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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5章 师父的躺椅,比以前的宽敞


只听“喀嚓”一声令人倒牙的脆响,一根手腕粗的青藤被姜糯硬生生拧成了麻花。

她两步跨到那张临时搭的手术床边,把手里那截刚从树心裂隙里拽出来的藤条粗暴地一折,收了尾。最后“砰”地一下,将这件刚出炉的物件砸在沈酌月脚边。

一张藤编躺椅,就这么稳稳当当地戳在新翻的泥地上。

椅面比在杂役峰时宽敞了整整一圈。四条腿深深扎进土里,纹丝不动。

“坐。”姜糯把开天锄往地上一杵,抬了抬下巴。

沈酌月没说话。她慢吞吞地从那张硬板床上挪下来。那一身曾经压得九州九宗喘不过气来的战神修为,如今已经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个勉强挂住命的筑基底子。

她的伤腿还不能完全吃力,身形晃了一下。但她没让人扶,就这么拖着脚步走到新躺椅前,一屁股坐了下去。

刚坐稳,沈酌月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硬。”她眼皮都没抬,语气里透着极度的挑剔,“硌骨头。”

姜糯二话不说,直接把自己身上那件沾着苔藓灰和泥渣的旧外套脱了下来。她把外套随便卷成一团,极其强硬地塞进沈酌月的后腰和椅背之间。

那件衣服上还带着刚刚干完一场翻天覆地大活的汗味儿。

沈酌月没躲。她顺着那团衣服往后一靠,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整个人彻底瘫平在藤椅里,然后闭上了眼睛。

一句话都没再说。

姜糯看着她那副雷打不动的样子,咧嘴笑了一下。在杂役峰,只要师父闭上嘴不再挑刺,那就是对这把椅子最高的评价。

姜糯弯腰把地上的碎藤蔓踢进草丛里,扛起锄头转身就走,头也没回地扎进了远处的菜地里。

……

清晨。

天外天的新土返着极其湿润的腥气,空气里不再有那种抽干人寿命的枯绝感。

几个新分配来杂役峰的少年学徒,正一人拎着一个沉甸甸的木桶,战战兢兢地站在田埂边。他们是钱不空昨天半夜刚从那百万修士里扒拉出来的“劳改苗子”,今天的第一个任务,就是来这片新开的灵田浇水。

学徒们手心里全是冷汗。

来之前,带班的老修千叮咛万嘱咐,说这片田边上躺着的,是那位曾经一剑劈开天道的退休老战神。那是何等威严、何等恐怖的存在,只要稍微惹她不痛快,随时会被一道眼神当场镇杀。

几个少年屏住呼吸,悄悄抬眼看过去。

没有金光,没有杀气,也没有什么仙风道骨的威压。

田埂边,只有一个头发散乱、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布袍的中年妇女。她正四仰八叉地瘫在一张宽大的藤编躺椅上,脸上盖着一片宽大的世界树新叶,整个人像块晒干的咸鱼一样一动不动。

这就是那位老战神?

最前面那个拎水桶的学徒咽了口唾沫,紧张过度,手一滑。

“哗啦——!”

半桶极其珍贵的神泉水,直接偏了方向,不管不顾地砸在了一垄刚刚冒尖的小葱上。水流太大,瞬间把几根细嫩的葱苗冲得东倒西歪,泥浆溅了一地。

学徒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想跪下。

躺椅那边,沈酌月脸上的树叶没动。

但她开口了。声音极其缓慢,带着一股子久卧病床的虚浮,却稳得像把刀,直接切进学徒的耳朵里。

“那垄,葱。”

学徒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了。他以为自己下一秒就会被某种无形的剑气削掉脑袋。

“葱不喝饱水,下午日头一晒就蔫。”沈酌月慢悠悠地补上了后半句,连眼皮都懒得掀开,“你浇那点,喂鸡都不够。想渴死我的菜,自己跳茅坑里淹死。”

全场死寂。

没有雷霆之怒,没有战神威压。只有极其纯粹的、老农骂街式的训斥。

学徒愣了两秒,猛地反应过来自己的脑袋还在脖子上,手忙脚乱地拎起桶就往水井方向跑:“这就去提!这就去提!前辈您别动气!”

其余几个学徒也跟被踩了尾巴的兔子一样,纷纷散开,疯狂寻找需要浇水的目标,干起活来比逃命还快。

沈酌月没再说话。

树叶下,她干裂的嘴角极其微弱地往上挑了一下。

她的一身修为全散了,腿也瘸了,但她在这个门派里的气场,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换了一种更蛮横的方式扎根下来——她以前不管事,因为她总觉得随时要去替谁拼命。现在不一样了,天塌下来有那个扛锄头的徒弟顶着。

她现在只负责管葱有没有浇透。

一阵沉闷的脚步声顺着田埂传来。

“笃,笃,笃。”开天锄的木柄一下下杵在地上,震得田埂边缘的泥土直往下掉。

姜糯扛着锄头,从田那头大步走过来。她现在的身份已经是这片天外天的绝对统治者,周围的修士一看到她,恨不得把头低进土里。

但她根本没看那些人。

姜糯走到那垄被水冲歪的小葱前,蹲下身看了两眼,然后站起来,扭头看向躺椅上那个脸盖树叶的人。

她太了解她师父了。就刚才那群学徒被折腾得鸡飞狗跳的动静,瞎子都知道沈酌月躺在那儿正在享受“看热闹”的乐趣。

姜糯没拆穿。

她走到躺椅旁,从腰间解下那个快见底的灵米酒坛子。

她没有递过去,也没有说任何一句嘘寒问暖的废话。而是直接一甩手,“砰”的一声,把这半坛子凉酒重重地顿在了藤椅的木扶手上。

顿完就走。

姜糯扛着锄头往前迈了三步,突然停下脚步,回头朝着躺椅的方向喊了一嗓子:

“葱别骂太凶了!骂缩了叶子你吃啥?”

躺椅上的人连姿势都没换。

沈酌月完全没理她,仿佛根本没听见。但就在姜糯转身继续往前走的时候,那只搭在衣服边上的手,却以一种极其熟练的动作抬了起来,在扶手上一摸。

指尖勾住酒坛边缘,往自己手边挪了半寸。稳稳护住。

这一切,师徒俩连一个眼神都没交换。

所有的保护、担忧、破誓的代价,以及那几万年沉甸甸的命运交割,全在这一搁、一挪之间,结结实实地落了地。

姜糯的背影消失在田埂尽头,去给下一片荒地翻土了。

傍晚的风渐渐大了起来。

风从远处的菜地吹过来,卷着极浓的泥腥味和新长出来的草木生涩气,呼啦啦地扑在沈酌月的躺椅上。

刚才那个挨骂的学徒隔着一垄韭菜,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声音抖得像筛糠:“前……前辈。这边的地浇透了,明、明天我们浇哪块?”

沈酌月脸上的树叶被风吹掉了一半,露出她闭着的一只眼睛。

她懒得开口,只是慢吞吞地抬起两根手指,极其随意地朝着韭菜地后面的那片空地抬了抬。那意思再明显不过:自己去干,别来烦我。

学徒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提着桶跑了。

四下重新安静下来。

沈酌月这时才缓缓睁开眼。

她侧过头,看向扶手上那坛被自己挪过来的酒。这才发现,在酒坛子旁边,除了那件旧衣服,姜糯刚才还放了另一件东西。

一团用旧袖子布胡乱包着的东西,静静地压在扶手边缘。

沈酌月伸手把布包拨开。

里面是一把刚从田里拔出来的青葱。青翠欲滴,根须上还带着湿润的新泥。那股极其霸道的、属于杂役峰特产的辛辣香气,瞬间冲进了沈酌月的鼻腔。

在葱白的旁边,还压着一张被水渍微微晕开的字条。

字条上的字写得像狗爬一样,是姜糯一贯的笔迹。没有嘘寒问暖,没有感谢,上面只有极其干脆的四个字:

“先吃着。不够再摘。”

沈酌月盯着那张字条看了很久。

夏末傍晚的风吹过她略显苍老的面颊,微凉的酒坛壁紧贴着她的手指,泥腥味和葱香味混杂在一起,那是活着才有的味道。

她没有流泪,连眼睛都没红一下。

她只是极其自然地拿起那把带泥的青葱,直接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然后用手肘稳稳地靠住那个酒坛子,重新闭上了眼睛,继续瘫回她那张宽大的藤编躺椅里。

她的退休日常,从这一把葱开始,再也不会有人来打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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