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满殿哗然。

一百七十三个暗桩。

朝臣的脸色全变了。

很多人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净——他们在想,自己身边有没有暗桩。

"臣妾替陛下打通了西南粮道,维持了中原七成的粮草供给。"

户部尚书的腿软了。他这半个月急得满嘴燎泡,到处查粮道出了什么问题。

原来根子在这。

"臣妾在北境设了十三处暗哨,截获了一百余份敌军情报。其中包括四年前那份提前七天送到的敌军部署图。"

兵部尚书的脸抽了一下。

"这些事,"裴承衍的声音发涩,"你当初为什么不说?"

"陛下没问过。"

他的手撑在龙案上,指节发白。

"臣妾做的最后一件事,"我说,"是三年前,替陛下喝了一碗毒茶。"

殿内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我身上。

"那碗毒没能杀死臣妾,但把臣妾的身子打坏了。太医说我的五脏有三处溃损,余生靠药续着。"

常熟跪在我身后,两行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我低头咳了两声。帕子上又多了一片暗红。

举起来,给满殿的人看了一眼。

"这就是臣妾如今的身子。"

没有人说话了。

连顾清漪的呼吸都听不到了。

我把帕子放回袖子里,看着龙椅上的裴承衍。

他的眼眶红了。

嘴唇在抖。

他想说什么,但似乎什么话都不够。

我平静地说完最后的话:

"臣妾花了六年,替陛下挡刀、布局、挡毒、守疆。"

"陛下花了一道圣旨,告诉臣妾——我是将就。"

"如今,臣妾不将就了。"

我从腰后摸出一枚铜制令牌,"枢"字朝上,搁在殿中地砖上。

铜牌碰地,叮的一声,清脆得刺骨。

"暗枢自今日起,解散。一百七十三个暗桩,全部撤离。今后天下的事,与沈昭宁无关了。"

我转过身。

走了三步。

裴承衍的声音从身后炸了过来。

"沈昭宁!"

他站了起来。

第一次在朝堂上直呼我的全名。

"你回来!"

我没有回头。

常熟扶着我,一步一步走向殿门。

"你回来!你走了,这天下谁来——"

我停了一下。

偏了偏头。

没有完全回头。

"陛下,您是天子。"

"天下,陛下自己撑吧。"

我走出宣政殿。

阳光照在脸上,刺得我眯了眯眼。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裴承衍砸了什么东西。

紧接着——

一声极低的、被死死压住的喘息。

那不是愤怒。

那是一个帝王,在满朝文武面前,失控了。

我没有停。

常熟扶着我,继续走。

穿过长长的宫道。

穿过花圃、回廊、石桥。

一路上遇见的宫女太监全部跪了下来。

没有人叫我"贵人"。

他们跪在路边,低着头,有人在哭。

这些人,有一半是暗枢的外围。

这六年来,他们只知道有一个人在暗处指挥一切。

今天他们看见了这个人。

瘦成了一把骨头,靠一个十七岁的小太监搀着,走出金碧辉煌的宣政殿。

走得很慢。

但每一步都稳。

【第十章】

永安殿。

常熟替我换了一身衣裳。

素色的,不是宫装。

头上的木簪也取了下来。

头发披散着,搭在肩上。

箱子是昨天就收拾好的。

一共两个。

一个装了几件换洗衣裳。

一个装了药。

其他的东西,裴承衍赐的、宫里发的、这六年来积攒的——一件都没带。

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永安殿。

冷清的院子,生锈的门环,院角长出来的杂草。

我在这里住了半个月。

在东宫住了六年。

在这座宫城里度过了一生中最好的年华。

也丢掉了一副好身子。

够了。

宫门外,沈崇在等我。

我哥。

他骑在马上,身后三千精骑严阵以待,铠甲在晨光下反着冷光。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过来。

看到我的那一刻,他的脚步猛地顿了一下。

他的妹妹——他六年没见的妹妹——瘦得脱了形,脸色苍白,光看一眼就知道身子被糟蹋成了什么样。

他的拳头攥紧了。

颌骨咬得死紧。

眼睛红了。

但他没有哭。

沈家的人不哭。

他快步走过来,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披在我身上。

"走。回家。"

只有三个字。

声音粗粝,压着怒火。

我笑了一下:"哥。"

"别说话,省力气。上马车。"

常熟帮我上了马车。

他自己也要跟上来。

我拉住他。

"你留下。"

"奴才——"

"你还小,留在宫里有活路。跟着我去北境,以后日子苦。"

他的眼泪立刻掉了下来。

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奴才不留!"

"常熟——"

"奴才打从十一岁就跟着娘娘了!六年了!奴才不认识什么皇帝什么皇后,奴才只认娘娘一个主子!"

他磕头。

额头砸在地上,闷响。

血从发际线渗了出来。

我弯下腰,按住他的肩膀。

"那就跟着吧。"

他哭着爬起来。

手忙脚乱地把自己的一个小包袱扔上马车,跟着钻进来。

马车开始动了。

铁蹄踏在青石路上,轰隆隆的震。

我掀开车帘的一角,看了最后一眼。

宫城的轮廓在晨光中高大而冰冷。

城墙上站着一个人。

明黄色的衣角被风扯着。

裴承衍。

他站在城墙上,居高临下地望着我的马车队。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我知道他在看我。

就跟六年来无数个夜晚一样,我替他挡刀布局的时候,他也在某个方向"看着"——只不过,从来没看见。

马车越走越远。

城墙上那个明黄色的身影越来越小。

常熟坐在我对面,擤了擤鼻子,小声问:"娘娘……不回头看一眼吗?"

我松开车帘。

帘子落下来,把宫城挡在了外面。

"看什么?"

颠簸中,发上最后一根发带松了。

从发梢滑落下来,挂在车辕上,风一吹,飘到了路面上。

常熟想去捡。

我说:"不用了。"

马车继续往前。

三千精骑护送着两辆马车。

沈崇骑马立在最前面,鹰旗在北风里猎猎作响。

车里很安静。

我闭着眼睛,靠在常熟垫好的软垫上。

他替我盖了一层毯子。

我的手搁在膝上。

轻了很多。

这六年,我握着暗枢的线、握着朝局的脉、握着裴承衍的命——手从来没有空过。

现在全放下了。

空空的。

轻飘飘的。

舒服极了。

常熟偷偷看了我好几眼。

"娘娘,您笑了。"

是吗?

我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好像是在笑。

"大概是——"我想了想,"太久没笑了。"

马车驶出京城地界的时候,我又咳了几声。

帕子上的暗红色又多了一些。

常熟急了,翻箱子去找药。

我按住他的手。

"不急。到了北境,我哥有好大夫。"

他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我抬起头,透过车帘的缝隙,看了一眼北方的天空。

天很蓝。

不是宫城里那种被高墙圈住的一小片蓝。

是无边无际的、铺满大地的、敞亮的蓝。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冷。

有草味,有泥味。

没有药味了。

替他撑了六年的天。

今天交还了。

从此,天高路远,各自保重。

再不将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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