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3章 天晴了,该下地干活了
姜糯一脚踩在新生的苔藓上,身体刚探出那个曾困死无数天骄的树心裂隙。
异常立刻当头砸下。
她猛地抬起头,手腕一翻,开天锄的锄刃瞬间横在颈侧。
头顶不对劲。
那层把世界树核心死死捂了几万年的暗黄色枯萎树脂,本来坚如金石,连剑修的本命飞剑都刺不穿。
但现在,这些“铁壳”正在疯狂开裂。
“喀啦……喀啦……”
裂缝不是一两条,而是像蛛网一样瞬间连成了一整片。伴随着沉闷的断裂声,大块大块的死树脂像废弃的墙皮一样砸向地面,还没落地,就被半空中的新生根须毫不客气地绞碎。
一束光漏了下来。
接着是第二束,第三束。
阳光。
没有任何神迹降临的光晕,也没有天道法则的威压。就是最普通、最寻常的斜阳。
无数道斑驳的光柱穿过宽阔的树腔,直直打在姜糯脚下刚刚翻软的泥地上。
空气里的腐臭味彻底散了,取而代之的,是阳光晒热了新土的腥甜味。像极了一片刚翻过土、正等着下种的菜地。
姜糯眯起眼睛,握着锄柄的手松开了半分,把锄头重新搭回肩膀。
脚下这条顺着旧脚印踩出的小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外延伸。树干内部正在进行极其缓慢、却霸道无比的物理重组。枯死的纤维被无情地挤开,新生的木质部像强健的肌肉一样拱出表面。
姜糯沿着脚印往外走。
没走多远,她停住了。
前方是髓丝残端。那个曾经连接枯根、差点把她吸干的巨大断口,此刻已经彻底停止了抽搐。
不仅停了,断口深处还传出了一阵轻微的“咕噜”声。
像是一口老井干了几万年,突然被重新打通了泉眼。
姜糯几步跨过去,低头一看。
几滴透明的液体正从断口处缓缓渗出来。不是腐败的黑水,也不是之前那种带着剧毒的枯树汁,而是最纯粹的筛管液。
树在输液。它正用仅存的几根老脉,拼命把新土里的水分和养分往高处送。
姜糯伸出食指,凑到断口下,接了一滴。
液体极凉,但很快在指肚上化开,散发出一股极淡的甜味。
但紧接着,姜糯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她把手指挪到阳光下,死死盯住那滴液体。
就在这滴透明的筛管液里,悬浮着几颗极其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粉尘微粒。颜色很熟——透明灰。跟之前长在番茄籽旁边的那丛蘑菇菌盖上的老人斑,一模一样。
姜糯的大拇指压住食指,用力一捻。
“啪。”
微粒在指腹间碎裂。
一股极淡的、熟悉的菌香瞬间顺着空气钻进鼻腔。
姜糯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地底下的蘑菇在接驳张九斗的番茄籽,而这棵看着刚刚抽芽、可怜巴巴的老树,居然已经迫不及待地把吸收到的“前任园丁残骸”,当成养料顺着血管往全身送!
枯根吃了它几万年。
现在它活了,它连一口残渣都不打算吐,它要反嚼。
它在主动拆解、消化那些曾经侵蚀过它的规则。
姜糯盯着手指上的水痕,足足看了三秒,然后忽然扯开嘴角,在身旁的树干上用力抹了抹手。
“胃口挺好。是个能出活的好种。”
她不觉得害怕。地里的庄稼要是没这点抢肥的狠劲儿,迟早还得被害虫啃死。这树越狠,她越省心。
刚擦完手,一阵微风突然贴着树干卷了过来。
风不大,但极其精准地绕着姜糯的脚踝打了个转。
味道变了。
最开始是刚翻过的湿土味,接着是晒了一中午的干草味。等到这阵风转到她鼻尖下面时,味道突然变成了极浓的——葱香。
跟沈酌月平时吵着要吃的那盘葱炒蛋里的味道,分毫不差。
姜糯愣了一下。
微风在她耳边停住。没有实体,没有幻象,就是一阵带着各种气味的气流,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耳廓。
一个极其缓慢、像是太久没开过口的声音,直接在她的脑子里响了起来。
“你还会回来吗?”
语气极其笨拙,甚至带着点老木头摩擦的沙哑。
姜糯没有立刻回答。
微风见她没说话,似乎急了,又绕着她的手腕转了一圈。
“我自己也可以翻。”那个声音磕磕绊绊地补充,带着一股执拗,“但我很慢。”
“你翻得……比我快。”
这就是世界树憋了半天,给出的正式邀请。没有长篇大论的歌功颂德,没有跪求救世主留下来的卑微。一棵活了无数个纪元的老树,用它能想到的最实在的理由,问一个拿锄头的人:你活儿干得好,能不能偶尔来搭把手?
姜糯握着锄头的手紧了紧。
她看着这棵刚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参天大物,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微风的试探。
“偶尔回来?”姜糯声音干脆利落,“不回来行吗?”
微风僵了一下,似乎被她这句话砸懵了,葱香味都散了一半。
“我外头还有大几十万口人要吃饭。食堂的锅每天都得开。我的菜地在外面。”
微风连转圈都不会了,死气沉沉地停在她手背上。
“但是,”姜糯话锋一转,锄头往地上一杵,发出一声闷响,“你这么大一块地,交给你自己翻,我怕你再招一次虫子。”
她上前一步,手掌直接拍在那个流着透明树液的髓丝断口上。
“你家以后,归我管了。”
姜糯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楔子一样钉进树干里。
“我接了。我定期来松土、追肥。”她盯着断口,“叶子黄了,我剪。”
没有发誓,没有结契。这就是一份极其直白的农场承包合同。
话音刚落。
被她按住的那个髓丝断口突然轻轻颤了一下。
接着,断口边缘的一根极细极软的活体髓线探了出来,像一根试探的手指,轻轻卷了一下姜糯的大拇指。
卷得很紧,没松开。
“行了。记着按时往上送水。”姜糯抽出手指,顺手把开天锄重新扛稳。
这块纪元最大的飞地,她收编了。
她没再回头,大步顺着愈合的通道朝外围走去。
前方就是那层巨大的枯骨壳边缘。
姜糯停下脚步,手腕一翻,从储物袋里掏出那块跟玄裁系统直连的通讯玉牌。
玉牌刚一拿出来,上面原本因为禁区屏蔽而灰暗的符文,瞬间爆发出刺目的红光。
“滋啦——”
一阵刺耳的静电噪音疯狂冲出玉牌,紧接着,钱不空那破锣一样、带着几分嘶哑的咆哮声直接砸进姜糯的耳朵:
“老板——!!你——你还活着?!”
通讯那头不仅有钱不空的吼声,还能听见大黄极其不耐烦的“汪汪”声。整个后方显然绷到了极限。
“喊什么?”姜糯把玉牌拿远了半寸,声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树活了。”
通讯那头,死寂了三秒。
姜糯没有给他们消化震惊的时间。她站在刚翻软的泥地上,用下达指令的语气继续开口:“那棵老树苗自己抽芽了。”
她顿了顿,语气陡然一沉,直接越过所有废话,宣布了最终的权力划分:
“外面的事,该签合同签合同。里面的活儿,以后全归我。”
通讯那头终于传来了极其清脆、频率高得吓人的“噼里啪啦”声。
是裴九算的算盘。
这位商盟前任操盘手,在短暂的失忆和死寂后,第一反应居然是开始疯狂算账。
“世界树初生年轮溢价……地脉垄断权……独家估值……”裴九算机械而精准的报数声透过玉牌传过来。他在给这棵活过来的树算总账。
姜糯听了两秒,毫不留情地插了一句。
“算盘收一收。”她冷冷地补上了最后一刀,“地也是我的。这笔买卖,不给商盟抽成。”
玉牌那头,钱不空刚刚从震惊中缓过来,正准备嚎叫。一听这句“不给抽成”,他的声音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咕咚。”
钱不空咽了一口唾沫。
紧接着,通讯里传来一声极低的、压抑不住的笑声。那是钱不空在确认了这笔“无本万利且独家垄断”的惊天大单后,彻底放下的狂喜。
笑完,他没再骂哪怕一个字。
“等着开饭吧。”
姜糯没再废话,直接掐断了通讯。
玉牌的光芒黯淡下去。
姜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接下了一份跨越无数纪元的园丁职责,但对她来说,这感觉就像是刚在山下包了一百亩连片的肥地。
踏实。
她把玉牌塞回腰间,双手握住锄柄,扛在肩上。
面前,是一条她进来时踩得稀烂的旧脚印。而现在,这些烂泥坑已经被新长出来的淡绿色苔藓覆盖了半步。
姜糯抬起腿,军靴重重地踩了上去。
“扑哧。”
苔藓很软,靴底微微下陷。但下面不再是一踩就陷的腐败灰膜,而是已经彻底稳住了阵脚、扎满了新根的结实土地。
她抬起头。
头顶不再是那种逼仄压抑的穹顶,而是树干内部正在自行扩宽的巨大树洞通道。
通道的尽头,是她离开时关上的那扇树心裂隙门。
现在,门还关着。
但那两扇枯木门缝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爬进了一缕极其鲜嫩的藤蔓。
是绿色的。
姜糯握紧锄头,大步走向那扇门。
她要出去了,外面还有几百万人,还有沈酌月的那盘葱炒蛋等着她。
她走得极快。
走到通道一半的时候。
身后的虚空中,那个流着透明树液的髓丝断口上,突然无声无息地长出了一根极细极长的新须。
须尖像是有眼睛一样,飞快地顺着通道探了过来。
在姜糯毫无察觉的瞬间。
这根新须极其轻微地、小心翼翼地,在她的后肩上,碰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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