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你果真要为我跟萧鸾娘保媒？
她自己天不怕地不怕的，自然觉得除却生死无大事，但凡还有一口气，她必然会想办法翻身。
但薛芙如也清楚，她敢这么有底气，是因为无牵无挂只有一条命。
而且，她是野惯了的，知道世道不太平，知道人世险恶，知道怎么防备人怎么挣银子养活自己。
生活早已教会她种种。
可……张月娘她们呢？
她们这些养在贵族的女眷，从小被教导为父母、为弟兄姊妹、为子女、为家族、为丈夫考虑，不允许想到自己。
她们的一切言行举止的，都要顾及名声，不能让家族蒙羞。
她们身上还有那么多身份。
作为一个女儿，被休妻会让父母兄弟丢脸，会让娘家的女孩儿们议亲困难。
作为一个母亲，被休妻会让她的子女蒙羞，她的儿子会被嘲笑，她的女儿也会因此影响议亲。
更重要的是，她们从小到大只会学着管钱，学着怎么当一个女儿、一个妻子。
怎么挣钱，怎么当自己，这两个问题，根本不在她们的人生之中。
薛芙如毫不怀疑，一旦离开长宁侯府，哪怕平江伯府还愿意让这个女儿回家。但没有人接，张月娘一个人也走不完这条运河之路，说不好路上就被人卖了。
“昔日的张月娘和薛絮如多么不可一世，拿尽了自己的出身、教养、才华、容貌来鄙夷我，欺负我，觉得那是世上最好的东西。”
“可现在……那些世上最好的东西，在她的绝境之中，却一点用都没有。”
话音落下，薛芙如才发现，自己对着他，竟不知不觉把心里的话都说了出来。
她一时脸皮发烫，赶紧端起茶来，不敢看人，干干地笑了两声：“是我亲手把她推到此境地的，现在又说这些，真的是……哈哈……”
“将她推到此境地，是她应有的报应，你复仇，并无不可。看她现状，你觉得痛快，这是人之常情；你觉得唏嘘，也是为人的本性。”
“人皆有恻隐之心，物伤其类是本能，你下手不容情，事后又并非一味只觉得痛快，更是难得。”
宁子慎缓缓道，将她放下又准备拿起当遮掩的茶杯移到一边，正色道：“从头到尾，你并未做错什么，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会脸红？这还是薛芙如吗？”
“噗……”薛芙如被他说得不禁笑起来，干脆也拿茶盏遮掩了，人也没型没状地靠在椅背上，只拿帕子按着脸。
“我怎么就不能脸红了？这么久了，除了承竫，还是头回有人真心实意地夸我呢，还夸得这么虚，我都怕自己被吹得飘上天去！”
“这就叫夸了？”宁子慎摇摇头，“我还知道，你心里想，张月娘为何要屈服呢？就是真的受不了苦，还可宁为玉碎。”
薛芙如一怔，而后心口砰的一下跳了起来。
是，她的确是这么想的。
因为当日在那同样的荣喜堂，面对和张月娘同样的困境时，她其实已做好了准备。
假如百般计策，都不能说动长宁侯府答应她改嫁承竫的牌位，那么，她还可以一死。
她宁死不受辱，宁死干干脆脆地死去。
“不是谁都有你的勇气和决断的。”
宁子慎的声音轻轻的，像冬日里一寸寸移动的阳光，慢慢地照进昏暗的角落里。
“也幸亏，比起决断，你的机智更胜一筹。否则的话……”
说到这里，他的话忽然打住了。
竹青和女护卫们都以为他们有正事要谈，送了茶便退下了，宽大的明间里只有他们两人。
一霎安静下来，几乎能听到夕阳从打开的隔扇门出懒洋洋地照进来，以及案几上香炉和桂花静悄悄吐着香气的声音。
周遭的空气好像一下子燥热起来，鼓着心跳一次快过一次，薛芙如骤然觉得有些不妙，脸上的热度更烫了，不禁别开眼去。
“别夸了，再夸我可要上天了，你来的正好，正经和你说个事呢。”
前边还好，后边那句话惹得宁子慎投来一眼，目光里都是促狭，仿佛在说：什么时候不和你正经说事呢？
谁能想到堂堂能止小儿夜啼的锦衣卫都指挥使，还有这一面啊？
薛芙如瞪了他一眼，莫名觉得此事由她说出来怪怪的，话到嘴边，又止住了。
“怎么了？”宁子慎开玩笑道，“你连天都敢捅，还有你说不出口的话？”
这是指她当日当着皇上的面撒谎，硬把自己和萧元瑜的婚事，说成代叔迎亲，四年前和承竫成亲吧？
薛芙如瞪了他一眼，心里也清楚，除了自己，再没人能提醒他了。
于是一咬牙，说道：“方才在东府，鸾娘要我帮你们俩说亲。”
宁子慎眼中的笑意，好似悄然绽放的刚抽穗的幽兰，突地被移到冰雪天，立刻便封冻了。
“哦？”
薛芙如本来心里就莫名不安，现在被他一个意义不明的字都弄糊涂了：“哦什么？你自己是个什么意思？”
“你呢？”宁子慎不答反问，“你怎么看？”
这话问得更是莫名其妙，薛芙如心里更是咯噔一下，也反问：“我能怎么看？此事关键在你。”
从前承竫总说她把自己当男子，大大咧咧的，是个木头。现在，她尝过情滋味，总算感觉敏锐一点了。
至少，她能感觉出，现在不禁气氛有点奇怪，就连宁子慎的情绪也有些奇怪。
她自己的心里，也莫名一颤一颤的。
“我？”薛芙如扯着嘴角笑了一下，端起茶，垂目说：“我作为好友，当然是站在你这边的，你怎么想，我便怎么帮你。”
“是么？”
宁子慎的声音淡淡的，落在薛芙如耳中，莫名有种咬牙切齿之意。
“难道我点了头，你果真要为我跟萧鸾娘保媒？”
这话跟石头似的，压得薛芙如心里也不太好受，但她认定了一点：“对呀。”
对呀？她居然说“对呀”？！
宁子慎被她两个字气得心火都要喷到嗓子眼了，瞪着她哑声问：“你这是真心话？”
不是，他这问题……
薛芙如更觉得奇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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