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成果展（下）

第一百零七章  成果展（下）
快中午的时候，人群里来了几个穿着深色夹克的人。胸前挂着工作证，没有跟其他参观者一样停留在热门摊位前面凑热闹看热闹，而是沿着展台通道不紧不慢地边走边看，目光扫过每个摊位的时候都是带着审视和判断的，像在筛选什么东西。
一个戴着老花镜的老头在李昂的摊位前停了下来。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了，两鬓的银丝在展厅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夹克的左胸口袋里插着一支钢笔，露出半截笔夹。他在摊位前面蹲下来，先是隔着一段距离看了看白布袋里露出来的紫米颜色，然后伸手从袋口抓了一小把出来，把紫米摊在掌心里，凑近了看籽粒的形状和饱满度，又托到鼻子底下闻了闻，随后捻起两粒放进嘴里嚼了嚼，慢慢咽下去之后又咂了一下嘴，像是在品余味。他把掌心里剩下的紫米倒回布袋中，拍了拍手上的粉末，开口问了一句："这个品种不错，颜色正，香味浓，咽下去之后有回甘。你自己培育的？"
"嗯，老品种选育的。本地农家种，我连续选了三年，每年留穗大粒饱的做种，定向稳定了性状。"李昂站在摊位后面，声音不大但清楚。
老头点了点头，目光在布袋上那根红绳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桌面上那排用保鲜膜包着的玉米。"有没有申请品种权？"
"申请了，去年就批了。"
老头从夹克口袋里掏出眼镜戴上，又凑近看了看名片，把名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然后折了一下揣进上衣内袋里。"有机会去你那里看看。你那个地方在哪？"
"勐腊那边，边境附近的山谷里。欢迎来。"李昂说。
老头嗯了一声，直起腰来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指了指那袋紫米："留好种，别把好东西弄丢了。"
旁边一个年轻点的女的在老头站起来之后接着蹲了下去。她在白及的小竹篮面前蹲下来，用两根手指轻轻拿起一颗蒴果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又对着光线看了看果壳表面的纹路和颜色深浅，然后把蒴果放回篮子里，偏过头问李昂："这个白及是野生的还是人工种的？"
"人工种的，种源是野生的。我从山里移了几株回来扩繁，今年是第一年收蒴果。"
"种了多少？"
"两百多棵。"
她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深绿色笔记本翻到某一页，用笔在上面记了几行字，又抬头看了他一眼，问了具体种植年份和土壤条件，也问了一句收成如何。李昂一一答了，她一一记了，合上本子说了声谢谢就走了。
中午苏清鸢去买了两份盒饭回来。展厅里参观的人少了一些，她拉着李昂坐在展厅侧门外面的一排水泥台阶上吃午饭。盒饭是门口快餐车卖的，白色泡沫盒子里分了三格，一格是红烧肉，一格是炒青菜，一格是白米饭和一个煎蛋。红烧肉炖得软烂，肥瘦相间，油汪汪的酱汁浸到米饭里，把半盒白米饭染成了油亮的酱褐色。苏清鸢把自己的煎蛋夹到李昂的饭盒里，说他下午还要站摊子得多吃点。她一边用塑料勺子扒饭一边说了一句："今天表现不错。"
李昂把一口饭嚼完咽下去，抬头看了她一眼："啥表现？"
"说话啊，比以前多了。以前人家问你一句你答三个字，今天人家问你一句你答了一段，还会主动介绍自己的品种了。有进步。"苏清鸢说完低头又扒了一口饭，嘴角带着一点幅度不大的笑意。
李昂没接话，低头继续吃他的盒饭。米饭有点硬，但红烧肉的汤汁浸过之后就软了，他一口一口地吃完，把空饭盒叠好放进旁边的垃圾桶里，又回到展台后面坐着。
下午人少了很多，展厅里变得空旷安静了，只剩下零星的参观者分散在不同的摊位前面慢慢看着，偶尔有压低了的交谈声和相机快门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又被展厅高度的空间稀释成了模糊的余响。李昂坐在摊位后面的折叠椅上，靠着椅背半眯着眼，秋天的阳光从展厅高处的侧窗斜斜地照进来，在他面前的桌面上投下一块暖黄色的光斑，光线里有细小的灰尘在缓缓地浮动，他盯着那些浮动的灰尘粒子看了一会儿，眼皮慢慢沉下来，又猛地睁开，看到苏清鸢正跟旁边卖茶叶的摊主聊着茶叶的品种和加工工艺，两个人聊得投入，声音不高不低。
四点多，展厅里的人差不多都散了，隔壁摊位的茶叶和蜂蜜也收拾了大半。苏清鸢走回来，看了他一眼："撤吧，差不多了。"李昂站起来，开始把桌面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收进纸箱里。紫米还剩了小半袋，玉米剩了三四根，白及的蒴果一篮全空了——被人看完了，也被人带走了，连那只小竹篮都不见了。他弯腰看了看桌面上那个原本摆着竹篮的位置，那里空空的，只有深绿色的绒布上留下了一圈浅浅的印痕，是竹篮底部压出来的。
他把紫米袋子口扎紧了放进纸箱，把剩下的几根玉米用保鲜膜重新裹好，盖上了纸箱盖子，用胶带封口。走出展厅的时候，外面的天还很亮，秋日的阳光斜斜地铺在广场的地砖上，把他和苏清鸢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他一只手端着纸箱，另一只手挡了一下略微刺眼的阳光，眯着眼站了一会儿，然后朝着停车场的方向走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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