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萧承竫蜷缩在冰冷的地上，被重重锁链捆住

　　抚恤大会说起来，只要干两件事：发银子，租田。
　　但银子给谁发、发多少、怎么发，封田租给谁、怎么租，细细思量起来，都是大问题。
　　光是第一点，薛芙如就从赏菊会归来，一直忙到三更天。
　　兵部是送来了名录没错，她也托付京城府去通知阵亡将士家小了，但核对等等事情，还是得薛芙如自己来。
　　好消息是永宁军都是军户，一笔一划都记在兵部和地方黄册户籍中的，具体是哪里的人，家里还有谁，都有记载。不是谁来了说自己是谁谁的家人，就能拿银子和田地的，得拿了户籍书来。
　　饶是如此，这一核对，差点把薛芙如对出好歹来。
　　阵亡的永宁军，从将士到杂役，足足有一万人。
　　一万个名字，一万个家庭的血泪，一万个老的少的女人孤苦无依。
　　虽然四年前，朝廷已经进行过一次抚恤，但现在到底还有多少妇孺受苦，薛芙如不敢想象，几次差点抄不下去。
　　五万两看似巨款，实际上，分摊到这些将士的家庭中，也不过每家五两银子罢了。
　　满打满算，只能度过一个季节，也许冬季要添置被褥御寒，可能还不够。
　　更坏的消息是，兵部名录上记载的地名，很多薛芙如都没听过，她跟府里的封田，对不上号。
　　项义翻了半天，终于找到了四年前的京城周边地图，薛芙如要对着名录上的地址和封田的位置，预先定好哪家是分哪里的地。
　　但根据名录上的记录，很多阵亡将士的家小，不是老就是弱。四年过去了，薛芙如不确定她们还有没有耕种的能力。
　　而封田是万万不能二度转租的，否则这些妇孺就会成为别人的盘中餐，会有人借着帮助的名义，将她们吃的骨头都不剩。
　　那怎么办呢？
　　薛芙如愁得不想睡，被竹青和余甘子好说歹说地劝着睡下了，也不知睡了多久，猛地一惊，腾地一下就坐了起来。
　　“小姐？”
　　竹青就睡在对面窗下的锦榻上，听到动静赶紧过来，关切地问：“怎么了？”
　　薛芙如的心口怦怦直跳，犹有余悸，她不想让竹青担心，先开口：“渴了。”
　　“哎！”竹青赶紧给她倒茶。
　　但是递茶时不小心碰到她，竹青吓了一跳：“您做噩梦了？寝衣都湿透了！”
　　怪不得这么不舒服。薛芙如心里嘀咕，嘴上安慰：“没事，出点汗就当排毒，你取干净衣裳来，换了就是。”
　　“怎么能这么草草处置？您可是家里的顶梁柱！”竹青赶紧从外头的茶水炉上取来热水，拧了帕子，给她擦身换衣裳，嘴上唠叨着。
　　“您现在可不能生病，若是病倒了，那些将士的家小，靠谁呢？”
　　薛芙如解开纽子的手一顿，噩梦的情形啥时间就浮现到了眼前。
　　她梦见……一个又黑又冷的地方，承竫——其实梦里是个蜷缩成一团的人，但薛芙如莫名就是知道，那是她的萧承竫。
　　萧承竫蜷缩在冰冷的地上，被重重锁链捆住。
　　周围飘着好多人影，都看不见脸，可他们也血迹斑斑的，还有些人身上是残留着箭矢、刀枪。
　　他们一个个都围着萧承竫，口中说：“你带我们出征，为何不带我们回来？”
　　“你们父子可知道，我家里还有八十老母要送终？”
　　“我娘子怀着身子，等我回去给孩子取名字呢，我连孩子一眼都没能看。”
　　他们每说一句，地上的锁链就多一条，沉沉地压着他。
　　她吓坏了，要去撕那些锁链，却只触碰到斑斑血迹，不知是他的，还是铁链原本就有的。
　　撕不动，他也不让撕。
　　他艰难地转头，双眼凹陷，眼中已没了光，仿佛也感觉不到痛苦了，漠然地对她说：“芙芙，这都是我该受的。”
　　“我对不起兄弟袍泽，我该下十八层地狱。”
　　“但我在下油锅被千刀万剐永世不得超生之前，我要将仇人一同拉入地狱陪葬。”
　　不，等等……薛芙如想说，我在替你赎罪，我能让你们安宁的，你不要这么说！
　　可怎么都开不了口。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锁链一条一条，将他压得肉尽骨现，鲜血淋漓。
　　最后，将他彻底淹没，真的将他拉入地下，而她惊吓醒来。
　　这梦太可怕了，薛芙如不敢告诉竹青，只岔开着话题，问：“什么时候了？”
　　“五更过了，但天还没亮。”劝道：“您再睡一会儿？”
　　不，她睡不着了。
　　“你再睡一会儿。”薛芙如换上厚衣裳，点灯，继续核对名单。
　　也不知是不是噩梦里的情形太可怕了，起到了反作用，她的思路忽然清晰了很多。
　　第二天一早，薛芙如叫来项义。
　　“项总管，你亲自带人，先同城中的倾销铺商议，就说我要兑八千个一两碎银，和一万锭五两官银。确定费用和时间后，让他们把碎银运过来，你当堂清点收讫。”
　　府中银子都是五十两一锭的官银，需要先将银子全都换成碎银，倾销铺就是将官银凿开之后再重新熔铸的铺子，也称银铺，主要就是干这个的。
　　去找银铺没问题，现在京城都知道她要做好事，打着她的旗号，倾销铺不敢弄虚作假，也不敢敲竹竿。
　　但……
　　竹青心里一过数目，疑惑了：“小姐，这是五万八千两？”
　　不是只有一万人，每家五两银子么？
　　“因为……可能有很多阵亡将士的遗孀，已无法耕种，那一两银子一锭的，是给她们的补偿。”薛芙如艰涩地说，抬头眨了眨眼，飞快恢复正常，把令牌交给项义。
　　“项总管，去吧。”
　　“是，属下领命。”项义抱拳，拿了令牌而去。
　　处理完银子，就要打点饮食。
　　抚恤当天，兵部一定会派官员来旁观监督，朝廷官员你得好茶好点心款待着吧？
　　五城兵马司也会派人来维持秩序，你不能让士兵们挨饿受渴地回去吧？
　　士兵和官员都有了吃的，那领抚恤的将士家小呢？是要他们忍饥挨饿地回去，还是自己掏钱买吃的？
　　以上种种，都要解决。
　　而且官员和士兵的茶点好解决，总共不过就是十几二十人而已，侯府的厨房可以做。
　　将士家小可不少，这数目，还真做不了，得找京城的铺子定馒头。
　　甚至，一个铺子还做不来。
　　总之，十一、十二两天，薛芙如就为了这些琐事，忙了个脚不沾地。
　　直到颁发抚恤的当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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