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我爸有严重的脸盲症。
四十年前,我爸被人下药,和我妈共度春宵。可我爸却分不清人,娶了顶替我妈的小三。
再后来,我爸和小三成了京圈有名的模范夫妻。
而我妈却因为未婚先孕,被人荡妇羞辱,终身未嫁。
四十年过去,我靠着顶尖才貌嫁进了首富顾家,恩爱非常。
儿子带着女朋友回来那天,我坐在家中主位。
对面的女孩娇气、明媚,一看就是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模样。
我知道,她是我爸和小三的孙女。
我看着她那张和我爸三分相似的脸,没接她递过来的礼物。
“想嫁进顾家?做梦去吧。”
1
“妈,这是思雨,我女朋友。带回来给您看看。”
我把目光移到宋思雨身上。
长得确实好看,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被富养出来的娇气。
她双手捧着礼物,递到我面前,声音甜甜的:“阿姨好,这是我给您带的礼物。”
我没接。
客厅里安静了。
顾衍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轻轻叫了一声:“妈?”
我没看他,只说了句:“衍之,你先上楼,妈有话想单独和宋小姐聊聊。”
他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好。”
客厅里只剩我和宋思雨。
顾衍之一走,宋思雨脸上那层甜甜的笑,立马褪干净了。
她把礼物往桌上一甩,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我。
“顾太太。”
她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个声音,但语气里全是优越感。
“你把儿子支走,是想单独给我上课?”
我没说话。
“行啊,那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
“我听说过你,外地来的,没什么背景,嫁进首富顾家纯属命好。”
“我知道你这种没有背景的女人,最见不得我这种出身好的。你怕我嫁进来,抢了你的风头,对吧?”
“你自己心里也清楚,你这辈子最拿得出手的,就是你这张脸。可惜啊,脸是会老的。”
宋思雨的目光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但我不一样。”
“我爷爷宋远志是京圈宋家的掌权人。我从小住在后海边的四合院里,出门就是恭王府。”
“我读的是最好的国际学校,混的是京城里最顶尖的圈子。”
她顿了顿,像是在给我时间消化这些信息。
“顾太太,我查过你。你娘家没什么人,你爸妈早就不在了。”
“你这种身份能嫁进首富顾家,靠的是顾总喜欢你。但男人的喜欢能撑多久?”
“你今年四十了吧?再过几年年老色衰,你拿什么跟外面那些小姑娘比?”
“但我跟你不一样,我背后是宋家。就算我跟顾衍之以后过不下去了,我也是宋家的孙女,没人敢动我。”
“你呢?你离了首富顾家,还剩什么?”
她看着我,像在看一个可怜人。
“顾太太,识相点,我要是真心想嫁进顾家,你是拦不住我的。”
“与其把关系搞僵,不如现在做个顺水人情。以后我进了门,还能给你三份薄面。”
2
我脸色没什么变化,把茶杯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说完了?”
她的笑容顿了一下。
我看着她。
“你说你是宋家万千宠爱的孙女,那你知道你奶奶当年是怎么嫁进宋家的吗?”
宋思雨皱了皱眉。
“你什么意思?”
我笑了。
“你想进顾家的门?”
“做梦。”
宋思雨猛地站起来。
“顾太太,你最好想清楚。你今天这么对我,将来我进了这个门,咱们之间可就没法做好婆媳了!”
我不怒返笑:“你放心,只要我在,你就嫁不进顾家。”
她抓起桌上的包,转身就走。
“你会后悔的!”
后悔?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没在我妈活着的时候,把这些人的脸一个一个撕开给她看。
现在她看不到了。
没关系。
我做给她看。
第二天,保姆进来通报:“太太,宋家来人了。”
我放下手里的书。
保姆领进来一个女人。
当年顶替我妈的小三,如今的宋老夫人。
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旗袍,耳朵上挂着两颗翡翠坠子,极尽奢华。
“顾太太,我是思雨的奶奶。两个孩子的事,我想跟你谈谈。”
她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这是宋家在南城那块地的开发权。你老公顾淮远盯了很久了吧?”
“只要你点头,让两个孩子在一起。这块地,就是顾家的。”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
这双手,白,嫩,无名指上那颗翡翠戒面,比我拇指盖还大。
一看就知道这双手没沾过阳春水。
我妈的手不是这样的。
她的手常年泡在洗衣粉水里,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泥。
到死都是那样。
“宋老夫人,”我抬起头,“我儿子的事,不劳外人操心。”
她的脸色沉了沉。
“顾太太,我们宋家虽比不上首富顾家阔绰,但思雨是宋家唯一的孙女,是我们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
“你儿子能娶她,是他的福气。你一个……”
她顿了一下,把“一个”两个字咬得很重。
“你一个半道进顾家的女人,别不知道好歹。”
半道。
这两个字,她选得好。
“嫌少?”她瞥了一眼桌上的信封,“那你开个价。”
我看着她的脸。
“宋老夫人,”我的语气很淡,“顾家挑儿媳妇,看的是家教和人品。这两样,不管是宋家还是你孙女,好像都不太够。”
“你说什么?!”
3
宋老夫人眼睛却死死盯着我。
“顾太太,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嫁进了顾家,就真成大人物了?”
她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你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没家世没背景,能走到今天这一步,靠的是什么,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她的目光从我脸上往下扫,像一把刀,从下巴划到胸口。
“我跟老宋在京城扎根四十年,攒下的人脉和关系,不是你多伺候几年男人就能换来的。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平静地看着她。
偷了别人人生的人,骨子里的东西是改不掉的。
穿再贵的旗袍,戴再好的翡翠,一开口,那股子刻薄劲儿就往外冒。
“说完了?”
我站起来,把桌上的信封拿起来,塞回她手里。
“宋老夫人,请回。你孙女的事,没得商量。”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句:
“给脸不要的东西。”
我笑了笑。
当年我妈去宋家找我爸,被人从门口赶出来的时候,听见的也是这句话。
一模一样。
晚上,顾衍之来敲我的门。
“妈,我能进来吗?”
他坐在我对面,沉默了好一会儿。
“妈,思雨的事……我想知道为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
很认真,但没有愤怒,没有质问。
他从小就这样,又听话又让我省心。
“妈,”他又说了一句,“您不答应思雨进门,肯定有您的道理。我只是……想知道原因。”
我的手放在膝盖上,攥了攥,又松开。
还不到时候。
“衍之,”我说,“妈妈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但你信不信妈妈?”
他看着我,没犹豫。
“信。”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妈,我已经跟思雨说了,让她先回去。您没点头之前,我不会再带她回来了。”
门关上了。
我坐在那里,眼眶有点热。
这孩子,从小到大没让我操过一天心。
他上幼儿园的时候,别的小孩哭闹,他不哭。
他拉着我的手说,妈妈你去上班吧,我乖。
我不是非要棒打鸳鸯,可他的外公和宋思雨的爷爷是同一个人。
于情于理,我都不可能答应这桩婚事。
次日。
保姆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
“太太,宋老先生来了。”
我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让他进来。”
他走进来的时候,我一眼就认出了这是我妈念了几十年的男人,我的亲生父亲。
他头发全白了,但梳得整整齐齐。
穿一件黑色的中山装,袖口的扣子是纯金的,在灯光下晃眼睛。
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拎公文包,一个端保温杯。
排场不小。
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我,没有任何波动。
他不认识我。
他从来不知道,他在这个世界上还有我这个女儿。
4
“顾太太。”
他点了点头,声音不急不慢,是那种被人捧了几十年才能养出来的从容。
“冒昧打扰。我是宋远志。”
“宋先生,坐。”
他坐下,抬眼看向我。
“顾太太,我今天来,是为两个孩子的事。”
他顿了一下,笑了笑。
“思雨是我孙女,从小娇生惯养,但心眼不坏。两个孩子处得来,我们做长辈的,能成全就成全。”
他放下保温杯,十指交叉,搭在膝盖上。
“我知道,顾太太是靠自己拼出来的,不容易。没家底,没靠山,一个人走到今天,确实让人高看一眼。”
“但也正因为不容易,你才更应该明白,有些机会,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桌面上。
“这是宋家和顾家未来三年的战略合作框架。只要两个孩子的事定了,这个合作,明天就能签。”
他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种笃定。
那是被人捧了一辈子、开口就觉得自己应该被答应的人才有的笃定。
我没动。
“顾太太。”他的语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
“你还年轻。顾家虽然是首富,但根基还不够深。有宋家的支持,你在顾家的位置,也会更稳。”
他在点拨我。
他在告诉我,我一个半道嫁进顾家的女人,没背景没靠山,需要宋家的支持才能坐稳这个位置。
他不知道。
他面前坐着的这个女人,是他素未谋面的女儿。
四十年前,他亲手把我妈赶出了京城。
四十年后,他坐在这里,居高临下地让我给他孙女一个嫁进顾家的机会。
“宋先生,”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儿子的事,不劳外人操心。”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外人?”
他的脸色沉下来。
“顾太太,你是不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我亲自登门,是给你面子。在京城,能让我宋远志亲自跑一趟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他看着我,目光冷了下来。
“但你既然不识抬举……”
“那你就记住,今天是你拒绝了我。往后有什么后果,别怪我没把丑话说在前头!”
宋远志走后,整个京城的名利圈都在传我的闲话。
“顾太太不同意儿子娶宋家的孙女?她凭什么?”
“听说她是外地来的,没根没基的,当年靠脸上位。”
“宋远志都亲自登门了,她还拿乔?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我坐在家里,一条一条地看手机上的消息。
有人给我发匿名短信:“你以为你是谁?没有顾家你什么都不是。”
有人在我顾氏集团的评论区留言:“顾总,管管你老婆,别让她坏了顾宋两家的合作。”
还有人扒出了我年轻时的照片,说我整过容,说我当年是靠着陪酒才爬上来的。
每条评论下面都有几百个人附和。
我没删。
也没回。
一周后。
京城最大的慈善拍卖晚宴。
宋家是主办方之一。
宴会厅内,宋思雨挽着宋远志的手臂,笑得光彩照人。
宋思雨看到顾衍之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快步走过来,拉住顾衍之的手:“衍之,你这几天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顾衍之看了我一眼,把手抽出来。
“思雨,在我妈没同意我们在一起之前,我们还是保持距离吧。”
宋思雨的脸白了。
她转头看向我,眼里的恨意有如实质。
“顾太太,你满意了?”
我没理她。
晚宴开始,宋远志上台致辞。
“各位来宾,感谢各位多年来的支持。”他站在台上,笑容满面,“今天,除了慈善拍卖,我还有一件喜事要宣布。”
台下安静了。
“我的孙女宋思雨,和首富顾家的公子顾衍之,两情相悦,好事将近。宋家和顾家,马上就要结为亲家了。”
掌声响起来。
他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得意。
仿佛我们顾家,就是他宋家的囊中之物。
我站起来。
“宋先生。”
掌声停了。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走上台,站在他面前。
“宋先生,谁告诉你,两家要结亲了?”
他的笑容僵了一瞬。
“两个孩子两情相悦,我们做长辈的——”
“我不同意!”
台下哗然。
宋远志的脸沉下来了。
“顾太太,有什么话,我们可以私下谈。今天这么多人在场——”
我转过身,面对台下几百双眼睛。
“宋远志,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你让你的亲孙女和亲外孙订婚,是想让天下人取笑吗?!”
5
全场死寂。
宋远志站在台上,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你……你说什么?”
“我说,宋思雨的爷爷,和顾衍之的外公,都是你。”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四十年前,你被人下药,和我妈沈秀共度一夜。第二天早上,你现在的太太穿着我妈的衣服躺在了你身边。你有脸盲症,你分不清谁是谁,你娶了她。”
“而我妈,被你赶出了宋家。她肚子里怀着你的孩子。她回了乡下,被人叫了一辈子破鞋。她到死都没能踏进北京城一步。”
台下炸了。
有人站起来,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掏出手机开始录像。
宋远志的脸白得像纸。
“你——你胡说——”
“胡说?”
我冷笑了一声,按下手里的遥控器。
大屏幕亮了。
一张泛黄的照片出现在所有人面前——我妈年轻时的脸,两条辫子搭在肩膀上,站在一棵老槐树下面。
紧接着,是一封一封的手写信。
【远志,我有了。】
【远志,我去北京找你了,他们不让我进门。】
【远志,我不怨你。你只是认错了人。】
每一封都是我妈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她没上过几年学,字是跟别人学的。
然后是一封笔迹鉴定报告。
对比对象是宋远志当年写给我妈的那封驱逐信。
【沈秀,你一个保姆的女儿,别想攀高枝。我给你五块钱,你走吧。以后别来找我。】
“宋先生,你的字迹,鉴定过了。”
宋远志的身体晃了一下,伸手扶住演讲台。
台下,宋老夫人站起来,声音尖得像刀子:“假的!都是假的!这个女人在造谣!”
我看着她。
“假的?”
大屏幕上出现了一段录音。
“她一个保姆的女儿,凭什么嫁给远志?我养了她二十年,她该还我了。”
那是宋家老太太的声音。
这是我妈当年在宋家当保姆时,用一个破旧的录音机偷偷录的。那个录音机后来传到了我手里,里面的磁带发了霉,我找人修复了大半年。
宋老夫人的脸彻底白了。
“当年是你婆婆下的药。是你穿了我妈的衣服。是你把我妈挡在门外。是你让宋远志写了那封信。”
我一个一个字地说。
“你偷了我妈的人生。你偷了四十年。”
台下有人开始鼓掌。
不是一个人。
是好几个。
我认出来了,那是当年被宋家踩下去的几个家族。他们今天来,就是来看宋家倒台的。
6
宋远志瘫坐在台上。
他看着我,嘴唇在抖。
“你——你是——”
“我是你女儿。四十年前你亲手赶走的那个女人,给你生了一个女儿。你从来不知道有我,因为你从来没正眼看过她。”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黑色的盒子。
骨灰盒。
全场安静了。
“这是我妈。她在乡下等了四十年。她没有再嫁。村里人都说她是个破鞋,没人要的烂货。她听到就当没听到,低着头,该干什么干什么。”
“她到死都在等一个人说一句对不起。”
我看着宋远志。
“她没有等到。”
我把骨灰盒放在台上,放在他面前。
“宋远志,你看看她。你看看这张脸。你看看她这辈子,被你毁成了什么样。”
宋远志伸出手,想摸那个骨灰盒。
手在抖。
指尖离盒面只有一寸,怎么也落不下去。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
“秀兰——对不起——对不起——”
他伏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四十年风光,四十年模范夫妻,在这块骨灰盒面前,碎得干干净净。
宋老夫人冲上来,想抢骨灰盒。
“你凭什么——你有什么资格——这是污蔑——”
顾淮远站起来,挡在她面前。
他什么都没说,就站在那里。宋老夫人就不敢动了。
台下,记者们疯了似的按快门。
宋思雨坐在座位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她的嘴唇在抖,眼睛瞪得很大,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她从小在宋家长大,住最好的房子,读最好的学校,所有人都捧着她。她以为自己是天之骄女。
现在她知道了。
她引以为傲的一切,都是偷来的。
第二天。
所有报纸的头条都是宋家。
“京圈模范夫妻竟是冒牌货”
“宋远志妻子涉嫌身份欺诈”
“宋家老太太被警方传唤”
宋老夫人在机场被抓的。
她买了当天最早一班飞往国外的机票,一个人,连行李都没来得及收拾。
警察在安检口把她拦下来的。
她穿着那件藏蓝色旗袍,翡翠坠子还挂在耳朵上,人却已经不像人了。
她的头发散了一半,妆也花了,脸上的皱纹全露出来了。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宋家的老夫人!你们敢抓我?”
警察没理她。
给她戴上手铐的时候,她尖叫了一声,整栋航站楼都听到了。
宋远志没有被抓,但他的名声彻底完了。
他在当天就辞掉了所有头衔。
大学撤销了他的名誉教授。
美术家协会开除了宋老夫人的会籍。
宋家的股价一天之内跌了百分之四十。
董事会连夜开会,把他踢出了决策层。
他一手建立起来的商业帝国,在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我坐在家里,一条一条地看新闻。
手机响了。
是宋远志。
“念念……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7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
“宋先生,你有什么事?”
“我想见你。我想看看你。我想看看你妈养大的女儿长什么样。”
“你昨天看到了。台上那个,就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我没看清。我脸盲……你知道的,我分不清人脸。”
“你分不清人脸,但你能看清一个人的心。四十年前,你但凡肯多问一句,问问我妈是不是真的,你就不会把她赶走。”
“你没有问。你信了别人。你选了一个能给你带来利益的女人。我妈什么都没有,所以活该被赶走。”
“念念——不是这样的——”
“别叫我念念。你不配。”
我挂了电话。
宋思雨来找我的时候,是第三天。
她跪在顾家门口,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毛衣,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素颜,眼圈黑得像被人打了两拳。
“阿姨……求求你……我真的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
“你不知道什么?不知道你奶奶是怎么嫁进宋家的?不知道你爷爷当年做过什么?”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想嫁给衍之,我喜欢他……”
“你喜欢他?你跟他在一起两年,你连他妈是谁都不在乎。你觉得我一个没背景的女人,配不上你们宋家,配不上你。”
“我没有——”
“你有。第一天来我家,你就告诉我,外地来的,没什么背景,能嫁进首富顾家纯属命好。你还说,你离了首富顾家什么都不剩。”
“这些话,是你奶奶教你的吧?”
她低着头,不说话了。
“你知道你奶奶当年对我妈说过什么吗?她说,你一个保姆的女儿,别想攀高枝。”
“跟你那天对我说的话,是不是很像?”
宋思雨的肩膀在抖。
“你们家的人,骨子里的东西是一样的。看不起穷人,看不起没背景的人,觉得全世界都该给你们让路。”
“但你知不知道,你能过这么好的日子,是因为你奶奶偷了我妈的人生?”
“你穿的每一件衣服,吃的每一顿饭,花的每一分钱,都是偷来的。”
她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
“阿姨,求求你,不要赶我走——我只有衍之了——我们家完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你当然什么都没有了。因为你拥有的东西,本来就不属于你。”
门关上了。
身后传来她的哭声。
我没有回头。
8
一周后。
我把妈妈的墓转移了。
城郊最好的公墓,朝南,阳光最足的那一排。
墓碑不大,但上面清清楚楚刻着两个字:沈秀。
她被困在乡下四十年,死后连祖坟都进不去。
今天,她终于从那个地方走出来了。
终于能用自己的名字,安安生生地躺着了。
宋远志来了。
他穿一身黑衣,站在人群最后面。
头发全白了,人瘦了一大圈,中山装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下葬的时候,他跪下了。
远远地跪在泥地里。
顾淮远站在我左边,顾衍之站在我右边。
“妈,”顾淮远弯下腰,把一束菊花放在碑前,“我是您女婿。对不起,我来晚了。”
顾衍之也跟着跪下来。
“外婆,对不起。我不知道您受过这些苦。”
我没说话。
风从南边吹过来,暖洋洋的。
我跪在墓碑前,把手放在碑面上。
“妈,这公道迟了四十年。我替你讨回来了。”
身后,宋远志还跪在泥地里。
他的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清。
也许是在叫我妈的名字。
也许不是。
不重要了。
那块墓碑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
沈秀。
她终于有自己的名字了。
干干净净的。
跟谁都不挨着。
三个月后。
宋老夫人的判决下来了。
六年。
她涉嫌诈骗、伪造身份、侵占他人财产,数罪并罚。
宋家老太太被判了两年,监外执行。她今年九十二了,这两年估计也撑不过去。
宋远志没被判刑,但他的日子比坐牢还难受。
他的公司没了,朋友没了,名声没了。
他一个人住在郊区的一间出租屋里,墙皮掉了大半,窗户关不严,冬天漏风。
小区里的人不知道他是谁,也没人在乎。
他每天早上去菜市场,跟卖菜的大妈为了两毛钱讨价还价。
宋家老太太在监外执行期间病倒了,住进了医院。没人去看她。
她当年使唤过的保姆、司机、佣人,一个都没来。
她给宋远志打电话,宋远志没接。
她给宋老夫人打电话,宋老夫人在看守所里,接不了。
她一个人躺在病床上,身边连个倒水的人都没有。
我不知道这些事的时候,正在顾氏集团的董事会上。
顾淮远把宋家那块地拿下来了。
当初宋老夫人拿来行贿我的南城地块,现在被顾氏以不到一半的价格收购。
宋家为了还债,把能卖的都卖了。
那套后海边的四合院,宋思雨从小住到大的那个,也挂牌了。
我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门口的槐树还在,院墙刷了新漆。
但里面住的人,已经不姓宋了。
宋思雨出国了。去了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
她给我发过一条消息。
“阿姨,我没有资格求你原谅。我只想说一声对不起。”
我没回。
不是不原谅。是不需要了。
她以后的人生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清明那天。
我和顾淮远、顾衍之一起去给妈妈扫墓。
墓前有两束花。
一束是我们放的。
另一束,不知道是谁放的。
白色的菊花,上面还带着水珠。
旁边放着一张纸条。
“秀兰,我欠你的,下辈子还。”
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一个老人用发抖的手写下的。
顾淮远看了我一眼。
“是他?”
我没说话。蹲下来,把那张纸条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风从南边吹过来,阳光照在墓碑上。
沈秀。
两个大字,安安静静的,亮亮堂堂的。
我蹲下来,把墓碑上的灰擦干净。
“妈,你看看。公道来了。”
“虽然晚了四十年,但还是来了。”
顾衍之站在我身后,把手搭在我肩上。
“妈,你会原谅他吗?”
我想了想。
“不重要了。你外婆等了四十年,等的是对不起这三个字。她已经听到了。至于原不原谅,那是她的事。”
“她没跟我说过,我也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从今以后,没有任何人能欺负咱们家的人了。”
顾淮远笑了,握住我的手。
顾衍之也笑了,眼眶有点红。
我们一家三口,站在阳光下。
那天的阳光很好。
我妈应该也看到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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