斜斜地挂在西边,把院子里的青砖地晒得发白。李昂坐在屋檐底下,面前摆着一块磨刀石和一把锄头。锄头的刃口经过一整个春天和半个夏天的使用,已经钝了不少,边缘卷起了一层细微的毛茬,切进土里的时候不再像刚开刃时那么利索了。他把磨刀石淋了水,握紧锄柄,将刃口在石面上来来回回地推,发出均匀而有节奏的沙沙声,铁屑混着石浆从刃边缓缓地淌下来,在磨刀石表面聚成一小洼灰黑色的浊液。
手机放在旁边的矮凳上,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
他放下锄头,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指上的水渍,拿起手机划开屏幕。是苏清鸢发来的消息,一行字不长,但信息量不小:"县里要搞一个农业成果展,你准备一下,到时候带点样品去。你的紫米可能会被推荐参评,有条件的话准备一些穗子和脱粒后的米样,品相好的那种,用密封袋装好。"
李昂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两秒。县里的农业成果展,他知道这个活动,去年听镇上的农技员说过一次,是县农业局牵头办的,每年一次,各乡镇推荐特色农产品参展,评出优秀品种和优质产品。他去年连报名的资格都没有——那时候紫米还只是种了二十多棵在院墙外头,连个正经品种名都没有。今年不一样了,品种权证书挂在了墙上,紫米种了半亩地,穗子在田里沉甸甸地晃着。
他回了一个字:"好。"
发出去不到一分钟,苏清鸢又追了一条过来:"你那个白及怎么样了?蒴果该差不多了吧。我过几天来看看,顺便拍点照片存档。"
李昂放下手机,从矮凳上站起来走到院子墙角。那里晒着几捆刚收下来的干草,他拨开干草露出下面一块平整的石板,石板上摊着前一天摘下来的白及蒴果,有七八颗,都是个儿最大的几株上摘的。蒴果的外皮已经从夏初的青绿色变成了浅褐色,表面微微皱缩,稍微用力一捏就能感觉到底下干燥的、被果皮包裹着的细小的种子在滑动。还有些蒴果还挂在白及地里没摘,绿褐色的、圆鼓鼓的,安静地垂在枯萎的叶丛之间,像一串不起眼的小铃铛。
他蹲下来把其中最大的两颗翻了个面,确认表皮已经完全干了,用拇指轻轻搓了一下,果壳裂开一道细缝,里面露出来极细极细的黄褐色粉末状的种子。他拍了张近景照片发给苏清鸢,附了一句:"蒴果快干了,收了能播种。"
那边很快回了:"别全收了,留几棵在地里自然繁殖,我看一下效果。白及的自然落种繁殖能力值得观察一下,如果能在原地自播自繁,扩繁成本会低很多。"
"行。"他回完这条,把手机重新放回矮凳上,继续坐下去握紧锄柄,把磨刀石上那层灰黑色的浊液用水冲掉,然后重新蘸了水,把锄刃的另一面也翻过来细细地推了一遍。磨刀石上的沙沙声重新响起来,均匀而绵长,在院子里渐渐西沉的阳光里像某种安稳的白噪音。
母亲从灶屋里出来,端了一碗凉茶放在他身边的矮凳上,碗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茶叶末子沉沉地堆在碗底,汤色暗红清亮。她弯腰把碗放好,直起身的时候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锄头,又看了一眼旁边亮着的手机屏幕。
"谁发的?"她问。
"苏老师,"李昂头也没抬,手上的磨刀动作没有停,"说县里要搞什么成果展,让我去参加。"
"成果展?就是你那些紫米?"母亲在旁边的竹椅上坐下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语气里带着一种既好奇又不太理解的神情。
"嗯,紫米,可能还能评个奖。"李昂把锄头的两面都磨好了,用水冲净了刃口上的石浆,举起来对着光线看了一下,刃口在光下闪着细长的一条亮线,锋利而均匀。他用拇指轻轻刮了一下刃面,感觉到微微的涩涩的切削感,满意地把锄头靠在墙角立好。
"你去不去?"母亲问。
"去。"
"穿干净点,"母亲上下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件洗得发白、袖口磨毛了的旧短袖上停了一下,"别老穿那件旧衣服。柜子里不是还有件新的吗?去年赶集买的,还没上过身。你穿那个去,精神。"
李昂没有接话,弯腰把矮凳上的磨刀石端起来,把上面的污水倒在了墙角的沤肥堆上,石面上的灰黑色浆液渗进干草堆里不见了。他把磨刀石放在墙角阴凉处晾着,然后端起了矮凳上那碗凉茶,一口气喝了大半碗。茶水微苦回甘,从喉咙一路凉到胸口,在闷热的午后让人精神一振。
母亲站起来走到屋檐底下,伸手拨了拨那些挂成一排的留种穗子。紫米的穗子用细麻绳扎成小束,穗头朝下挂在横梁上,紫黑色的颖壳在斜阳里泛着暗沉的光;玉米的种子挑的是棒子最大、粒最饱满的那几根,剥了苞皮串在一起挂成一串,黄澄澄的在风里轻轻摆动。风一吹,那些干透了的穗子和苞皮互相碰着,发出极细微的、干燥的摩擦声,像一屋子种子在低声交谈。
"今年的留种够不够?"她侧过头来问,手指拨着一束紫米穗子捻了捻,感受着籽粒的饱满程度。
"够了,"李昂把空碗放在矮凳上,走过去跟母亲并排站在屋檐下,也抬头看那排挂着的留种穗子,"明年能种两亩。"
"两亩?"母亲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有些意外,"忙得过来吗?今年半亩你都从早忙到晚的,有时候连口水都顾不上喝。两亩地,翻倍了,你一个人够不够?"
"忙得过来,"李昂说,目光还停留在那些穗子上,声音平平稳稳的,"到时候请人帮忙。琳娜说过了,村里有几个闲着的阿姨也可以临时叫过来,按天算工钱就行。收了再请人,不花太多。"
母亲站在屋檐下,望着那排挂在横梁上的留种穗子,被风吹着晃过来晃过去,像个个饱满的铃铛,在柔和的晚光里无声地摇摆。她没有再问下去,拍了拍手上沾的细碎的穗壳碎末,转身往灶屋走去,走了两步又侧头说了一句:"该请人的时候就请,别一个人硬撑着。"然后掀开灶屋的门帘进去了,门帘在她身后晃了两下,落下来,灶屋里随即响起了刷锅的声音。
李昂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排穗子在风里轻轻地摆动着。夕照把它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砖地面上,像一排正在生长的、无声的、在暮色里安眠的谷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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