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刮目相看
三天前。
李副官因为搬花盆的时候腰扭了。
嘴里念叨着“年纪大了,不中用了!”
陆振华喊了老高去大上海接依萍,他三十出头,在陆家干了好几年,平时跟着跑车、跟着出门,什么都干。
前段时间,他和徐大勇一起被放在依萍身边保护她。
后来因为陈德来了,只剩徐大勇跟着依萍。
十点半,他拉着黄包车在大上海侧门等着。
依萍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老高,没有多问,弯腰坐了上去。
车子往霞飞路方向走,在拐进海格路之后路灯暗了一截。
老高跑着跑着,余光瞥见后视镜里有一辆黑车跟上来了。
一开始没在意,但跟了两条街还没拐弯,他加快了步子。
黑车从侧面斜插过来横在巷口,老高猛地刹住车,车把差点撞上车门。身后另一辆黑车也停了,退路封死。
七八个人从两辆车上下来,有人攥着刀,有人腰侧别着枪。
领头那个走到黄包车前,隔着两步站定:“白玫瑰,你可真难遇啊。我们老大想请你过去坐坐。”
老高往前迈了一步想挡,领头那人抬了一下手,老高的脚顿住了。
七八个人散开了,封了所有方向。
老高一个人挡不住。他攥着车把,回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依萍小姐别下车。”但心里也知道,这句话挡不住人。
陈德走在后面,隔着大约十几米。
他看见那两辆黑车的位置就觉出不对了——封得太准了,像是事先踩过点。他没有喊,几步赶了上去。
第一个人刚好转头,但已经晚了。
陈德左手扣住那人拿枪的手腕一拧一压,枪脱了手掉进积水里,右手劈在那人后颈,那人往前栽下去不动了。
第二个人攥着刀从侧面扑上来,陈德侧身让过刀刃,回手扣住腕关节一拧一压,刀脱了手,抬膝一撞,那人蜷在地上不动了。
第三、第四、第五、第六——他几乎没有停顿,每一步都在往前。
动作快,利落,像是练过几千遍,没有多余的花招。
但他余光一直落在一个方向上。
第七个人绕过了他的侧面,绕开了他,朝车尾的方向去了。
陈德被两个人缠住,等他甩开人的时候已经慢了半步。
第七个人已经到了车尾,伸出手朝依萍抓过去,脸上还挂着一个短促的笑,像是觉得她好抓。
依萍坐在黄包车上,看着那只手朝自己伸过来。
她没有慌,经历了这么多事,她早就知道自己的生活不会平静。
而且,上次陈明昊受伤,她有时间就刻意地去练习。
她会骑马,心萍教她用过弓。
十岁那年陆振华把一把小口径手枪放在她手里,说“陆家的女儿要敢开枪”。
摸了一下左手腕上的表,表冠在指腹底下,冰凉坚硬。
陈明昊给她的时候教过她怎么用:“表冠这里可以按,里面藏了三根针,按一下弹一根,沾到皮肤就能让人失去知觉,三四次呼吸之内。你用的时候要离得够近,按下去就松开。”
她没用过,但她知道怎么用。
手稳,对得准,按下去就行。
此刻她脑子清醒,也没有空去怕,盯着那只伸过来的手,像盯一个靶心。
依萍跳下车。
她弯腰从黄包车上下来的动作很轻,像是排练完下台一样自然,站在那里手里什么都没有。
第七个人手伸过来的时候,她往前迈了一步,侧身让过那只手,左手腕翻了一下。
银光闪了一瞬,没入那人锁骨窝的位置。
那人脸上的笑僵住了,低头看了自己肩膀一眼,然后整个人跪下去蜷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他手里的刀脱了手掉在地上,但倒下去之前甩了一下,刀刃划在陈德左臂上,从腕骨外侧拉到肘关节。
巷子安静了。
陈德站在三步之外看见了整个过程。
他看见她翻腕的动作,看见她退后半步的从容,看见她低头确认那人不会动了的平静。
她做这一切的时候手没有抖,从头到尾都很稳定。
她不像是第一次用这种东西,她放倒人就走,没有多看一眼,没有后怕的停顿,在危险面前她自己做决定、自己动手。
动作干脆利落,精准得像是练过。
他以前只觉得她漂亮、有性格、会唱那些外人看来大逆不道的抗日歌,以为她的“硬”是在言语上、在舞台上、在歌词里。
但今晚他知道了——她的“硬”是真的,从骨头里长出来的。
如果她手里攥着的是枪,她敢开,那个人连倒下去的姿势都不会是跪着。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道口子,血顺着手指往下滴,反手攥了一下拳确认骨头没断,朝老高那边偏了一下头:“走了。”
老高把黄包车重新拉起来的时候手还在抖。
依萍已经坐回车上了,袖口拉下来遮住了表盘,表情平静。
她坐稳之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没有发抖,五指张开又攥住,活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还能动。
然后她靠在车座上,闭上眼睛,慢慢呼出一口气。
到家之后,老高推门进前厅。
王雪琴正攥着电话听筒站在茶几旁边,她已经打了三个电话去大上海了。
先骂秦五爷黑心商人,天天扣着依萍到半夜,又追着经理问依萍怎么还没回来。
她挂了电话,已经准备让老张开车出去接人了。
出了偏厅的门,她就看见依萍走进来,整个人往前冲了两步,拉着依萍,声音抖得厉害:“依萍!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路上有点事耽误了。大家别担心。”依萍看了眼一脸关切的众人,安慰道。
王雪琴却是不信,她攥着依萍的胳膊上下打量,从头发梢看到鞋面,从头看到脚,又从头看了一遍,确认她身上没有少一块肉。
“雪姨,我真的没有事。”依萍笑着说。
“你告诉我实话,有没有伤到?”
“真的没有。”
王雪琴盯着她的脸看了好几秒,看她她不是在硬撑,才稍微松了口气。
老高从黑暗里走出来,额头上一道血口子还在渗血,她又赶紧再去看一遍依萍,终于在依萍外套袖口那里看到沾着的墙灰,声音提起来了:“老高,怎么回事?你们路上出什么事了?”
老高跟着进了正厅门,一五一十把今晚的事说了。
七八个人、两辆车、动了刀也动了枪,他全说了,没有添油加醋。
说到陈德一个人挡了七八个方向的时候,王雪琴的脸白了。
说到第七个人绕过陈德朝依萍扑过去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老高又说了依萍下车、把人放倒的经过。
王雪琴转头看依萍,后怕不已。
依萍把左手腕抬起来,袖口拉上去一截,露出那块表。
她按了一下表冠侧面,咔嚓一声轻响。
“雪姨,我没事,还好有这个!”
王雪琴盯着那块表看了两秒,然后嘴上炸开了:“陈明昊那个臭小子,总算干了件好事!老娘那些好东西不算白吃……”
她骂得又快又响,过了一会儿,她双眼通红,全然恨意。
“那些畜生,一次两次地来……”
她在客厅里骂完魏光雄又骂那帮替人卖命的,骂完又绕回来骂魏光雄,骂得唾沫横飞。
但她骂的时候手一直在抖,眼睛一直落在依萍脸上没有移开过。
陆振华在书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把老高的话听完了,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这次又是多亏了陈先生。”随后转头对老张道,“快打电话给郑医生来看他们的伤。”
“陆老爷,我是受了陈少爷托付,保护陆小姐的,往后可能需要在陆家长住了。”陈德客气道。
“陈先生身手好,留在家里更好,前厅旁边那间屋子空着,我这就让人收拾出来。”陆振华道。
“雪琴,你带着小翠去把屋子收拾出来,按照尔豪的用度办!”
“你!你使唤我去收拾屋子?”王雪琴指了指自己,一脸疑问,竟然使唤她去干下人的活?
瞪了陆振华一眼,她随后喊了声,“傅文佩!一起来帮忙!”
两个人走进那间屋子,王雪琴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床板光秃秃的,桌椅落了一层薄灰。
她皱着眉头走过去把窗户推开,转身去了卧室,从她的柜子里翻出干净的褥子床单被套,又指挥小翠换床单铺褥子,金婶擦桌子擦窗台,后面她还把被角掖整齐了。
她骂骂咧咧:“住就住,又不是没有屋子……还要老娘亲自收拾……陈家的保镖了不起……这就住进家里来了……”
但她骂归骂,被角掖得整整齐齐。
傅文佩站在旁边,指挥着老张和徐大勇搬东西,没有出声——她知道王雪琴就是这样的人,嘴上刻薄,手上该做的事一件都不会少。
收拾好了,王雪琴站在门口又扫了一眼——床单铺平了,蚕丝被子叠在床头,毛巾搭在椅背上,桌面干干净净,屋子里该有的东西全都有。
她皱着眉说了一句“就这样吧,享受得他”,转身离开了。
陈德当晚没有来住。
第二天一早他站在前厅门口,左臂上那道口子已经重新包扎过了,纱布缠得整齐。
陆振华带他进来,去了那间屋子。
“寒舍简陋,陈先生将就些。”
陈德走进去的时候扫了一眼——
他看了两秒,把行李箱放下来就跟着依萍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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