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竟演
国立音专竞演大舞台。
依萍和陈明昊走上台的时候，灯光正正地落在他们身上。
草坪上安静了一瞬。
依萍穿着那件天青色的改良旗袍，像是踩着月光走上来的。
陈明昊走在她旁边，深灰色马甲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
两个人走到钢琴前坐下，对视了一眼，同时把手放到了琴键上。
琴声响起来的时候，整片草坪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托了一下。
依萍的左手在高音区跑得飞快，每一个音都亮亮的，像是刀刃上的光。
陈明昊双手在低音区沉沉地托着她，稳得像一座山。
旋律从钢琴里流出来，顺着草坪铺开，不急不慢，却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涌上来。
依萍开口唱了，声音又亮又稳，像是要把那句歌词送到草坪的每一个角落。
王雪琴是第一个站起来的。
她站在第二排，两只手举过头顶拍得啪啪响，整个人又蹦又跳，嗓子比台上还响：“好！好！唱得好！”
她一边拍一边喊，整个人激动得不行。
陆振华坐在她旁边，皱着眉拉了一下她的袖子：“王雪琴，这里是音专，是学校的表演，不是咱们老家唱大戏，你还在下面吆喝上了你。你给我消停点，你看看你这个样子，跟个猴一样。”
王雪琴甩开他的手，头也没回：“你懂什么？我这是替依萍高兴！”
陆振华翻了个白眼靠回椅背继续听，那么多人除了看台上，就是看她王雪琴自个儿在下面叫好。。
台上那两个人还在弹，突然，台下的掌声和欢呼声从四面八方涌上来，一个接一个地站了起来，椅子被推开发出刺耳的声响，像是整个草坪都立起来了。
陆振华左右看了看，慢慢地也跟着站了起来。
他没有鼓掌，腰板挺得直直的，像一棵被风吹了一下才动了一点的老树。
如萍、梦萍、尔豪、杜飞、可云全站起来了，尔杰跳到椅子上，两面旗子甩得呼呼响。
“保卫家乡，保卫家乡……”
王雪琴拍着拍着手往旁边一伸，一抓就抓到了许清涵的胳膊。
许清涵本来正端端正正坐在那儿，脊背挺得像一根筷子，被她一拽整个人往前一栽，踉跄了一步才站稳。
王雪琴把她往舞台方向拽了一步：“许清涵，全场都站起来了，就你一个还坐着！你儿子在上面弹琴你看不见？”
许清涵挣了两下没挣开，王雪琴另一只手还在鼓掌，嘴也没停：“举起手来拍手！快拍！你看你儿子弹得多好，你怎么都不拍手，你是不是想让台上那小子以为他妈不稀罕他？”
许清涵被她逼得没办法，僵着手鼓掌。
王雪琴不依不饶：“你得用力点！”
许清涵咬着牙又加了几分力气，王雪琴这才松开她的胳膊。
与此同时，音专大门口，铁门外面来了三辆车。
漆面黑亮，车窗关得严严实实。
车门打开，下来十几个人，领口别着太阳旗徽章。
一个戴眼镜中分头的男人下了车，朝几个巡捕走过去，声音又尖又高：“你们这些巡捕为什么不进去？里面那么多人在唱违禁歌曲，你们就在外面站着？”
陈探长从后视镜里看见了，不慌不忙地把烟掐了，推开车门下了车，腰微微弯着，脸上堆着笑迎上去：“各位，这里是法租界。学生搞演出，我们巡捕房已经在维持秩序了。”
那个戴眼镜的翻译官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大佐先生说你们应该进去检查。这些学生唱的歌，可能不符合规矩。”
陈探长还是那副客气的样子，“大佐先生，不是我不让进，是里面人太多了。几千个人挤在一块儿，我们这十几个人进去，万一出点什么事，我们可担不起。再说了，里面什么人都有，闹哄哄的，我们进去也分不清谁是谁。”
翻译官把话翻过去了。
那个日本军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铁门里面黑压压的人群。
里面传出一阵稀稀拉拉的歌声，听不真切，但调子很硬。
陈探长又补了一句：“真是对不住，我们照命令办事，没办法。”
“那个，你们要是想听歌，我派人去给你们搬凳子！”陈探长继续道。
戴眼镜中分的男人闻言，面色一变，他看了眼那些交门票进去的人，没好气地瞪了陈探长一眼，随后跑到日本人面前低声说话。
那几个日本人站了一会儿，领头的嘴唇抿了一下，叽里呱啦不知道说了什么，转身走了。
其他人跟着上了车。
陈探长站在原地，等车开远了，才直起腰来，点了一支烟。
他抽了两口，转身走回车里，把车门关上。
“探长，文化局打电话来，捕房总台接的。说让咱们调查音专非法集会……”
“你去回复，说我们正在核实情况。人太多了，我们已经在调查了。”
他又把那支烟送到嘴边，却没有抽。
铁门里面传出歌声和掌声，一阵一阵的，从铁门缝隙里飘出来。
他坐着没动，车窗还开着一条缝。
那些年轻人，那么鲜活，不应该那样死去——这个念头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但今天他坐在车里，一定要把这铁门守住了。
他只是个小小的探长，他做不了什么，但守个门还是可以的。
陈明昊最后一个音落下的时候，依萍收了尾音，台下掌声炸开了。
“好……”
主持人报幕：“刚刚两位同学的表演真是太精彩了。”
“驱逐日寇，人人有责，中华儿女，团结对外，势必护住我们的河山，下面有请最后一位参赛的同学，周敏。”
周敏走上台，号角声音缓缓响起，她的声音稳稳地从胸腔里推出来，然后旋律渐渐拔高，可底下的伴奏跟不上了，越来越薄，像是撑不住了。
她的声音好像悬在半空中。
突然，侧幕那边响起了浑厚的钢琴声——依萍站在侧幕边上，没有拿话筒，她的声音从舞台侧面穿过来，稳稳地托住了周敏。
紧接着其他的伴奏也跟上了，低音区又厚又稳，像一堵墙从底下升起来。
周敏的声音一下子放开了。
“起来！不愿意做奴隶的人们！”
王雪琴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比刚才还快，她一边喊一边往旁边伸手，一把又攥住了许清涵的胳膊：“许清涵，你听见没有，你是愿意做奴隶吗？还不赶紧起来……”
许清涵被她拽起来，终于没有再挣了。
她站在那里，握着王雪琴的手，没有抽回去。
草坪上几千个人在唱，有些人根本不知道歌词，有些人早就听过，声音越来越大，像是要把那层薄薄的天掀开。
陆振华站在王雪琴后面，看着台上那些年轻人，看着旁边那些人的脸。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再拦王雪琴。
她不会唱，但她大概能跟得上，嘴里含含糊糊地发着音，每一次都落在节拍上。
她刚才还像个疯婆子一样又蹦又跳，现在却安静下来了，像是把所有力气都用在了站着唱歌这件事上。
许清涵侧头看了她一眼。
她从来没有见过王雪琴这个样子，这么安静，这么认真，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直起来的树。
她忽然发现周围的人全都是这个样子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每一个人都站着，每一个人都在唱……
“我们万众一心……”
大家都在跟着哼，脸上都有一样东西，亮亮的，热的，快要烧起来的那种火。
要冲破天！
那种众望所归的东西！
那种使命必然的东西！
许清涵站在那里，被那些声音包围着。
她好像一辈子没有真正站起来过，但在这个晚上，在这片草坪上，她站起来再也没有选择坐下。
她站着，在风里，在歌声里，像一棵在深院墙角悄悄生根的树，第一次觉得外面的风也能吹到她身上。
“前进！前进！前进！”
散场的时候人群开始动了，有人喊“去游行，去政府……”，人潮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往外涌。
什么都拦不住……
许清涵慢慢转过身想跟着人潮走，可是人太多，她挤不进去。
(https://www.lewenn.net/lw64758/48354250.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