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8章 三万年的老铁,还脆了
尤伯走到姜糯面前,没看漫天狂暴的法则,也没看远处深渊里正在疯狂蛰伏的枯根。 他那双沾满厚重铁锈和陈年机油的手,一把攥住了开天锄的锄刃。 粗糙得像砂纸一样的拇指指腹,在那道刚刚硬撬蛀虫时崩开的极细豁口上,用力一抹。
“这豁口不是刚才崩的。”尤伯的声音像两块生铁在互相刮擦,干涩,刮耳朵,没有任何起伏。 他抬起眼皮,死鱼眼一般盯着姜糯:“是旧伤。三万年的老铁,还脆了。”
髓丝深处,原本缩回去装死的枯根核心,在听到这声音的瞬间,猛地痉挛了一下。 它闻到了一股极其讨厌的味道。 那是铁锈味! 不是普通的铁锈,是旧纪元那个试图用蛮力劈开它脑袋的铁味!
枯根没有五官,但它此刻绝对感受到了针扎般的恐惧。它意识到外面那个穿着破烂工装的老头要干什么! 没有任何犹豫,枯根疯狂收拢周围能抓到的一切残余本源。 肉眼可见地,那根连接着树心深处的黑色髓丝,开始急速膨胀。原本只有大腿粗的细线,在几个呼吸间,竟然暴涨成了一条三人合抱粗的巨大“静脉”!
“静脉”里流淌着浓稠如墨的腐败液,一跳一跳,发出令人牙酸的“咕叽”声,仿佛是一条吸满了血的巨型水蛭。 它在同化髓丝!它要把自己彻底和这根管子融为一体,把它变成一堵连神器都无法切断的血肉城墙!它要让外面的人连下手的缝隙都找不到!
“尤伯,那虫子在加固老巢呢!”姜糯瞥了一眼远处像在充气一样加粗的髓丝,下意识握紧了锄柄。
“急什么。”尤伯连头都没抬。 他慢吞吞地从那个油腻的工具箱里,抽出了一把小铁锤。那锤子的木柄都快磨断了,锤头黑不溜秋,看着还不如杂役峰厨房用来砸核桃的锤子顺手。
尤伯把开天锄平放在自己膝盖上,没有掐任何法诀,周身也没有一丝灵力外放。 他举起小锤,直接砸下。
“叮!” 极其干脆、甚至显得有些刺耳的一声脆响,不偏不倚地砸在锄刃的崩口上!
“嗡——!” 一股肉眼可见的无形震荡波,顺着锄刃猛地炸开!这股震荡不是向外扩散,而是向内收缩!
姜糯托着锄柄的手猛地一麻,虎口险些被震裂。 紧接着,她听到了一声极其细微,却让人头皮发麻的碎裂声。 不是铁断了,而是有什么一直糊在铁骨头里的东西,裂开了!
“叮!叮!叮!叮!” 尤伯的手臂像不知疲倦的机械,极其稳定地起落。一锤接着一锤,频率快得惊人。 每敲一下,锄刃上就有一层灰白色的残渣被震得剥落下来。
姜糯低头细看,瞳孔微缩。那根本不是什么普通铁锈!那些灰白色的粉末,全是枯根残留在这把锄头深处、足足沉积了几万年的腐败法则! 当年那个手持开天斧的园丁,因为恐惧死亡,在挥斧的瞬间手抖了。那一刻的退缩,让枯根的灰膜趁虚而入,顺着刃口的微小裂痕钻进了铁芯,像跗骨之蛆一样,把这把能劈开天地的兵器,腐蚀成了一把生锈的破锄头。
现在,这些几万年来连神泉水都洗不掉的内伤,正被尤伯用最纯粹的物理敲打,硬生生从铁的骨头缝里震出来! 整整一百锤! 两百锤!
当尤伯敲到第二百九十九锤的时候,姜糯腰间的竹筐突然剧烈震颤起来。 “哗啦啦!” 之前在天外天荒地里捡到的那几块开天斧残渣碎铁,像疯了一样在筐里乱撞,发出强烈的共鸣。
“拿出来。”尤伯停下锤子,冷冷道。
姜糯一把扯下竹筐,抓起那把碎铁渣,没有半点犹豫,直接按在锄刃的崩口上。 尤伯高举小锤,浑浊的眼中猛地爆射出一抹凌厉的精光。
“第三百锤。归位。”
“哐——!!!” 这一锤砸下,爆出的根本不是打铁的声音,而是巨峰倒塌、冰川砸碎的恐怖轰鸣!
碎铁渣在小铁锤的敲击下,瞬间化作具有生命的液态金属,顺着崩口的裂缝倒灌进去。 严丝合缝!完美契合! 一股极其纯粹、锋利到连空间都能切开的吸力,从锄刃上轰然爆发。
尤伯随手掏出一块油腻腻的抹布,在刃口上狠狠一擦,将最后一点被震出来的灰渣彻底抹净。 然后,他把锄头扔回姜糯手里。
“锈除了。”尤伯慢吞吞地提起工具箱,站直了佝偻的身子,“这才是它该有的分量。”
姜糯双手接住锄头,手腕下意识地往下一沉。 怎么回事? 这把本该因为补齐了碎片而变重的开天锄,整体分量竟然轻了半斤! 但当她的目光落在那个刚刚补好的刃口上时,才惊悚地发现——所有的重量,所有的压迫感,全部集中在了那薄薄的一层刃面上!刃口沉重了一倍不止!
这不是为了花哨剑招打造的兵器,这就是一把纯粹为了破开板结硬土、把深埋的烂根挖出来而生的重型农具!
髓丝深处,那条已经膨胀到极限的黑色“静脉”,在开天锄重组完成的瞬间,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枯根感知到了。 它闻到了旧纪元开天斧的完整气味。不,这比旧纪元那个气味更恐怖!旧纪元那把斧子,是带着主人怕死的迟疑的,而现在姜糯手里这把,只剩下了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挖土”欲望!
尤伯瞥了姜糯一眼,干涩的声音里,难得带上了一丝极难察觉的温度。 “这把锄头,以前也姓姜。”尤伯目光扫过远处那条肥大的髓丝,“后来断了,被人捡去改了姓张。那人怕死,在里头躲了几万年,把这铁都锈得连本姓都忘了。” 尤伯顿了顿,从姜糯脸上收回视线。 “现在,又改回来了。”
姜糯愣在原地,低头摸了摸那个平滑如镜的豁口。 这是她第一次知道开天锄的前世。它根本不是什么天地孕育的神器,它从头到尾,就是长生村老祖宗们传下来的家传农具!只不过被那个叫张九斗的前任园丁捡去,当成了抵挡死亡的护身符。 现在,护身符没了。只有干活的锄头。
“行了,老尤,别光顾着让丫头摸铁。你打铁的活干完了,我灶上的活还没完。” 旁边,阿蘅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蹲在了地上。 老太太身前放着那个随身带的小柴炉。她没看远处的枯根,也没看漫天的法则风暴。 她只是从那条绣着花的围裙口袋里,掏出了一把平时用来往灶膛里添柴火的长柄铁钳。
火钳伸进小柴炉最深处,极其小心地,夹出了一小撮还没熄灭的灶火。 那火苗极其不起眼,暗红色的,连半点热浪都没有。看着就像是农村大冷天烤火时,炉底剩下的最后一点火炭。
“丫头,把锄头平端。”阿蘅婆吩咐道,语气像在让姜糯端碗。 姜糯立刻把开天锄平端在胸前。
阿蘅婆夹着那撮微弱的火苗,凑到开天锄刚刚补好的刃口接缝处,手腕轻轻一翻。 火种稳稳当当落了进去。 没有冲天火光,也没有焚天煮海的恐怖动静。 那点暗红色的火苗,直接附着在了最深处的铁芯上。没有燃烧,没有爆裂,就那么温吞吞地贴着铁缝,亮着微光。
阿蘅婆伸出满是老茧的手,拍了拍姜糯托着锄柄的手背。 “火给你了。”老太太像在叮嘱出门干农活的孙女,“别直接往树上浇,得用你的土拌。”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又补了一句:“别烫着手。”
姜糯顺势握紧了锄柄。 刹那间,那股暗红色的火光,顺着木质的锄柄,直接导向了她的掌心! 很暖和。 没有任何灼烧感,这温度,简直和她小时候大冬天在长生村的灶台前,烤着火等阿蘅婆煮红薯的温度一模一样。
紧接着,姜糯感觉到掌心里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跳动。 是那只一直藏在她手心里的青须! 那截代表着世界树生机的青须,此刻正在呼应这颗火种。它在木柄之下,像一条细细的脉搏,充满节奏地搏动着。 这是创世之火,更是长生村用来生火做饭的生命之火。
这股极其日常、极其温和的火力波动,顺着天外天的空气,毫无阻碍地传递到了深渊底部的髓丝里。 枯根核心彻底疯了! 如果说完全体开天锄的锋利让它感到本能的畏惧,那阿蘅婆给的这把火,就让它感到了真正的灭顶之灾! 那是能把所有腐败的过往,烧成一把干灰的火!
“嘶——!!!” 刺耳的漏气声从黑色的髓丝深处猛烈炸开! 那条三人合抱粗的静脉,表面猛地凸起无数个拳头大小的肉瘤!那是它强行抽来的旧纪元废弃本源! 它在加速!它要把自己变成这根髓丝本身,让姜糯即使手里有火,也剪不断这根管子! 整个深渊都在剧烈震颤。髓丝在短短几秒钟内,再次加厚了一层坚硬的角质外壳。
姜糯把完全体开天锄收回肩上。 锄刃里的火光一隐一现,呼吸般均匀。 她看着前方那条恶心到极点的巨大髓丝,没有半点犹豫,迈开腿就要往前走。 既然火拿到了,那就去掏老窝。
“慢着。” 一只粗糙的大手,突然拉住了她的胳膊。 是村长混沌翁。
姜糯疑惑地回过头:“村长,再不去,它要把路全堵死了。”
“不急。” 村长没看那条耀武扬威的髓丝。他松开手,慢悠悠地蹲下身子。 他伸出干枯的手指,从脚下抓起了一把刚刚被阿蘅婆用湿抹布改良过的新土。 老头把土凑到鼻子底下,极其认真地闻了闻。 泥土的腥气,混着一丝刚刚翻开的生机。
村长站起来,把那把黑土直接拍进姜糯的左手手心里。 他盯着姜糯的眼睛,语气极其平淡。但在这种平淡下,却带着某种看透了一切的断言。 “这底下,有个东西在怕你。” 村长把土按在姜糯手心里,不容置疑,“而且,怕了几万年了。”
姜糯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心的土,又看了看肩上的锄头。 “它怕这火?”
“它怕的不是你手里的锄头,也不是老太婆给的火。”村长摇了摇头。
“那它怕什么?”姜糯攥紧了那把土。
村长退后半步,让出了通往深渊的最后一条路。 他的声音在天外天狂暴的风沙中,清晰得就像坐在自家院子里聊天: “它怕的是——等火灭了之后,你还会用这只手,把它从土里生生捏出来。”
姜糯猛地抬起头。
村长背起双手,看着这个在外面跑了一圈,终于长大了的晚辈。 “去吧。” 老头最后交代了一句:“记住——捏虫子的时候,手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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