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这个人,好像从没存在过
清晨的堡垒侧翼工事区,风里还带着未散的血腥味。
悬在半空的玄裁分体,红光突然拉到最高频,合成音破天荒地带了刺耳的卡顿。
“错误。编号602劳工,无应答。数据库正在丢失目标数据……该条目已变更为乱码。”
钱不空黑着脸,大步流星地走在防线坑道里。他手里死死捏着那本封皮染血的账本,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昨晚,597号成了一页空白。今早,602号又出了问题。必须马上查清楚!
他刚拐过一个弯,就看到东南角的防御墙下,一个干瘦的雇工正蹲在地上。那雇工手里举着一把破旧的拂尘,眼神茫然地看着半空。
“看什么看!602呢!”钱不空一脚踢开地上的碎石,喝问道。
雇工抬起头,看了看手里的拂尘,又看看钱不空:“钱管事,这破玩意儿……是谁的?我记得今早有人塞给我,说去搬砖,让我先替他拿一会儿。但我忘了是谁给的了。”
钱不空瞳孔猛地一缩。
几乎在同一瞬间,玄裁的最高级警报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高能反应!东南角坐标异常!因果法则正在被剥离!”
钱不空猛地转头。
不远处的土地,正在褪色。
那不是失去光泽,而是像一幅被泼了漂白剂的画。从中心向外,泥土、石块、地面上的血迹,全部被抽走了颜色,变成了死寂的灰白。
灰白色的扩散没有任何声音,也没有任何灵力波动。但它所过之处,连风都停了。
在那片灰白之地的中心,一个穿着破烂道袍、浑身肌肉虬结的老者正举着一块千斤重的阵法基石。
那是602号。一个活了三千年的化神期老怪。以前天天被钱不空催债,不久前还在人群里因为吃不饱嚎啕大哭过。
他搬砖的动作,突然僵住了。
老怪慢慢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他粗糙的手指,从指尖开始,变成了半透明。那股诡异的透明感正顺着手腕,一点点往上爬,吞噬他的皮肉和骨骼。
他没有惊慌失措,也没有惨叫求救。
活了三千年,他比谁都清楚,这不是什么普通的法术攻击。这是天地法则在强行把他“删掉”。
钱不空脑子里“嗡”的一声,下意识拔腿冲了过去,手里的账本砸得大腿生疼:“602!你他妈给我退出来!”
老怪抬起头,看到了冲过来的钱不空,也看到了他脚下飞速逼近的灰白死地。
“别过来!”
老怪猛地转过身,肌肉暴起,用尽最后一点实体化的力气,朝着钱不空的肩膀狠狠推了一把。
砰!
钱不空被这股化神期的巨力直接掀飞,在半空中倒退出十几米,重重砸进堡垒内线的安全区,滚了两圈才停下。
等钱不空爬起来,那片灰白已经彻底吞噬了老怪的下半身。
老怪站在褪色的世界里,没有低头看自己消失的身体,也没有看钱不空。他扭头,死死盯着那堵高耸的防御城墙。
那墙,是他一块块砖砌起来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尽此生最大的嗓门,对着那片灰白的虚无,对着周围所有愣住的劳工,狂吼出声:
“我叫胡老三!”
“化神三千年——没修出个鸟来!”
“但老子这辈子最后干的活,是替人搬了一万三千块砖!”
声音如雷,震得城墙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他胸口以上的部位开始急速透明,连那张布满沧桑的脸都在变淡。
“别忘了老子搬过——”
最后一个“砖”字没能吐出来。
他整个人,连同脚下的那片土地,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瞬间变成了一片死寂的灰白色。没有爆炸,没有血肉飞溅罩了整个东南角工事区。
周围二十几个正在抢修城墙的劳工,呆呆地站在原地。
两息之后。
那个拿着拂尘的雇工挠了挠头,把手里的拂尘随手扔在地上:“奇怪,我站这儿干嘛来着?”
旁边一个扛着麻袋的修士也跟着转了转脖子:“不知道啊。刚才是不是有人喊了一嗓子?声音挺大的。”
“没听清,好像说什么东西一万多块?”
“别管了,赶紧修墙,一会儿那群烂根子又该来了!”
他们忘了。
就在刚才,一个化神期的大活人在他们面前硬生生消失。但才过了短短几秒钟,关于“胡老三”的记忆,就像指尖的沙子,漏得干干净净。
钱不空半跪在内线的边缘,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胸口。衣襟上,还留着一个淡淡的灰印——那是刚才被狠狠推了一把留下的痕迹。
推他的人力气很大。
可是,那个人长什么样?
钱不空脑子里的那个黑洞再次出现了。他拼命想抓住一丝轮廓,但他想不起来了。他只记得有一个化神老怪,一直欠他钱,每次都被他骂得狗血淋头。
但他彻底忘了那张脸。
极深的地底,枯根的意识发出一阵无声的波动。
它完成了最完整的概念抹除实验,并成功验证了那套法则的底层逻辑:被抹除者的存在感,会随着因果链接的强度,逐级消散。
疏远的人,忘得最快,几乎瞬间就会将他从脑海中剥离。
亲近的人,因为有着更深的因果纠葛,忘得会慢一些。所以钱不空还能记得“有一个欠债的人”。
但最终,所有人都会忘得干干净净。
枯根的触须在黑暗中缓缓蠕动。它对这个效果非常满意。下一步,它会挑选一个与姜糯或者钱不空因果更深的核心节点。它要测试,当核心关系被抹除时,这群蝼蚁的意志会不会直接崩溃。
地面上,冷风卷过灰白色的泥土。
钱不空的手指颤抖着,翻开那本染血的账本。
一页,两页。
翻到记录着那个化神老怪债务的那一页。
空白。
干干净净的空白。没有金额,没有指印,没有还款日期。
钱不空死死盯着那片空白。他在脑子里疯狂翻找,试图把那个空白填上。但他找不到任何东西,连声音的记忆都被剥夺了。
他终于明白枯根的恶意的本质。
死亡可以壮烈,可以被立碑,可以有人为你复仇,有人记得你流过血。
但抹除不是杀你。
抹除是让你白活。是让你在这个世界上没留下一丝痕迹,仿佛你从未存在过。
那是一种比死透彻一万倍的孤独。
账本在风中哗啦啦地翻动。那些空白的纸页,此刻比鲜血还要沉重。钱不空觉得自己的胃里在翻江倒海,一种前所未有的、找不到敌人的无力感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脏。
但他没有退。
钱不空在那片灰白色的土地外,像一座冰冷的石雕,站了很久。
周围的劳工已经各自去忙了,没人再看这边一眼。那片灰白的土地,仿佛天然就该是那个样子。
钱不空慢慢走过去,蹲下身。
他从地上捡起那把被扔掉的旧拂尘。拂尘的木柄已经被汗水盘得发亮,上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字。
“胡”。
字迹磨损得厉害,边缘已经开始模糊。
钱不空握紧这把拂尘,站起身。他走到工事区入口最显眼的地方,将拂尘的木柄狠狠插进坚硬的砖缝里。
拂尘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一面残破的旗帜。
钱不空抬起头,看着眼前那面高耸的、满是修补痕迹的城墙。
然后,他对着空气,声音极低,却带着咬碎牙齿的狠劲,说了一句:
“你搬的砖,每块都在墙上。墙不倒,你就在。”
没有人回应。
风吹过空荡荡的工事区。
但那堵高墙上,一万三千块砖,每一块,都结结实实地嵌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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