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 张九斗,你不敢挖,我来
姜糯盯着那条暗红色的锁链。
这不是树在抽搐,是锁链在发紧。虫子根本不是在寄生,它是被什么东西活生生锁死在树心上的。
她视线下移,在蛀虫下方那一圈密密麻麻的上古商盟封印纹路里,看到了一块异物。
那是一块生满铜绿的残铁。半个巴掌大小,边缘参差不齐。
是一块断裂的旧锄刃。
碎片表面,隐约刻着三个极其模糊的篆字。
姜糯弯下腰,用手指把那块残铁从封印纹路的夹缝里硬生生抠了出来。
就在残铁贴上她掌心的那一个瞬间。
“嗡——!”
没有爆炸,没有罡风。整个世界树根部厚达几十丈的灰膜,在同一时间内毫无预兆地剧烈颤栗起来!
这不是物理层面的震动,这是一道跨越了数万年的因果共鸣。
姜糯手里的开天锄爆发出刺目的绿光。这绿光顺着她的手臂往上攀爬,猛地将她的意识从漆黑的腔室里生拉硬拽了出去。
眼前画面一闪。
她站在了一棵树下。一棵还没有完全枯萎,树皮上还流淌着淡金色液体的世界树。
在树根最深处,跪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比姜糯还要年轻的少年园丁。他穿着粗布麻衣,双手死死握着一把崭新的开天锄。那把锄头的刃口,连一丝铁锈都没有,闪着能劈开混沌的寒光。
少年面前,趴着那只巴掌大的黑色蛀虫。
姜糯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少年眼里的恐惧。
少年举起了锄头,对准了蛀虫的背。但他没有劈下去。
因为他看到了蛀虫尾部连着的那根极细的红色髓丝。那是世界树的心脉。
一锄头下去,虫子会死。但树心也会被切断。树可能会死,或者,他自己这个靠树提供本源的园丁也会跟着死。
少年的手在剧烈发抖。
“不能挖……挖了就全完了。”少年嘴里哆嗦着。
他把锄头放下了。
过了一百年,他再次来到这里,举起锄头。
又放下了。
这一举一放,他整整犹豫了一万年。
画面在姜糯眼前疯狂加速。少年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老、枯槁。他眼底的挣扎逐渐变成了一种自我催眠的麻木。
他彻底放弃了翻土。
他把那把已经开始生锈的开天锄,狠狠插进了旁边的树干里。然后,他像一只巨大的蜘蛛,蜷缩在那只蛀虫的旁边,张开嘴,狠狠咬住了世界树另一条健康的根脉。
“我得活着……只要我活着,就能盯着它。我在控制它,我不让它扩散!”他一边大口吸吮着淡金色的树汁,一边神经质地嘟囔着。
他的双手变成了枯枝,他的双腿化为了扭曲的触须。他疯狂地抽取着树的生机,用那些偷来的力量,在蛀虫外围结出了一层又一层灰白色的痂膜。
最后,他变成了一个比蛀虫庞大千万倍的寄生根瘤。
画面定格在最后的一幕。
老农形态的怪物蹲在那只已经被锁死的蛀虫面前。
蛀虫的腹部鼓动着,发出极其嘲讽的细碎声音:“你封了我,你把你也变成了你。”
老农浑身颤抖,死鸭子嘴硬:“我至少还活着。”
虫子笑了一下,那声音像用指甲刮擦铁皮:“你没活。你只是还没死透。”
画面轰然碎裂。
姜糯猛地睁开眼。
她依然站在冰冷的蛀虫腔室里。但她掌心里的那块旧锄刃碎片,已经彻底风化,变成了一小撮暗红色的铁锈粉末。
枯根的声音没有从四面八方传来。
它从姜糯手心的粉末里渗了出来。不再是之前那种嚣张、恐怖的嘶吼,而是一个极度疲惫、漏风的老农喉音。
“你看见了。”
随着声音,姜糯面前的空气微微扭曲,枯根的残识凝聚成了一个腰背佝偻、虚幻的老农身影。
他没有眼睛,但姜糯能感觉到,他在死死盯着她。
“你说——”老农虚影浑身颤抖,声音里透着几万年压抑的恐惧与不甘,“我这不算种地?我保了它几万年没断气!”
姜糯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她没有同情,也没有暴怒。那是一种极其冷静的,老农看隔壁二流子糟蹋了好田地时的眼神。
姜糯抬起手,将手心里的铁锈粉末随意地拍掉。粉末扑簌簌地落进脚下的灰土里。
“不算。”姜糯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老农虚影猛地一僵。
“你怕树死,所以没翻过土。地里生虫,你连地都不敢翻了,把地和虫一起锁死。”姜糯一字一顿,像刀子一样扎过去,“这叫什么种地?”
老农虚影往后退了半步,他想张嘴反驳,但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气声。
姜糯一把将手里的开天锄顿在地上,锄刃“砰”地一声砸碎了地上的石块:“这把锄头,比你那把多干了一件事——我翻过土。”
她指了指自己沾满泥浆的裤腿,又拍了拍满是灰尘的肩膀。
“你连地都没翻过,算什么园丁?”姜糯毫不留情地揭穿了他几万年的遮羞布,“你根本不是在救树。你只是个怕死的守财奴,把树当金库锁起来,自己当了最大的那只老鼠,然后骗自己是护林员。”
死寂。
几万年的自我欺骗,被一个十六七岁、背着破竹筐的农女,用三句话撕得干干净净。
整片蛀虫腔室里的灰膜,在这一刻彻底停止了蠕动。枯根陷入了崩溃边缘的死寂。
“好……好……”
老农虚影的喉咙里,突然挤出一阵近乎癫狂的凄厉笑声。
“那你来翻!我看你怎么翻!”他的声音变得极其尖锐,透着一种同归于尽的疯狂,“我在根的最深处等你!你翻一锄,树就得陪我死一次!”
话音刚落,虚影轰然爆裂,化作一蓬灰烟。
枯根主动切断了意识通道!它连最后一点交流的余地都放弃了。
但在通道关闭、粉末散尽的最后一瞬。
姜糯手里的开天锄再次闪过一道微弱的绿光。这道光,像网兜一样,从那些消散的因果粉末中,捞出了一张极小的、残破的记忆碎片。
那是张九斗在彻底变成怪物前,写下的一篇日记残页。
残页上的字迹歪歪扭扭,透着极致的孤独和绝望。
【树会死。但我不想。我想有个人告诉我,翻土没关系,虫子不一定赢。】
姜糯盯着这行字。
她没有嘲笑。她忽然明白了张九斗最大的恐惧到底是什么。
他不是怕死。他是太孤独了。
几万年前,他一个人站在这棵巨大的病树面前,没有师傅教,没有同伴扛。他只缺一个能在田埂上抽着旱烟,拍着他后脑勺骂一句“怂包,给老子挖”的前辈。
但没人告诉他。所以他跪下了。
姜糯深吸了一口气,将这片记忆残页收入识海。她没给张九斗任何回应。
她扛起了锄头。
腔室外的灰膜中,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枯根触须,此刻已经像潮水一样疯狂收缩。它们不再攻击姜糯,而是全部退向了根部更深处的癌巢。
一阵极其沉闷、压抑到极点的嗡鸣声,从通道尽头传了出来。
“咚……咚……咚……”
那不是心跳。那是枯根启动的同归于尽倒计时!
它在不计代价地燃烧几万年积攒的腐败本源,加速同化世界树的最后一道防线。它要把自己的命和树的命彻底绑死,让姜糯投鼠忌器。
通道入口处的灰膜,在狂暴的压力下主动裂开了一条缝隙。缝隙内部,暗红色的因果脉搏像沸腾的岩浆一样狂跳。
姜糯面沉如水,双手握紧开天锄,将锄刃对准了那条必死的缝隙。
就在她准备抬腿踏入的前一秒。
腰间别着的玄裁,突然传出一阵极度刺耳的静电音。
紧接着,钱不空那嘶哑、透着极度亢奋和不可思议的怒吼声,直接炸响在姜糯的脑子里:
“姜糯!别管那该死的虫子了!商盟合同里多了一行字!”
钱不空在后方,显然是刚从那份烂账里翻出了足以掀翻棋盘的底牌,他的声音都在发抖:“那个附加条款说,只要你有创世之火,整棵树都归你!不用赎,不用买,无条件移交!就是你的!”
姜糯抬在半空的脚,停顿了一瞬。
创世之火?
她知道那是啥。她老家长生村阿蘅婆那个常年炖肉的灶膛里,烧的全是那玩意儿。
只要有火,这棵树的产权就是她的。张九斗的账,商盟的坑,瞬间清零。
但姜糯没有回头。
她只是把扛在肩上的锄头,重新握在手里。
“是我的啊?”
姜糯盯着那条倒计时轰鸣的暗红色通道,眼底浮现出一抹极其纯粹的、属于农场主的执拗。
她头也不回地一步迈进了裂缝。
“那就更得先除草了。”姜糯的声音冷得像刀,“自家的树,不能让它这么烂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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