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高考这天,我正准备答试卷,突然看到了几行弹幕:
【女鹅你别考了!你姐绑定了窃运系统,你考590分,她要偷你20%!】
【你认认真真考完,你姐708上清华,你连一本都上不了!】
【信我!她从在娘胎里就偷你的!营养偷20%,颜值偷20%,连你妈的爱都偷20%!】
【交白卷!鱼死网破!大不了都别上大学!!】
弹幕刷得飞快,五颜六色的字在视野右上角疯狂跳动。
我没有抬头,没有皱眉,甚至没有加快呼吸。
笔尖稳得像钉子一样扎在答题卡上,一道选择题的答案被工工整整涂黑。
因为我在三天前就重生了。
1
上辈子,我看到过同样的弹幕。
一模一样的话,同样的五颜六色,同样的焦急疯狂。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压力太大产生了幻觉,揉揉眼睛继续答题。
成绩出来那天我哭了又笑了。
590分,比任何一次模考都高,能上个不错的一本,我以为自己超常发挥了。
我妈连看都没看我的成绩单。
她抱着乔云曦哭,说她考了708分,全省前五十,清华北大随便挑。
那天晚上我妈做了一桌子菜庆祝,乔云曦坐在主位上笑得温婉大方,举着饮料杯说“谢谢妈妈这么多年的培养”,感动得一桌子亲戚眼眶都红了。
她转头看向我,语气关切得恰到好处:“晴晴,你也别灰心,590分已经很不错了,妈说了,让你报省内的师范,离家近,以后当老师也挺好的。”
我妈在旁边点头:“对,云曦说得对,你就报那个吧,你姐要去北京了,家里总得有个人。”
总得有个人。
我是那个“总得有个人”。
大学四年,乔云曦的光环越来越大。
清华的保研、斯坦福的暑研、顶级期刊的论文,我妈在亲戚群里转发的每一条消息都和她有关。
偶尔有人问起我,我妈就说“晴晴在省内读书呢,也挺好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窒息的敷衍。
毕业后乔云曦进了顶尖投行,年薪百万起步。
我考了三次研都没考上,最后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每个月工资刚够交房租。
我妈把所有的积蓄都给了乔云曦在北京付首付,说“你姐在大城市不容易,我们当父母的得支持”。
我生病住院的时候她来看过我一次,坐了一个小时就走了,说云曦要出差,得赶回去帮她收拾行李。
我看着她匆匆离开的背影,站在医院走廊里哭不出来。
不是不想哭,是那种钝刀子割肉一样的疼持续了太多年,早就麻木了。
后来我得了抑郁症。
确诊那天我给我妈打电话,她说:“你就是想太多了,你姐压力比你大多了,她都没抑郁你抑郁什么?”
再后来的事我不想回忆太多。
总之我死了。
死之前我看见了很多东西,看见那些弹幕变成金色的字,一行一行在我眼前浮现,告诉我真相。
原来乔云曦在妈妈肚子里就绑定了系统。
原来她偷走了本该属于我的一切。
原来我不是天生就比她笨、比她丑、比她讨人厌。
原来不是我活该被忽略、被比较、被当成那个“也挺好的”的背景板。
那些东西是被偷走的。
一出生就被人偷走了。
现在我回来了。
2
三天前我在床上惊醒,我盯着天花板看了整整三分钟,然后在凌晨四点半爬起来,找到了高考准考证。
日期显示我还有三天。
我还有三天。
这三天里我做了几件事。
第一件,我把上辈子考过的每一科试卷、每一道题都回忆了一遍。
我说过,上辈子我考了590分,但我原本的实力远不止这个分数。
我是被偷走了20%的认知能力、20%的记忆力、20%的理解力之后还考了590分的人。
真正的我,有完整100%能力的我,能考多少分?
我用了三天时间,把能回忆起来的所有题目全部复盘。
数学,那道我明明算对了却抄错答案的导数大题。
英语,那篇我莫名其妙选了B但正确答案是C的阅读理解。
语文,那个我明明记得却突然大脑空白的古诗文填空。
每一道被偷走的分数,我都找回来了。
而在这三天中,我想清楚了一个问题。
弹幕说让我交白卷,鱼死网破,大不了都不上大学。
凭什么?
凭什么我要为了毁掉她就毁掉我自己?
所以我没有交白卷。
我认认真真地答完了每一道题,把字写到最工整,把卷面做到最干净。
第一场语文考完,我在考场门口遇到了乔云曦。
我妈手里拿着两瓶水,先递给云曦一瓶,然后才转过头来看见我,把另一瓶递过来。
“晴晴,考得怎么样?”我妈问。
“还行。”我说。
乔云曦挽着我妈的胳膊,歪着头看我,笑得温柔又体贴:“晴晴你别有压力,正常发挥就好。妈,你别问这么细,她好不容易考完一场,让她放松放松。”
我妈立刻说:“对对对,我不问了,晴晴你饿不饿?想吃什么?”
乔云曦先开了口:“妈,我想吃那家粤菜,就咱们上次去的那个,晴晴也喜欢吃的。”
我妈连看都没看我:“行,就去那家。”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们俩的背影。
上辈子这样的场景重复了几千次。
云曦永远知道我妈在想什么,永远能恰到好处地替别人做决定,永远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出最让所有人都无法拒绝的话。
而我永远是那个被顺带的人。
被顺带着吃饭,被顺带着活着,被顺带着成为一个“也不错”的人。
下午考数学。
进考场之前,弹幕又炸了。
【啊啊啊啊她真的在认真答题!我已经看到她的数学卷子了!她居然把压轴题做出来了!】
【不是吧不是吧,女主你没看到我们的弹幕吗??你交白卷啊!!】
【可能真的看不到吧……】
【心疼女主,她不知道自己在给姐姐做嫁衣】
【590分已经算不错了,但姐姐偷完就708了,她自己连一本都悬】
【天道不公啊!!!】
我垂着眼睛看答题卡,笔尖落下,一横一竖,一撇一捺。
每一笔都在告诉这些弹幕:我知道。
接下来的两天半,一切照旧。
理综的物理大题和我记忆中一模一样,化学的实验题还是那道工艺流程,生物的遗传题依旧需要仔细推敲计算。
英语的听力语速不快,作文考的是应用文,我也提前准备过。
3
乔云曦每天都会在考场门口等我。
不,不是在等我。
是在等一个展示自己温柔体贴的场合。
她挽着我妈的胳膊,在人群中最显眼的位置站着,看见我就远远招手:“晴晴!这边!”
周围其他考生的家长都会看过来,用羡慕的眼神看着我妈。
双胞胎女儿,一个比一个漂亮,一个比一个懂事。
然后乔云曦会当着所有人的面问我:“考得怎么样呀?卷子难不难?”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真诚的,眼睛是亮晶晶的,嘴角的弧度是恰到好处的。
但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因为她偷走了我20%的社交直觉,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什么样的表情能让人相信她是真的关心妹妹。
而我,失去了那20%直觉的人,上辈子用了二十年才看明白。
“还行。”我说。
“那就好,”她笑着拍拍我的肩膀,“反正都考完了,别想了,妈说晚上给你做好吃的。”
我妈在旁边笑:“对,给你俩都做了好吃的。”
晚上吃完饭后,乔云曦在客厅里跟亲戚视频通话。
“三姨,我觉得还行吧,正常发挥……嗯嗯,谢谢三姨……对对对,晴晴也考得不错……”
她开了免提,三姨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你们家云曦是真争气啊,从小到大学习都不用操心,清华北大肯定没问题。晴晴也不错,能上个一本就行。”
我妈在旁边笑呵呵地说:“晴晴能上一本就谢天谢地了,我对她要求不高。”
我坐在沙发上削苹果,刀尖一转,苹果皮完整地落下来。
要求不高。
上辈子你也是这么说的。
你说“要求不高”,所以我考590分的时候你没有高兴,我考研究生三次失败你也没有失望,我抑郁到想死的时候你甚至没有相信过。
因为你对我的要求从来都不高。
高不起来。
因为乔云曦偷走了你对我本应有的那20%的期待。
我咬了一口苹果,很甜。
上辈子我没吃过几个完整的苹果。
不是家里买不起,是每次削好的苹果乔云曦都会先咬一口,然后递给我说“晴晴你吃吧”。
我妈看着就觉得我已经吃了,就不会再给我削第二个。
一个苹果,20%。
二十年,每一件事都是20%。
我上辈子的人生就是无数个20%堆砌成的废墟。
但这次不一样了。
考完最后一科的那个下午,我走出考场,阳光白晃晃地砸在脸上。
乔云曦没在门口等我。
我妈也没在。
我看见她们站在不远处的阴凉地里,我妈正拿着手机给乔云曦拍照,乔云曦比了个剪刀手,笑得灿烂又自然。
旁边有个家长认出了她们,问:“这是你家闺女?长得真好看,考得怎么样?”
我妈笑得眼睛都弯了:“她呀,说考得还行,应该能上清华。”
“清华?!那也太厉害了!”
“哎呀,还没出成绩呢,不好说不好说。”
4
她的语气里全是炫耀,没有一丝一毫的谦虚。
乔云曦在旁边害羞地笑:“阿姨您别听我妈的,她就是爱吹牛。”
那个家长啧啧感叹:“双胞胎吗?你家还有一个呢?”
我妈的表情微妙地僵了一下,然后朝我的方向努努嘴:“那不是,在那儿呢。”
她们的目光同时落在站在太阳底下的我身上。
没有挽留,没有招手,没有说“快过来别晒着”。
就是看了一眼,然后又转回去了。
乔云曦在离开考场的路上终于想起我了。
“晴晴,你怎么走那么慢?”她回过头来看我,语气亲昵,“过来呀,妈说要一起去吃火锅庆祝考完。”
“嗯。”我跟上去。
我们并肩走在路上,她忽然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能听见的音量说:“晴晴,你觉得你这次能考多少分?”
我看了一眼她的脸。
那张脸和我长得很像,但每个人都觉得她比我好看。
她的眼睛更大,皮肤更白,头发更黑更亮,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
20%的颜值,被偷走的。
“不知道。”我说。
她笑了笑,那种笑我太熟悉了。那是胜利者施舍给失败者的笑,温柔里裹着居高临下的怜悯。
“没事的,不管多少分,你都是我的妹妹。”
她这句话说得很大声,大到路边好几个考生都听见了,投来羡慕的目光。
看啊,多么好的姐姐。
考完试还不忘鼓励妹妹。
我低下头,让刘海遮住眼睛。
弹幕又飘出来了。
【啊啊啊啊我好气啊!!!她根本不知道她姐在偷她的分!!!】
【姐妹俩长得还挺像的,但感觉妹妹好像稍微差了那么一点点?】
【那是因为被偷了颜值啊!!!原本应该更好看的!!!】
【不行了我要被气死了,女主你清醒一点啊!!!】
我垂着眼睛往前走,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很快了。
再过十几天,一切都会不一样。
接下来等成绩的这段日子,是我上辈子最黑暗的回忆。
这辈子,也一样黑暗。
只不过这次我看着那些黑暗,就像看一场电影。
知道结局的电影,看起来就没那么痛苦了。
出成绩之前的十几天里,乔云曦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完美的准清华学生。
她每天早上去健身房,说“要趁开学前把身体练好”。
中午回来的时候总会带两杯奶茶,一杯给我,一杯自己喝。
她会在朋友圈发健身房的自拍,配文是“考完了也不能松懈呀”。
每条朋友圈下面都是几十个赞,同学们在下面评论“云曦你太自律了”“考这么好还这么努力让我们怎么活”。
我妈会在每一条下面点赞,然后转发到家族群里:“云曦这孩子,从小就不用我操心。”
有一次我刷到一条评论,是一个高中同学问的:“云曦你妹妹考得怎么样呀?”
乔云曦回复:“晴晴也很努力啦,等她成绩出来我们一起庆祝~”
完美。
滴水不漏。
天衣无缝。
每一句话都像是在维护妹妹,但每一句话都在暗示一个事实——
成绩还没出来,但结果已经定了。
5
我坐在客厅里刷手机,她从我身后经过,凑过来看了一眼我的屏幕:“晴晴在看什么呢?”
“随便看看。”
“哦对了,”她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坐到我旁边,表情真诚得无可挑剔,“这几天有几个同学说要搞个聚会,就是咱们年级的,你要不要一起去?”
“都有谁?”
“就是班上那些人,李思雨、王浩然他们。”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小心翼翼,“你要是想去的话我就跟他们说带上你。”
带上我。
好像我是一个需要她带的附属品。
上辈子我没去那个聚会。不是不想去,是她根本没告诉我。等我后来从别人口中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聚会已经过去好几天了。
她跟别人说的是:“我问过晴晴了,她说不想去。”
所以这辈子她当着我面问了。
当着我的面,用最真诚的语气,说最诛心的话。
“去。”我说。
她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答应。但她的反应太快了,脸上的笑容几乎没有中断过:“好呀,那我跟他们说一声。”
聚会那天是个周六。
地点在一家自助餐厅,我们年级大概来了三十多个人。
乔云曦一进门就成了焦点,男生们争先恐后地给她倒饮料夹菜,女生们围着她问东问西。
“云曦你这次肯定能上清华吧?”
“我听说你估分估了七百多?真的假的?”
“云曦你太厉害了,全市第一肯定是你的。”
乔云曦坐在正中间,微微红着脸摇头:“别乱说,成绩还没出来呢,万一打脸了怎么办。”
她说话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的潜台词只有我能读懂。
你看,我才是主角。
我被挤在角落的位置上,面前摆着一盘没人动的沙拉。
有人偶尔会看我一眼,目光里的含义和上辈子一模一样——哦,这就是乔云曦那个不太行的妹妹。
李思雨凑过来,声音不大不小:“晴晴,你估分了吗?”
“估了。”我说。
“多少?”
“挺高的。”
李思雨笑了,那个笑容和上辈子一模一样,带着一种假装的善意:“那挺好的呀,你姐考那么好,你要是也能考个好学校,你们家就双喜临门了。”
我低头吃了一口沙拉。
双喜临门。
上辈子你也是这么说的,但你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写满了“怎么可能”。
聚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乔云曦忽然站起来,举着饮料杯:“我有个提议,咱们大家一起敬一下晴晴。”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放下叉子。
“晴晴这次考试真的很努力,”她的声音很轻柔,像在哄小孩一样,“不管结果怎么样,我觉得她都是最棒的。”
周围响起稀稀拉拉的附和声。
“云曦人真好。”
“她对她妹妹真没话说。”
“要是我姐姐,早就嫌弃死我了。”
6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眼神温柔得像一汪水。
但我看见了那水底下的东西。
那是二十年来她一直在做的一件事——把我的存在变成对她的注脚。
她所有的善意都是恩赐,所有的关心都是施舍,所有的“为我好”都在反复提醒所有人:我是那个不如她的妹妹。
我放下叉子,站起来,拿起我的饮料杯。
“谢谢姐。”
我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静。
“也谢谢大家。不过我觉得不用敬我,等成绩出来再说吧。”
我说完就坐下了。
乔云曦的表情有极其短暂的一瞬间凝固了,短到除了我之外没有任何人注意到。
因为她的剧本里没有这一句。
按照她预想的发展,我应该害羞地低下头,小声说“谢谢姐姐”,然后在所有人心里留下一个“确实不如她姐”的印象。
但我说的是“等成绩出来再说”。
这句话没有任何问题。
没有任何人能挑出毛病。
但它打乱了她精心编排的节奏。
回家的路上,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晴晴,”她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你今天在聚会上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哪句?”
“‘等成绩出来再说’。”她一字一顿地重复,“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考得很好?”
我看着她的脸。
这张脸真的很美,美到每一个表情都赏心悦目。
但此刻这张脸上写满了一种东西,叫“我最讨厌的事就是你不按我的剧本走”。
“我不知道。”我说,“成绩没出来之前谁也不知道。”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钟,然后笑了。
“那你等着吧。”她说。
她转身走了,步子很快,快到我几乎跟不上。
但我没有追。
因为我不用追了。
这次,该她追我了。
成绩出来的前一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弹幕像疯了一样往外涌。
【明天就出成绩了啊啊啊啊啊我好焦虑!】
【我已经看到数据库了,女主590,姐姐偷完708,历史重演了……】
【不要啊!!!】
【完了完了完了,我看了时间线,明天十点出成绩,十点零一分姐姐就会偷走20%,一切都来不及了】
【女主你醒醒啊!!!】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然后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电脑就放在床头柜上,屏幕黑着,但我已经能想象明天十点钟打开它时会看到什么。
上辈子我考了590分。
这辈子,我考了740分。
不是因为我天生比任何人聪明,而是因为那个被偷走了20%认知能力的我都能考590分,现在我拿回了全部的智商、全部的记忆力、全部的理解力和全部的细心。
740分,是我真正的水平。
那乔云曦呢?
弹幕说她会偷走我20%的分数,从740分里偷走20%,那是148分。
740加148是多少?
888分。
高考满分750分。
她考了888分。
比满分还多138分。
每一个省份的教育考试院都有一套分数异常预警系统,专门检测那些数据明显不合理的考生。
就算没有这套系统,一个考生考出比满分还高的分数,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肩膀在发抖。
我在笑。
我想起上辈子的这个时候,我紧张得整晚没睡着,翻来覆去地祈祷自己能考个好成绩。
那时候我不知道,无论我考多少分,都已经被偷走了五分之一。
那时候我不知道,我以为的“超常发挥”,其实是拼尽全力才勉强够到的及格线。
那时候我不知道,我以为的“不够优秀”,其实从来都不是我的错。
现在我全都知道了。
而且我已经把账算好了。
明天,就是收账的日子。
7
早上七点半我就醒了。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兴奋。
上辈子临死前的所有记忆都在我脑子里转,像一个永不停歇的走马灯,每一帧画面都在提醒我——
今天,就是今天。
我洗漱完毕走出房间,乔云曦已经坐在客厅里了。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真丝睡衣,头发散在肩上,手里拿着一杯温水,整个人看起来松弛又从容。
茶几上摆着一份精致的早餐,煎蛋、牛油果吐司、一小碗蓝莓,摆盘整齐得像餐厅出品。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晴晴醒了?快过来吃饭,云曦等你好久了。”
乔云曦朝我笑了笑,语气温柔:“不着急,还早呢。”
还早。
成绩十点出,现在确实还早。
但她已经把早餐摆好了,把我妈叫起来了,把一切都准备好了。
因为今天不是查成绩的日子,今天是她的加冕典礼,所有的观众都必须准时到场。
我坐下来,吃了她摆好的早餐。
吐司烤得很脆,牛油果熟得恰到好处。
我嚼着嚼着忽然觉得好笑——她连早餐都做得很完美,完美到如果我说一句不好吃,所有人都会觉得是我有问题。
这就是乔云曦。
她不是坏人。
她比坏人可怕一万倍。
她是那个偷走了你的一切,然后让你感激她没把你偷光的人。
吃完早饭我回房间换了件衣服,出来的时候看见乔云曦正拿着手机跟我妈自拍。
两个人脸贴着脸,我妈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乔云曦举着手机找角度,拍了好几张才满意。
“妈,这张好看,我发朋友圈了。”
“发吧发吧,配文写什么?”
“就写‘查分前的早晨’。”
我妈凑过去看她的手机,又说:“给你妹妹也拍一张吧。”
乔云曦转头看我,笑容不变:“晴晴,来,拍一张。”
我走过去,站在我妈另一边。
乔云曦举起手机,屏幕里的三个人——我妈笑得开怀,乔云曦笑得温柔,我面无表情。
“晴晴你怎么不笑?”我妈皱眉。
“笑了。”我说。
我妈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我的脸,没再说什么。
乔云曦按下快门,然后飞快地把手机收回去,开始修图。
我知道她不会把我的脸修好的。
上辈子每一张合照里,她都是最好看的那个。
不是因为她真的比我好看那么多,而是因为她会用最细的液化工具把她的脸修得更小、眼睛更大,而我的脸在她的修图软件里永远是原图直出。
偶尔她会顺手给我磨个皮,但那种施舍式的修图只会让两个人的对比更明显。
我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脑,登上查分系统。
距离十点还有四十分钟。
九点五十八分。
弹幕突然炸了。
【还有两分钟!】
【我心脏要跳出来了,虽然已经知道结果但还是好紧张】
【女主你能不能别查分了……我心疼你……】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阻止系统啊?这个窃运系统真的太恶心了】
【没有,这个系统是姐姐一出生就绑定的,除非姐姐自己主动断开,否则没办法】
【她怎么可能主动断开!她巴不得偷一辈子!】
8
我盯着电脑屏幕,手指放在鼠标上。
九点五十九分。
十点整。
页面刷新的那一瞬间,我听见隔壁房间传来乔云曦的声音。
“妈!成绩出来了!”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兴奋,像是一个知道自己中了彩票的人在故作镇定地宣布消息。
我妈的脚步声从厨房跑过来,拖鞋打在瓷砖上啪啪响。
“多少分多少分?”
“888。”乔云曦的声音在颤抖,“妈,我考了888分。”
然后是笑声。
乔云曦笑了,我妈也笑了,两个人在隔壁笑得合不拢嘴。
我妈一边笑一边说:“888,发发发,这个数字吉利!我就知道云曦你肯定没问题!”
我听见我妈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全是劫后余生般的狂喜。
888分,比满分还多138分,全省第一板上钉钉,清华北大招生办会抢着打电话的那种分数。
我听见乔云曦笑着说:“都是妈妈培养得好。”
多感人啊。
我在隔壁房间,面前电脑屏幕上的页面还在转圈圈。
弹幕飘得密密麻麻,几乎遮住了整个屏幕。
【开始了开始了……等等,姐姐那边已经888了,说明系统已经偷完了……那妹妹这边……】
【不对不对,我算一下,妹妹被偷20%之后……完了,590,和上辈子一样……】
【不要啊!这辈子还是590吗!】
【心疼死了,妹妹明明那么努力……】
页面加载出来了。
我看着屏幕上的数字,嘴角慢慢上扬。
语文:148
数学:150
英语:150
理综:292
总分:740
全省排名:1
弹幕彻底安静了。
整整三秒钟,没有一条弹幕飘过。
然后——
【????????】
【740?????????】
【我操?????????】
【不可能!!!我眼花了???】
【等等等等,窃运系统呢?姐姐的系统明明已经发动了啊,妹妹这边怎么还有740???】
【姐妹们我捋一下:妹妹考场上展现出来的实力就是740,系统偷的是740的20%即148分,740加上148,我靠,真的是888了!!!】
【888……比满分多138分……】
【完了完了完了,这比交白卷还炸裂啊!!!】
我没有关掉页面,就让它亮着。
740分,红色加粗的字体挂在我名字后面。全省第一,四个字闪闪发光。
我站起身,深吸一口气,走出了房间。
走廊很短,只有七八步的距离。
上辈子我走这段路的时候腿在发软,因为我只考了590分,而乔云曦考了708分。
那时候我想说的是“恭喜姐”,然后听我妈说“没关系,你也不错了”。
这辈子我走到乔云曦房间门口的时候,她们还在笑。
门半开着,我妈抱着乔云曦坐在床边,两个人都笑得眼睛弯弯的。
乔云曦的手机扔在床上,屏幕亮着,上面是她的查分页面——
888,清清楚楚,红彤彤的三个数字。
9
我妈先看见了我。
“晴晴,”她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你姐考了888分!发发发,你说吉不吉利!”
她在等我的反应。
按照惯例,我应该露出惊讶的表情,然后说“恭喜姐”,然后被她们的喜悦感染,陪着一起笑。
我靠在门框上,没有说话。
乔云曦也从我妈肩头抬起脸,笑得眉眼弯弯,整张脸因为喜悦而显得格外动人。
她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里同时包含了胜利者的宽容和胜利者的怜悯。
“晴晴,你查了吗?”她的声音甜美又温柔,“多少分?”
我没有回答。
我只是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解锁,把屏幕转向她们。
740。
全省第一。
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
我妈的表情像被人按了暂停键,笑容还挂在脸上,嘴巴微微张着,目光钉在手机屏幕上。
她的瞳孔在放大,嘴唇在发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乔云曦的反应更精彩。
她的眼角还带着笑意,睫毛上还沾着刚才笑出来的水光,但那双眼睛里所有的情绪都在一瞬间凝固了。
她的瞳孔先是收缩,然后是剧烈的、不受控制的扩张。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整整五秒钟,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然后她的嘴角又弯了一下。
这一次的弧度跟上一次不一样。上一次是喜悦,这一次是抽搐。
“不可能。”她说。
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我妈终于回过神来,一把抢过我的手机,把屏幕凑到眼前看了好几遍。
“740……全省第一……乔可晴……”她喃喃地念着,声音越来越颤,“这怎么可能?”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是我妈。
怀胎十月把我生下来的人,给我喂奶、换尿布、教我走路说话的人。
可是在她的认知里,我考740分是“怎么可能”的事情,而乔云曦考888分就是理所当然、还觉得吉利。
我的存在对她来说就是一个“怎么可能”。
“妈,”我平静地说,“成绩已经出来了,这就是我的分数。”
我妈把手机还给我,表情复杂得像打翻了的调色盘。
她想笑,又想哭,还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她说了一句:“那你姐……888也很高了……”
这句话说得没有任何底气。
因为在740分面前,888分不叫“也很高”——
比满分多了138分,这已经不是高低的问题了。
而且,740分的那个“全省第一”四个字,是实打实的、没有任何水分的第一。
乔云曦忽然站起来。
她的动作很快,快到我妈吓了一跳。她两步走到我面前,伸手就要拿我的手机:“给我看看。”
我退了一步,把手机放回口袋。
“姐,你自己的手机就在床上。”
“我想看看你的。”
“你看到了,”我说,“740分,全省第一。”
10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像要把我看穿一样。
那目光里有怀疑、有愤怒、有不解,还有一种深深的、几乎是本能的恐惧。
因为她知道一件事。
她知道自己的分数不是靠自己考出来的。
她知道系统从我的分数里偷了20%加到了她身上。
那她现在考了888分,说明我的原始分数应该是740分——等等,不对。
如果系统偷了我20%的分数加到她身上,她的分数应该是她自己的真实分数加上我分数20%的附加值。
可她考了888分,比我高了148分。
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只有她自己清楚。
她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嘴唇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她看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一样,眼睛里全是不敢置信。
“你是不是……”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你是不是提前知道了什么?”
我歪了一下头,做出一个疑惑的表情。
“知道什么?”
她没有回答。
因为一旦说了,就等于承认她偷了我的东西,承认她的一切都是偷来的。
乔云曦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让所有人都觉得她的一切都是应得的。
她不能失去这个。
“没什么。”她退后一步,重新坐回床边,脸上挤出一个笑容,“恭喜你啊晴晴,你考得比我高,我替你高兴。”
我妈在旁边松了一口气,赶紧接话:“对对对,两个都考得好,我们家双喜临门!一个740一个888,说出去多有面子!”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们。
一个替女儿松了口气,一个假装替妹妹高兴。
我妈还觉得888是“有面子”,她根本不知道这个分数意味着什么。
多好的一家人。
我转身回了自己房间,把门关上。
弹幕已经疯了。
【绝了绝了绝了,二十年靠偷别人过日子,现在现原形了】
【姐姐现在肯定以为妹妹作弊了之类的哈哈哈……】
【呵呵呵她马上就会知道了,888分,教育考试院马上就会来人】
我躺在床上,把手机举在眼前,一条一条地看着弹幕。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一条微信消息弹出来,是乔云曦发到家族群里的。
“谢谢大家的关心,高考成绩出来了,我考了888分。这个数字很吉利,希望大家都能发发发。接下来的志愿填报我会认真考虑,谢谢大家。”
没有提到我。
一个字都没有。
然后是家族群里的消息轰炸。
三姨:“云曦太棒了!!!888!!!这个数字太好了!!!”
小舅:“厉害厉害,咱们家出了个状元!”
二叔:“云曦这孩子从小就聪明,果然没看错。”
我妈:“谢谢大家关心,云曦这孩子一直很努力。”
11
还是只字不提我。
我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了一个人的微信。
何老师,我高中的班主任。
我给她发了一条消息:“何老师,我考了740分,全省第一。”
三秒钟后,她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可晴?!你说什么?!”
我笑了笑,把成绩截图发给她。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然后她哭了。
不是乔云曦那种抽泣着、声音沙哑、哭完更漂亮的哭。
是那种真真正正的、毫无形象的、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哭。
“可晴,”她说,“老师就知道你是可以的。老师从高一就知道。”
我握着手机,眼眶忽然有点热。
上辈子如果有什么东西让我觉得活着还有一点意义,那就是何老师的这句话。
她没有因为我成绩平平就放弃我,没有因为我总是不如姐姐就看轻我。
她在我每一次考砸之后都说“下次会更好的”,在我每一次崩溃之后都说“老师相信你”。
她信了三年。
信到我死。
“谢谢何老师。”我说。
晚上吃饭的时候,气氛很微妙。
我妈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糖醋里脊、蒜蓉西兰花,全是乔云曦爱吃的。
哦对了,还有一道西红柿炒鸡蛋,那是“晴晴爱吃的”。
乔云曦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那盘最贵的清蒸鲈鱼。
我坐在她旁边,面前是西红柿炒鸡蛋。
我妈端着最后一碗汤走出来,坐在我们中间,左看看右看看。
“云曦,今天多吃点,这几天辛苦了。”
“晴晴,你也多吃点。”
语气上的差异大概是一个热一个凉,但她说得很自然,自然到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乔云曦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忽然说:“妈,清华招生办今天下午给我打电话了。”
我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怎么说?”
“他们说我的分数上清华没问题,专业可以任选。”
乔云曦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淡淡的,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她的眼睛在看我。
“太好了太好了!”我妈高兴得放下筷子,拉着乔云曦的手直摇,“妈妈就知道你行的!”
我也放下筷子,看着乔云曦。
“清华招生办也给我打电话了。”我说。
乔云曦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们说什么?”她问。
“他们说,”我一字一顿,“我是全省第一,所有专业任我挑。而且他们很好奇,为什么有人考了888分,比满分还多一百多分。”
乔云曦握着筷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他们还问我,”我继续说,“认不认识那个考生,因为那个考生的答题卡和我是一个考场的。”
我妈终于听出了不对:“等等,888分不是满分是750吗?云曦考888不是比满分还多?”
她终于反应过来了。
乔云曦的脸色已经白了。
“妈,高考满分750。”我说。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啊,750,那888不是比750多一百多分吗?多就多了呗,考得高还不好啊?”
她真的不知道这有多荒谬。
一个正常人,考出比满分还高的分数,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要么系统出了问题,要么人出了问题。
我妈不懂这些,她只知道888这个数字吉利,好看,发发发。
12
乔云曦低头吃饭,筷子夹菜的动作明显比刚才快了。她在用吃饭掩饰自己的慌张,但那微微发抖的手指出卖了她。
我看着她的侧脸,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上辈子你偷了我二十年。
这辈子,该还了。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比我预想的还要快。
查分第二天上午,乔云曦接到了一个电话。
她当时正在客厅做瑜伽,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没接。
电话断了又响,响了又断,反复三次。我妈从厨房探出头问谁的电话,她说“骚扰电话”。
但我知道那不是骚扰电话。
教育考试院已经开始查了。
一个考了888分的考生,比满分还多138分,系统会自动标记、自动预警、自动触发复核程序。
不需要任何人举报,不需要任何人反映情况,这个分数本身就已经是最大的异常。
上辈子她考708的时候还没这么离谱,708虽然很高但至少在满分范围内。
这辈子当她看到888这个数字的时候,心里应该已经在发抖了。
但她不能表现出来。
所以她继续做瑜伽,假装那只是骚扰电话。
她的异常连我妈都察觉了。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妈忽然问了一句:“云曦,你的分数是不是有问题?”
乔云曦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有什么问题?”
“我刚才听隔壁王阿姨说,高考满分是750,你考了888,比满分还高,这不正常吧?”
我妈的表情很困惑,像是刚刚才想明白这件事。
乔云曦放下筷子,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练习了无数遍,完美到无懈可击。
“妈,你听谁说的?高考不是满分750吗?我考888有什么问题?我考得高还不行啊?”
我妈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不是……750分满分,考888,那不是……”
“妈,”乔云曦的声音温柔下来,“你别听外人瞎说,我的分数是考试院官方公布的,能有假吗?”
我妈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点点头不再问了。
我在旁边安静地吃完了这顿饭。
乔云曦的反应和我预料的一模一样。
她不会慌张,不会露怯,她会用最温柔的语气、最合逻辑的话术把所有质疑压下去。
这是她与生俱来的天赋——不是,是被偷来的天赋。那20%的社交直觉让她在任何场合都能掌控局面。
可惜,这次的事情不是靠话术就能压下去的。
下午两点,门铃响了。
我妈去开门,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人和一个拎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其中一个穿制服的人亮了证件:“你好,我们是省教育考试院的,请问乔云曦同学在家吗?”
我妈的脸色瞬间变了:“在……在的……怎么了?”
“有一些关于高考成绩的事情需要向她本人核实,请放心,不是什么大事。”
不是什么大事。
官方话术都是这么说的。上辈子他们来我家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然后乔云曦的成绩就被取消了。
乔云曦从房间里走出来,看到门口的人,脸上的表情没有一点波动。
她甚至笑了笑,很有礼貌地说:“您好,我就是乔云曦,请问有什么事?”
13
教育考试院的人进了客厅,我妈手忙脚乱地去倒茶。中年男人坐在沙发上,打开公文包,拿出一份文件。
“乔云曦同学,你的高考成绩是888分,全省第一,首先恭喜你。”
“谢谢。”
“但是我们发现你的分数存在一些技术性异常,需要你配合做一些复核。请你放心,这只是例行程序。”
乔云曦坐得笔直,表情镇定自若:“好的,需要我做什么?”
“请你说一下,你高考期间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情况?比如答题卡有没有被人动过?或者有没有人主动接触过你,提出可以帮助你提高成绩之类的?”
乔云曦摇头:“没有,一切正常。”
中年男人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我太熟悉的东西——审视。他在判断乔云曦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那我们再核对一下你的个人信息和考试信息。你的准考证号是……”
核对进行了大约二十分钟。乔云曦对答如流,每一个问题都回答得滴水不漏。
她的表情、语气、肢体语言,每一个细节都在传递一个信息:我是一个正常的高分考生,我没有作弊,我没有问题。
中年男人合上文件,站起身:“好的,谢谢你的配合。后续如果有需要的话,我们会再联系你。”
“好的,辛苦了。”乔云曦也站起来,客客气气地送他们到门口。
我妈在旁边紧张了半天,终于松了口气,拍着胸口说:“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
中年男人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了我一眼。
“这位是?”
“我另一个女儿,乔可晴。”我妈赶紧说,“她也参加了今年的高考,考了740分,全省第一。”
中年男人的眼睛亮了一下,转回身看着我:“乔可晴同学?740分,理科?”
“是。”
“恭喜你。”他伸出手来跟我握了一下,然后从包里又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我,“如果你的成绩有任何需要,可以直接打这个电话。”
我接过名片,上面印着“省教育考试院 考务监督处 张海涛”。
乔云曦站在旁边,脸上的微笑纹丝不动。
但我看见了她的手。
她的手握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张海涛走了以后,客厅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重。
我妈关上门,转过身看着乔云曦,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她可能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教育考试院的人专门上门,不是“对高分考生的例行程序”。因为如果真的是例行程序,他们应该也会找全省第一的我问话,但他们没有。
他们只找了乔云曦。
“云曦,”我妈的声音有点抖,“你到底有没有……”
“妈,”乔云曦打断了她,声音温柔却不容置疑,“你觉得我会做什么?从小到大,我哪一次考试不是年级第一?我需要作弊吗?”
我妈被问住了。
是啊,乔云曦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小学年级第一,初中年级第一,高中还是年级第一。她的优秀是所有老师、所有同学、所有亲戚有目共睹的。这样一个天之骄女,怎么可能需要作弊?
“可是你的分数……”
“分数高就是作弊吗?”乔云曦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委屈,“妈,你是不是不相信我?”
这句话杀伤力太大了。
我妈的眼眶立刻就红了:“妈妈不是那个意思,妈妈当然相信你。”
14
我在旁边看着这场母女情深的大戏,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乔云曦确实不需要作弊。
她只需要偷就行了。
偷了二十年,偷得驾轻就熟,偷得理所当然,偷到连她自己都以为那些东西本来就是她的。
我转身上楼,回了自己房间。
弹幕还在刷。
【教育考试院的人走了?有没有后续啊?】
【应该没那么快出结果,复核需要时间】
【我急死了,姐姐这个分数明显有问题,为什么不能直接取消啊】
【因为需要走程序啊,要给考生申诉的机会】
【姐姐要是死不承认呢?她能说她不知道分数为什么这么高吗?】
【她可以说系统错误,但高考分数不是系统错误能解释的,888分,阅卷组不可能看不出来问题】
我躺在床上,翻了个身。
不需要我做什么。
888分这个数字本身,就是最大的证据。
比满分还多138分,任何一个脑子正常的人都知道这不可能是真实成绩。教育考试院的人不是傻子,他们今天来只是走程序、采集信息,真正的大戏在后面。
复核、阅卷组审查、专家组评估、成绩取消。
每一步都是板上钉钉的事。
我只需要等着看就行了。
晚饭的时候,乔云曦忽然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妈,我想好了,第一志愿报清华。”
我妈高兴得筷子都掉了:“真的?确定了?”
“确定了。”乔云曦看了我一眼,“晴晴呢?你报哪里?”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好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但我知道她不是在问我的志愿。
她是在试探。
试探我有没有接到什么电话,有没有被什么人找上门,有没有掌握什么对她不利的信息。
“还在考虑。”我说。
“哦,”她笑了笑,“那你慢慢考虑,反正我的志愿已经定了。”
我妈在旁边接话:“云曦报清华,晴晴你也报清华吧,两姐妹一起上清华,多好啊。”
乔云曦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妈,清华的录取分数线很高的。”她的语气温和又耐心,“晴晴的分数虽然很高,但是报清华的话,专业选择上可能会受限制。不如报个稍微低一点的学校,稳进王牌专业,以后发展也好。”
翻译成人话就是:你别来清华,别跟我争。
我妈听了竟然还点头:“也是也是,晴晴你听你姐的,她懂得多。”
我没有说话,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乔云曦的建议从表面上看无懈可击——分数高不等于一定要报最好的学校,专业更重要。这个道理所有人都懂,从她嘴里说出来更是显得理性客观、为妹妹着想。
但我知道她真正的用意是什么。
清华。
上辈子她上了清华,我在省内读师范。两姐妹的人生从那一年开始分岔,一条路通向云端,一条路通向泥潭。
这辈子她想故技重施,让我自己选择不去清华。
这样她就可以继续在她的云端俯视我,继续做那个温柔体贴、为妹妹着想的完美姐姐。
她算盘打得很好。
可惜她不知道,我已经不是上辈子那个会被她牵着鼻子走的乔可晴了。
15
“姐说得对,”我说,“我会认真考虑的。”
乔云曦的笑容没有任何破绽。
但她的眼神变了。
那个眼神里多了一样东西——警惕。
她开始警惕我了。
从我们出生到现在二十年,这是她第一次用看对手的眼神看我。
真好。
那天晚上,我听见乔云曦在房间里打电话。
不是普通的电话,她说得很小声,小到我必须把耳朵贴在墙壁上才能勉强听见几个词。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对,查一下她的手机……有没有和考试院联系过……她不对劲……”
挂了电话之后,我听见她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脚步声急促、凌乱,像一个被困在笼子里的动物。
我在墙壁这边笑了。
急了吗?
这才刚刚开始。
深夜,弹幕忽然变得不一样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焦急、心疼的语气,而是——
【姐妹们,我刚刚查到这个系统的底层逻辑了。】
【窃运系统的核心机制是“等价交换”,偷了对方的东西,必须用自己的东西来维持平衡。但如果被偷的一方觉醒了自我意识,系统的平衡就会被打破,偷的东西越多,反噬就越严重。】
【姐姐偷了妹妹二十年,二十年啊……我不敢想象这个反噬有多大。】
【反噬的后果是什么?】
【系统会逐渐失效,所有被偷的东西会慢慢回到原主身上。而且因为偷的时间太长、数量太多,系统的反噬会以“补偿”的形式出现——不仅会归还被偷的东西,还会从姐姐身上抽取等量的东西还给妹妹。】
【也就是说,姐姐不仅留不住偷来的东西,还要倒贴?】
【对,而且倒贴的是她自己的东西——她自己的颜值、智商、运气、寿命,所有的一切,都会按照二十年偷窃的总额,双倍补偿给妹妹。】
【双倍?!】
【这是系统的平衡机制。偷了多少,就要还多少,再加一倍作为惩罚。】
【等等,那妹妹这辈子岂不是……】
【没错。妹妹原本就该有的一切,加上从姐姐身上反噬过来的双倍补偿。颜值、智商、运气、寿命、别人对她的好感——所有的一切,都会翻倍。】
【那姐姐呢?!】
【姐姐会一无所有。她偷来的东西会全部失去,她自己的东西会被抽走一半补偿给妹妹。二十年偷窃的总量太大了,反噬几乎是毁灭性的。她的颜值会暴跌,智商会下降,运气会变成负数,寿命会……】
【会怎么样?说啊!】
弹幕没有继续说下去。
因为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一条新的微信消息弹了出来。
是乔云曦发的。
“晴晴,睡了吗?”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钟,没有回复。
又过了五分钟,她又发了一条。
“晴晴,我知道你没睡。我们谈谈吧。”
我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谈谈?
二十年了,你从来没有想过要跟我谈谈。
你偷我营养的时候没想过谈,偷我颜值的时候没想过谈,偷我妈的爱的时候没想过谈,偷我分数的时候没想过谈,偷了我整整二十年的人生的时候没想过谈。
现在你要谈了。
因为你觉得我威胁到你了。
我没有回复。手机又震了一下,然后是两下、三下,最后直接响了起来。
我没接。
16
敲门声响起。
“晴晴,开门。”乔云曦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我能听见。
我没动。
“乔可晴,我数到三,你再不开门我就叫妈了。”
一。
二。
三。
我听见她深吸一口气,然后——
“妈!晴晴好像不舒服,门敲不开!”
演技真好。
我妈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急促而慌张:“怎么了怎么了?晴晴?晴晴你开开门!”
我叹了口气,起身打开门。
门口站着两个人,我妈一脸担忧,乔云曦一脸关切。两个人的表情都真诚得不像演的。
“我没事,”我说,“刚才戴着耳机没听见。”
我妈松了口气:“吓死我了,你姐说敲了半天门你都没反应。”
乔云曦看着我,目光里有试探、有怀疑,还有一种被拒绝后的恼怒。
“晴晴,我给你发消息你怎么不回?”她笑着问,语气像是在开玩笑。
“手机没电了。”我说。
“那你现在充电,我有话跟你说。”
“明天说吧,我困了。”
我当着她的面关上了门。
这一次她没有再敲。
我靠在门板上,听见门外乔云曦对我妈说:“妈,晴晴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吃饭的时候也不怎么说话。”
我妈说:“可能是成绩出来了压力大吧,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乔云曦叹了口气:“我不是跟她一般见识,我是担心她。”
多好的姐姐。
担心妹妹担心到半夜敲门。
如果我不是乔可晴,我都要被感动了。
门关上之后,我听见她们的脚步声远去。
然后我笑了。
不需要我去举报,不需要我去反映情况,不需要我做任何事情。
888分这个数字,已经是一颗定时炸弹了。
引信已经点燃。
现在只需要等它爆炸。
等待的时间比我想的要长,但该来的终究会来。
查分后第七天,乔云曦的房间里传出了第一声尖叫。
不是那种做作的、引人同情的哭喊,是真真正正的、撕心裂肺的尖叫。我正在厨房倒水,听到声音的时候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倒水,端起来喝了一口。
我妈从客厅冲上去,拖鞋跑掉了一只都没捡。
我没有跟上去。
我站在原地,把水喝完,然后慢慢走上楼梯。走到乔云曦房间门口的时候,门大敞着,我妈抱着乔云曦坐在床上,两个人都哭成了一团。乔云曦的手机摔在地上,屏幕碎了一道裂纹,但还能看见上面的内容。
那是一封来自省教育考试院的正式通知。
“经复核,考生乔云曦(准考证号xxxxxxxxxxxx)的高考成绩存在严重异常,成绩判定无效,特此通知。”
没有“取消”,没有“作废”,用的是“判定无效”。
这四个字比任何措辞都诛心。
无效。
从头到尾,从里到外,一文不值。
我妈抱着乔云曦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嘴里反复念叨着“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乔云曦没有哭出声,她整个人缩在我妈怀里,肩膀一耸一耸的,脸埋在我妈的肩窝里,看不见表情。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
弹幕飘了出来。
【来了来了来了!!!成绩取消了!!!】
【活该!偷了二十年,终于翻车了!】
【但是取消成绩而已,感觉惩罚还不够解气……】
【别急别急,这只是开始,系统反噬还没来呢】
【对,系统反噬才是最精彩的!】
17
乔云曦从我妈怀里抬起头,她的脸上全是泪水,眼睛红肿,鼻尖通红,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但她的目光越过我妈的肩膀,直直地落在我身上。
那个眼神里有恨意。
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恨意。
“是不是你?”她哑着嗓子问。
我妈愣住了:“什么?”
“是不是你做了什么?”乔云曦盯着我,声音颤抖着,却一字一顿,“是不是你跟考试院说了什么?”
我妈转过头看我,眼睛里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怀疑、困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走进房间,在她们对面坐下来。
“姐,你的成绩被判定无效,是因为你考了888分。”我平静地说,“888分,比满分多138分。你觉得需要我跟考试院说什么?他们自己不会算数吗?”
乔云曦的嘴唇在发抖。
她当然知道我说的是对的。
888分这个数字本身就是最大的证据,不需要任何人举报,不需要任何人反映情况。可她需要一个发泄的对象,一个可以指责的人,一个可以把她的失败归咎于其上的靶子。
而她选择了我。
和上辈子一模一样。
只不过上辈子,被指责的那个人是我。是我“不够努力”,是我“天赋不行”,是我“心理素质太差”,是我“辜负了妈妈的期望”。
这辈子,轮到她体验一下这种感觉了。
“你闭嘴!”乔云曦突然提高了音量,声音尖锐得刺耳,“你少在这里假惺惺的!你考了740分很了不起是吗?你是全省第一很了不起是吗?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赢了?”
我妈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伸手去拉她:“云曦,你别这样……”
“妈,你别管!”乔云曦甩开我妈的手,从床上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乔可晴,你以为你考740分就真的是你的本事?你以为你凭什么能考740分?你知不知道——”
她停住了。
差一点,就差一点,她就要把系统的事说出来了。
她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嘴唇翕动了两次,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我抬起头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我知不知道什么?”
乔云曦死死地盯着我,眼睛里像要喷出火来。她攥紧的拳头在发抖,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一道道白印。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连我妈都屏住了呼吸,看看她又看看我,不知所措。
然后,乔云曦忽然笑了。
那种笑不是开心,是崩溃前的最后一道防线。嘴角上扬,眼睛里却没有一丝笑意,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水面上最后冒出的气泡。
“没什么。”她重新坐回床上,声音低下去,“你出去。”
我妈看看她,又看看我,欲言又止。
我站起来,转身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乔云曦压抑的哭声,和我妈低声的安慰。
“没事的云曦,咱们还可以复读,明年再考……”
复读?
我差点笑出声。
她不会有机会复读了。
成绩被取消只是第一张多米诺骨牌,接下来倒下的,会是一整片。
18
接下来的日子,乔云曦开始变了。
先是脸。
不是那种一夜之间的巨变,是细水长流的、温水煮青蛙式的变化。
最开始是我妈发现的——吃饭的时候她忽然盯着乔云曦看了好几秒,然后说了一句“云曦,你是不是最近没睡好,脸色不太好”。
乔云曦摸了摸自己的脸,笑着说“可能是熬夜了”。
但我知道不是熬夜。
系统反噬开始了。
那20%被偷走的颜值,正在一点一点地还回来。
只不过不是从乔云曦身上“拿”走颜值还给我,而是——她原本就不该拥有那20%的颜值,那些东西本来就不是她的。现在系统只是在做一件事:停止偷窃。
停止偷窃之后,乔云曦就只是乔云曦了。
没有我的颜值加成,没有我的气质加成,没有我的一切加成。
她只是她自己。
一个原本只有80分颜值,偷了我20分才变成100分的人。
现在那20分正在消散。
她的皮肤开始变得暗沉,以前那种白里透红的光泽一天比一天淡。她的发质也变了,从乌黑顺滑变成干枯毛躁,梳头的时候总是打结。最明显的是她的眼睛——以前所有人都说她“眼睛里有光”,现在那束光正在一天天熄灭。
我妈以为她是心情不好影响的状态,变着法子给她炖汤、做补品,什么燕窝、花胶、阿胶,一样一样地往她房间里送。
乔云曦照单全收,笑着跟妈妈说“谢谢妈”,然后关上门,碗里的东西原封不动地放在桌上。
她吃不下。
因为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发生了什么。
一周后,第二张骨牌倒了。
清华招生办的电话来了。
不是打给乔云曦的,是打给我妈的。我妈接电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抖,挂了电话之后在客厅站了足足半分钟,然后慢慢走到我房间门口,敲门的手举起来又放下,放下又举起来。
我打开门。
“晴晴,”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清华招生办打电话来了,说你的录取通知书已经寄出了。”
“嗯。”
“他们说你是今年全省第一名,专业任选。”
“嗯。”
我妈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别的。
她大概是想说“你姐怎么办”。因为清华招生办在电话里顺带提了一句——乔云曦的成绩已经被判定无效,清华不会考虑她的申请。
但这句话她没说出口。
因为她终于意识到了一件事。
她的两个女儿,一个站在云端,一个掉进了泥潭。
而那个掉进泥潭的,是她一直捧在手心里的那个。
我没有安慰她。
因为我上辈子掉进泥潭的时候,她也没有安慰过我。
她只是说“你姐考了708分,你考590分也正常”。
19
录取通知书是三天后到的。
EMS的快递员按门铃的时候,我妈第一个冲了出去。
她签字的时候手在抖,拆封的时候手也在抖,红色的录取通知书从信封里滑出来的那一刻,她的眼泪也跟着滑了下来。
“清华大学,乔可晴同学,经审核,你已被我校录取……”
后面的字她念不下去了,因为她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
我接过录取通知书,手指触到那层光滑的纸面,感受着上面凹凸不平的烫金字。
上辈子这张通知书是乔云曦的,她当着全家的面拆开,我妈抱着她又哭又笑,我在旁边鼓掌鼓得手都红了。
这辈子,轮到我自己拿着它了。
乔云曦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们。
她的脸在这几天里又憔悴了不少,眼窝深陷,颧骨凸出,整个人瘦了一圈。
以前穿什么都好看的身材现在看起来只剩下单薄和狼狈。
她看着我妈抱着我哭,看着那张红色的通知书在我手里闪闪发光,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弧度。
“恭喜你啊,晴晴。”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我抬头看着她。
“谢谢姐。”我说。
两个字,客客气气,疏疏离离,不远不近。
乔云曦没有再说别的话,转身回了房间。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我听见了另一声——房间里传来的、压抑到极致的哭声。
弹幕又飘了出来。
【妹妹收到清华通知书了!爽!】
【但是姐姐的惩罚感觉还不够啊……只是取消了成绩和颜值下降,这算什么?】
【别急别急,系统反噬是一步一步来的】
【对,偷了二十年,还债也要还二十年】
【但我想看到姐姐彻底崩溃的那一刻!】
【快了快了,耐心点姐妹们】
录取通知书的喜悦在乔家只持续了一个晚上。
因为第二天,亲戚们的电话就来了。
不是祝贺我的。
是质问乔云曦的。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乔云曦的高考成绩被取消了。888分的“状元”一夜之间变成了没有成绩的“作弊嫌疑犯”,这在亲戚圈子里炸开了锅。
三姨是第一个打来的。
“云曦啊,三姨听说你那个成绩作废了?怎么回事啊?你是不是考试的时候出了什么状况?”
乔云曦在电话这头沉默了很久,然后用一种平静到不正常的声音说:“三姨,考试院说分数异常,具体原因我也不知道。”
挂了电话之后,她把手机摔在了沙发上。
然后是二叔,然后是小舅,然后是大姑,然后是堂姐,然后是所有能在家族群里说上话的人。每一个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怎么回事?
我妈替她接了两个电话之后就不接了,因为她不知道怎么解释。她能说什么?说我女儿考了888分比满分还多138分被判定无效?说我没有作弊是分数自己变高的?
乔云曦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没有出来。
20
晚饭是我端上去的。
我敲了敲门。
“姐,吃饭了。”
门开了一条缝,乔云曦的脸从缝隙里露出来。她看了我一眼,接过托盘,正要关门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乔可晴。”她叫我的名字,不是“晴晴”。
“嗯?”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光了,但还有别的东西——一种疯狂的不甘,一种走投无路的执拗。
“知道什么?”我问。
她盯着我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让我后背发凉,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我忽然意识到——这个人已经快要被逼到极限了。一个人在极限状态下做出的事情,往往是不可预测的。
“没什么。”她关上了门。
我站在门外,听见托盘被放在桌上的声音,然后是她压低声音的自言自语。
“……不会的……系统不会出问题的……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系统不会出问题。
我靠在墙上,嘴角微微上扬。
系统当然不会出问题。
有问题的是你。
三周后,第三张骨牌倒了。
这一次不是成绩,不是颜值,是运气。
我称之为“运气”,但乔云曦大概会称之为“世界对她的恶意”。
事情是这样的——她决定复读。这是我妈的主意,说是“再考一次,明年一定能上清华”。乔云曦没有反对,因为她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没有成绩,没有录取通知书,没有未来。复读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她去复读学校报名的当天,出了车祸。
不是那种要命的车祸。她过马路的时候被一辆电动车剐了一下,摔倒在地,擦破了手掌和膝盖,流了一点血,没有骨折也没有内伤。但是她在摔倒的时候,手机从口袋里飞了出去,掉进了路边的下水道。
手机里有她所有的东西——照片、聊天记录、备忘录,还有她那个所谓的“系统”。
她跪在下水道栅栏旁边,看着手机在水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整个人趴在地上伸手去够,够不到,又够不到,胳膊卡在栅栏缝里拔不出来。
路过的行人把她拉了起来,问她要不要帮忙,她摇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不是心疼手机,她是心疼那里面和系统有关的痕迹。
虽然她知道系统不是存在手机里的,但是手机没了,她就失去了和系统唯一的“联系渠道”。
她开始觉得一切都在失控。
从报名处回来之后,乔云曦发起了高烧。
四十度,烧了整整三天三夜。
我妈急得团团转,带她去了两次医院,输液、吃药、物理降温,什么都试了,体温就是降不下来。医生说查不出具体的病因,建议住院观察。
乔云曦住院的那几天,我一个人住在家里。
弹幕在这几天里格外活跃。
【姐姐住院了?是系统反噬导致的吗?】
【对,系统反噬会以各种形式呈现,生病是最常见的一种】
【她的身体正在失去那些不属于她的东西,免疫系统会受到影响】
【说白了就是她的身体已经“习惯”了偷来的那20%的健康,现在没有了,身体在重新适应】
【那她会死吗?】
【不会死,但会很痛苦】
【活该。】
21
我在空荡荡的房子里走来走去,走过乔云曦的房间,看见门半开着,里面一片狼藉——被子没叠,衣服扔了一地,桌上摆着吃了一半的药和凉透了的汤。
这就是乔云曦。
卸下了所有伪装之后,她连最基本的生活都维持不了。
因为她的一切都是偷来的。
没有我的20%社交直觉,她不知道如何在别人面前维持完美的形象。没有我的20%自控力,她无法约束自己的行为。没有我的20%运气,她的生活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往下坠。
她住院的第四天,我去医院看我妈。
对,不是看乔云曦,是看我妈。
我妈累坏了。三天三夜没合眼,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袋重得像挂了两颗核桃。她坐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握着乔云曦的手,脸上写满了疲惫和无助。
乔云曦睡着了,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干裂起皮,头发散在枕头上,乱糟糟的一团。
我站在病房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把一袋水果放在床头柜上。
我妈抬起头看见我,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晴晴……”
“妈,你回去休息吧,我在这里守着。”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不用了,你姐需要我。”
你姐需要我。
这句话上辈子她跟我说过无数次,只不过对象是反过来的。她说的是“你姐需要我”,所以她去了北京帮乔云曦收拾房子、照顾乔云曦的生活、围着乔云曦转。
我这辈子需要她的时候,她在乔云曦身边。
我这辈子不需要她的时候,她还在乔云曦身边。
“那我先走了。”我说。
“晴晴,”我妈叫住我,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的语气,“你姐的病……医生说可能和精神压力有关,你平时多跟她聊聊天,开导开导她。”
我转过身看着她。
“妈,你觉得乔云曦愿意跟我聊天吗?”
我妈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因为她知道答案。
乔云曦从醒来的那一刻起就不想看见我。每次我出现在病房里,她都会把头转向另一边,把被子拉到下巴,用行动告诉我——滚。
她恨我。
恨我考了740分,恨我拿了全省第一,恨我收到了清华的录取通知书。
她恨我活着。
“我走了。”我说。
走出病房的时候,弹幕在视野里飘过。
【妹妹走了?不看看姐姐的下场吗?】
【不用看,后面还有更精彩的】
【对,系统反噬会持续很长时间,姐姐会一点一点失去一切】
【颜值、健康、运气、朋友、家人的爱……所有从妹妹那里偷来的东西,全部要吐出来】
【而且还要倒贴双倍】
【这就是窃运系统的代价。偷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总有一天要还的】
我走在医院长长的走廊里,脚步不紧不慢。
窗外是八月的阳光,灼热而刺眼。
22
九月,我去了清华。
报到那天,北京的天气好得不像话,天蓝得透亮,白云挂在天上像棉花糖。我一个人拖着行李箱走在校园里,没有让任何人送。
我妈说要来,我说不用。
乔云曦还在医院,她走不开。
这个理由我妈没法拒绝。
办完入学手续之后,我站在清华的校门口,看着那块写着“清华大学”的匾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上辈子这个地方我来过两次。
一次是送乔云曦报到,我帮她扛着行李箱从校门口走到宿舍楼下,她在旁边打着伞跟同学聊天,连一句“谢谢”都没跟我说。
一次是毕业那年,我妈让我来北京参加乔云曦的毕业典礼,我坐在看台上,看着她穿学士服上台领证书,周围的人都在鼓掌,我也在鼓掌。
两次,我都是观众。
这一次,我是主角。
弹幕在我眼前飘过。
【妹妹到清华了!恭喜!】
【不容易啊,两辈子了,终于上了清华】
【姐姐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人知道后续?】
【听说还在复读学校,但是状态很差】
【颜值已经掉到普通水平以下了,走在路上都没人回头看的那种】
【身体也不好,三天两头生病】
【最重要的是,妈妈好像开始……觉醒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妈妈开始意识到自己以前有多偏心了。系统停止偷窃之后,被偷的那20%“妈妈的爱”也在慢慢回归。妈妈开始觉得不对劲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以前会那么偏心姐姐,那种感觉就像一个被下了蛊的人突然清醒过来】
【可是姐姐偷了妈妈的爱二十年,现在爱回到妹妹身上了,妈妈会怎么样?】
【妈妈会很痛苦。因为她会想起自己过去二十年做过的所有偏心的事,每一件都像刀子一样扎在她心上。她会意识到自己冷落了这个女儿二十年,宠了一个偷窃犯二十年。】
【活该。她也是帮凶。】
【妹妹会原谅妈妈吗?】
弹幕刷到这里停了一下,好像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答案。
我低下头,看着手机上我妈发来的消息。
“晴晴,北京冷不冷?记得加衣服。”
“妈给你寄了羽绒服,过两天就到了。”
“你在学校吃得好不好?要不要妈过去给你做饭?”
三条消息,间隔不到十分钟。
二十年了,她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不是那种敷衍的、客套的、顺带的“晴晴你也不错的”语气,是真真正正的、发自内心的关心。
系统在归还那20%的爱。
可我已经不想要了。
二十年太久,久到我上辈子为此自杀了一次。这辈子我学会了不期待、不依赖、不渴求。她的爱对我来说,就像迟到了二十年的礼物——打开的时候已经没有任何惊喜了。
我没有回复那三条消息。
不是恨,只是没有必要了。
一个人在北京,在清华,在完全属于我的人生里,我不需要那20%的爱来证明自己的存在。
23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宿舍的床上,刷到了乔云曦的朋友圈。
她很久没有发朋友圈了。
这条是她时隔两个月发的第一条。
内容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复读学校的教室。空荡荡的教室,桌椅摆得整整齐齐,黑板上写着距离高考还有多少天。
配文只有一句话:“再来一次。”
下面的评论不多,只有零星几条。
三姨说“加油云曦”,二叔点了个赞。
没有其他人了。
那些以前在她朋友圈下面疯狂追捧的人,那些夸她“学霸女神”“人生赢家”的人,那些把她捧上天的人,一个都没有出现。
因为乔云曦已经不再是那个乔云曦了。
她的分数被取消了,她的颜值掉了,她的运气没了,她的光环散了。
那些围着她转的人,自然而然地散了。
这就是社交的真相——你有多耀眼,就有多少人围着你。当你不再发光的时候,他们就会去找下一个太阳。
我退出朋友圈,关了手机。
弹幕还在刷。
【妹妹,你会原谅姐姐吗?】
【原谅什么?让她偷了二十年然后一句对不起就完了?】
【不是,我是说最后姐姐会怎么样?】
【系统反噬会把姐姐抽干。她偷了妹妹二十年的东西,全部要还回去,还要倒贴双倍。她自己的颜值、智商、健康、运气、寿命,都会被系统抽走一半。二十年的偷窃总量太大了,反噬几乎是毁灭性的。】
【那她最后……】
【她会走上妹妹上辈子的路。抑郁,崩溃,一无所有。】
【然后呢?】
弹幕沉默了。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
我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光。
九月的北京,夜晚已经开始凉了。
我想起上辈子的自己,在同样的月光下,一个人躺在出租屋的床上,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乔云曦在清华的照片,笑靥如花,光芒万丈。
那时候我想的是——“我要是她就好了。”
这辈子我想的是——“她要是我就好了。”
弹幕忽然安静了下来,所有的颜色都消失了,只剩下一行金色的字,慢慢地、一行一行地浮现在我的视野正中央。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她偷了你二十年,你还她二十年。公平。】
公平。
这个词真好。
上辈子我以为这个世界是不公平的,我拼尽全力也追不上一个靠偷窃上位的人。但这辈子我终于明白了——公平不是不存在的,它只是来得慢一点。
它会来。
它一定会来。
只是有些人等不到那一天。
比如上辈子的我。
但这辈子的我等到了。
我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课,清华的课。上辈子我没机会上的课,这辈子我要一节一节地、认认真真地上完。
弹幕彻底安静了。
最后一句话飘过,然后就再也没有新的弹幕出现。
【晚安,乔可晴。这次,是你应得的人生。】
窗外有风吹过,银杏叶沙沙作响。
我弯起嘴角。
是啊,这次是我应得的。
欠我的,不用还了。
因为我已经拿回来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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