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9章 这商行，就叫“诸天万界联合甩卖”
“砰！”
一块沉甸甸的破木板被钱不空一脚踹在土墙上，激起一蓬新泥。
他反手摸出两根从报废移动堡垒上抠下来的长铁钉，举起那把之前敲过神魔脑壳的锤子，对准木板“哐哐”两下，死死钉在饭堂隔壁那间勉强糊了顶的破屋门头上。
木板上，墨迹还没干。
那是三个歪歪扭扭、连笔画都分家的大字：甩卖价。
“文法不通。”
一颗悬在半空、散发着微弱红光的竖眼冷冰冰地插话，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基于九州与天外天当前的市场供需逻辑，建议将招牌更改为‘联合商行’，以提升商业信用评级。”
“你懂个屁！”钱不空把锤子往腰后一插，拍了拍手上的灰，“这里是天外天！谁跟你讲信用评级？只要能喘气，在这儿都得给我乖乖签合同。这字，挂这儿最镇场子！”
玄裁的竖眼闪烁了一下：“扫描确认。字迹包含轻度中风后遗症的肌肉震颤特征。无威慑力。”
钱不空没理它。他转头看向门口。
破木框边上，镶着半颗边缘焦黑的木质算珠。那是当初硬抗规则雷劫时碎下来的渣。
算珠正下方，轮椅上。
裴九算脑袋歪在肩膀上，右手死死攥着一支毛笔，笔尖还在往下滴墨，左手搭在一把崭新的铁算盘上。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抽干了魂，眼神直愣愣地盯着地上的一只蚂蚁。
他不记得自己曾是九州第一大商盟的操盘手。他不记得那些搅动天下风云的做空与做多。
但他刚才路过木板时，夺过毛笔，看都没看，刷刷就写了这三个字。
“管账的！来活了没有？”
土路尽头，一个穿着补丁道袍的筑基期老散修，正鬼鬼祟祟地牵着一只老母鸡往前凑。这老头是第一批签了万年死契的劳工，今天刚好轮休，不知从哪片荒草地里刨出了这只家禽。
散修把老母鸡往钱不空面前一推，满脸堆笑，搓着手：“钱主管！您看，这鸡肥着呢。能在天外天活下来的鸡，绝对大补！我想拿它签个代销，换二两神泉水……或者半碗陆厨子的红烧肉也行。”
钱不空目光如刀，扫了那只正在啄泥的母鸡一眼。
羽毛稀疏。没精打采。爪子全是泥。
“二两神泉水？”钱不空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账本“啪”地拍在缺了一根腿的破桌子上，“老张头，你当杂役峰是开善堂的？这破鸡拔了毛不够熬半锅清汤。两滴神泉水。爱签不签。”
老散修脸一垮，伸手就要去捞鸡：“那……那不签了。”
就在他的手快要碰到鸡翅膀的瞬间。
“啪嗒。”
两声极脆的木珠碰撞声。
钱不空眼角一抽。
他猛地低头。轮椅上，裴九算依然歪着头在看蚂蚁，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但他搭在铁算盘上的左手食指，却凭着某种刻在骨髓里的肌肉记忆，精准地拨上去了两颗算珠。
两颗。翻倍的价码。
钱不空根本没有半秒钟的迟疑。
“慢着！”
钱不空一把按住老散修的手，硬生生把那只鸡拽回桌面上，声音陡然拔高，语气变得极其大方：“二两神泉水，我给你了！不仅给水，再加二两灵谷当利息。签！”
老散修被这突如其来的加价砸懵了。
他愣在原地，手僵在半空，脑子里疯狂转动——不对劲。钱黑心什么时候主动涨过价？这鸡绝对有问题！
老散修眼珠一转，猛地往后退了一步，死死抱住鸡：“不、不签了！这鸡我不卖了！”
晚了。
半空中的玄裁，瞳孔中间的红光骤然射出一道扇形光幕，自上而下将那只扑腾的老母鸡扫了个通透。
“滴——”
玄裁毫无感情的声音在空地上炸响：“扫描完毕。目标物：禽类。体内含有百分之零点零三微弱火凤血脉残余。判定：其产出的卵具有极高火属性药用价值。市场稀缺度：极高。”
老散修脸色煞白。
他怀里抱着的哪里是只破母鸡，这是一台能在天外天下火灵丹的印钞机！
“我说，签！”
钱不空根本不给他反悔的机会，左手一翻，一张写满密密麻麻小字的代销合同直接糊在老散修脸上，右手捏着一支浸透了红色印泥的毛笔，硬塞进老散修手里。
“你刚才已经同意口头报价。杂役峰商业保护法第一条：交易一旦口头达成，毁约者罚做苦役三百年，且没收所有个人财产。按手印！”
老散修看着合同上那行“最终解释权归杂役峰所有”，嘴唇哆嗦了两下，认命般地按下了血红的大拇指。
局势只用了十个呼吸，就完成了从“试图捡漏”到“被彻底榨干”的完美反转。
“鸡放下，去隔壁领水。”钱不空一脚把老散修踹出门，顺手把那只老母鸡扔进桌底下的铁笼子里。
他转过身，将那份签好的代销合同平摊在桌上，推到轮椅前。
“归档。留印。”
裴九算听到声音，缓缓转动脖子。他看着那张写满字的纸，眼神依然是一片茫然的空洞。
但他没有问这是什么。
他慢慢抬起左手，在印泥盒里重重按了一下，然后悬在半空，手腕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按照常理，签字画押，大拇指。
但裴九算的大拇指只是虚虚点了一下空气，随后，他的左手中指笔直地落了下去。
“啪。”
合同右下角，留下了一个带着明显旧疤痕缺口的红色指印。
裴九算抬起手，盯着自己的中指，似乎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个别扭的动作。他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当年在九州商场上翻云覆雨时，发誓要用受过伤的中指按死每一个竞争对手的习惯。
他只知道，这个动作让他觉得踏实。
钱不空站在桌对面，静静地看着那个残缺的指印。
他没有开口提醒“你按错手指了”，也没有问“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他只是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把那份合同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对齐了桌沿。然后，他把一本摊开的账册推到裴九算手边。
裴九算低头。账册上是密密麻麻的收购明细。
他皱了皱眉，似乎不知道该从哪一行看起。
钱不空伸出粗糙的指头，在第三行的一个数字上重重敲了一下：“这笔。这笔数不对，重算。”
裴九算的眉头瞬间松开，左手手指一划，“哗啦”一声清脆的算珠碰撞响彻屋子。他闭上眼，再睁开时，手指已经在算盘上化作一团残影。
商行的第一笔账，就这么对上了。
“滴。检测到高频计算行为。”
玄裁从半空飘下来，竖眼上的红光扫过账本和算盘：“建议引入天道级算法介入。手动计算错误率达百分之零点一，不符合杂役峰质检标准。我可以接管所有数据核对。”
钱不空猛地抬起头，眼神极度警惕：“你要接管账目？要工钱吗？”
“不需要。”玄裁回答得干脆利落，“我需要工作。系统停机会导致逻辑底层陷入不可逆的空虚。我申请在此处设立永不休假的审计工位。”
钱不空眼睛亮了。不要钱。不休假。天底下还有这种好事？
“管账的！门口那块板子怎么钉歪了？”
姜糯扛着那把刚开过荒的锄头，从门外土路上溜达过来。她裤腿上沾着两道新鲜的黄泥，手里还捏着一把刚拔出来的野葱。
钱不空立刻指向玄裁：“这东西说它要在这儿当审计官！不要工钱，不休假！”
姜糯探头看了一眼停在半空发光的竖眼。
“你不是跟着我在田里查白菜吗？”
“回禀最高权限拥有者。”玄裁原地转了半圈，“田间白菜灵力波动趋于稳定。商业交易行为存在更高不可控变量，更容易引发因果坍塌。我申请跨部门兼职。”
“那就是打两份工，拿零份钱。”姜糯咧了咧嘴，把野葱塞进背后的竹筐里，“行啊。随便你。别把它累关机就行。”
她扛着锄头，哼着走调的歌走了。
钱不空一本正经地转回桌前，拉开一把破椅子：“听见没？最高权限批准了。那个位子，你的。现在开始上班。”
玄裁稳稳地飘到那把椅子上方，红光大盛。
“工位确认。开始扫描历史档案。”
红光如水银泻地般扫过整个房间，扫过钱不空的账本，扫过裴九算的轮椅，最后落在那把刚被打过的铁算盘上。
“滴——”
玄裁内部的数据流疯狂闪烁。
在扫描裴九算那颗半焦的算珠时，它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古老、极其模糊的法则残余。
那是几万年前，旧商盟为了掩盖一笔不良资产而强行动用高维手段删掉的烂账。那笔烂账的因果，一直缠在裴九算的算珠里。
玄裁的瞳孔微微收缩。
【检测到未知高维财务残余】
【判定：历史遗留废档】
【威胁等级：零】
【处理方式：归类封存，不予上报】
红光敛去。玄裁在自己的后台日志上，冷冰冰地加了一行字：今日工作量，加一。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天外天复苏后的第一场晚霞，把门口那块“甩卖价”的破木板照得通红。
门外排队签合同的散修和妖兽终于散尽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钱不空坐在桌前，借着玄裁身上发出的红光，将今天签下的所有合同，一份一份、整整齐齐地摞成一叠。
对面，裴九算靠在轮椅的椅背上，睡着了。
他的胸膛微微起伏，左手的手指还虚虚地搭在算盘的边框上，仿佛随时准备拨下下一颗算珠。
钱不空拿起最上面那份“母鸡代销协议”。
他的目光又一次落在那枚按错手指的残缺红色印记上。
停顿了三秒。
钱不空腾出左手，探进贴身的怀兜里。他摸索了一阵，摸出了一张边缘已经被血污浸透、揉得有些发皱的旧账页。
那是第四卷九州大战最惨烈的时候，裴九算替他挡下致命一击前，欠他年底分红的那一页死账。
钱不空把这张旧账页展平。
他将它和那份带有红指印的新合同紧紧夹在一起。
转身。
拉开身后那只用移动堡垒装甲焊成的沉重保险柜。
他把这两张纸平平整整地放进保险柜的最上层，然后用力推上柜门。
“咔哒。”
落锁。
钱不空重新在桌前坐下，他没看睡着的裴九算，也没看半空中的玄裁。
他翻开了明天的账本。
算盘的清脆拨动声，在天外天的夜色降临前，重新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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