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6月6日，母子平安
爸！！
又一道声音响起。
像闪电一般划破深沉的天际，回声荡荡，久久没有平静。
那道弯曲的身影僵硬在那里。
没有躲避，却也没有回应。
脚边的小动物们安安静静，只是蹭了蹭他冰凉的假肢。
温暖感觉不到，因为那是假肢。
瘙痒也感觉不到，因为是假肢。
也不会累，反正是假肢……
可突然而来的痛意，是为什么？
他的身体早就不会疼了，就连嗓子也没关系了。
虽然伤口还在，虽然无法正常发出声音来，但伤口已经结疤，早就不算什么了。
可是好奇怪，到底是哪来的痛感，为什么会突然间传遍身体？
那只完好的手臂摸索着身体的每一寸地方。
没有外伤，也没有在流血，可就是要痛不欲生。
逃走吧。
内心里是巨大的声音。
请快点逃走吧，棠铭。
你早已不再年轻，也不再是过去的那个棠铭，你辜负了一个女士最真挚的爱，所以你痛失所爱，你让两个孩子的人生充满悲剧，所以你失去手臂失去腿，失去自己的声音。
你本想留在这里照顾这些动物，山上很好，安安静静，却不孤单。
你打算在这里度过你苟延残喘的余生，可如今却有人撞破你的狼狈与可悲。
你真的要，继续连累他们吗？
棠铭的后背都没挺直，就要离开这里。
霍森的声音再一次传来，近乎咆哮般的嘶吼。
“你走可以，杀了我！”
“我这条命是给你的，那就请你亲手夺走，否则你别想从我面前消失！”
“所有的事情都有一个开始和结束，我生命的开始是因为你，既然将我带到这个世界上来，那你就杀了我！给我一个结果！”
字字泣血。
棠铭那么清晰的听到了他儿子隐藏在内心深处那巨大的悲。
他的眼泪瞬间掉了出来，背对着霍森，弯曲着后背，站在这里，无助又迷茫。
耳边传来了脚步声。
山上的路不好走，霍森却依旧踩稳脚下，走向了棠铭。
月色下，他看到棠铭微微颤抖的身躯。
他看着棠铭脏了的衣服，看着棠铭剪得乱糟糟的头发，看着头发上的随处可见的白发，看着棠铭手上的老茧和旧伤……
霍森走到了棠铭的面前，亮出了口袋里的折叠刀。
然后打开，放在手心里，就这么放在棠铭的面前。
“要么杀了我……”霍森开口，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他做不出喜怒，也感受不到自己的情感，他只想给棠铭最后的选择。
“要么杀了我，要么，来爱我。”
来给一个可悲的男人一点父爱。
来给他一个，去爱自己父亲的机会。
如果还那么勉强的话，就杀了他。
让他去解脱。
霍森这幅决绝的样子，让棠铭看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
这一刻他无比清晰的感知到，年轻的身体里，流淌着的鲜活血液，是与他有关的。
棠铭独自一人在山上的日子，总是梦到棠梨跟爱人黎初。
他其实是很极端的利己主义，他只爱自己想要去爱的人，冷漠决绝的样子，让人咬牙切齿的恨。
但现在有人比他还要狠。
霍森将生死交到了他的手里，他相信这绝不是一句空话，霍森是真的想要去解脱
死对霍森而言，根本不算什么。
对霍森来说，他最想要的就是一个答案。
或许人总是会被年少所缺失的东西围困一生，霍森只想要最后的结果。
无论好坏，都选择放过自己。
他静静的看着棠铭，不催促他。
随着一分一秒过去……
棠梨在医院里，已经在经历开指的痛。
总感觉像经历一场浩劫一样，开口一问。
什么？！
这么痛了只开了2指！
棠梨浑身已经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了，妈妈跟爱人站在她身边，给她嘴里喂着东西，怕她没了力气。
她这才深刻体会到，什么叫痛意积压了一整个孕期。
棠梨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她分明能感觉到宝宝强烈的出生意愿……
早生半个月也没关系，她的孩子一切都好。
但开口的速度太慢了，棠梨在吃苦受罪和当一个伟大的母亲这样的选择下，果断选择了。
“剖！我马上就剖！”
她不能忍受接下来汹涌浪潮一般的痛意。
结果呢刚说完这句话，身体的痛感就消失了。
虽然医生告诉她，下一波来的时候可能会更疼。
但这一刻，她跟自己的孩子好像连通心意一样。
她的宝宝在努力，她也在努力，但宝宝想要自己决定出生的时候。
就在慕权野带着医生跑进来的时候，棠梨在往嘴里塞巧克力。
“不剖了，我顺产。”
她脸上都是热汗，因为太疼，整张脸都是红的。
慕权野不给她反悔的机会：“不行，你会很疼的，既然可以剖腹产，就不要继续忍受那个痛。”
他安抚着她不安的情绪。
“医生是港城过来的，手法很好，不会疼，疤也不会很长，我陪你进产房，阿梨，我们不要忍受这份疼了。”
棠梨拉起慕权野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肚子上。
她指了指仪器上跳动的声音。
“宝宝跟我在一起努力，知道吗，小家伙很有自己的想法，他想要决定自己出生的时间，他好像还有想要做的事情没完成。”
棠梨顺势握紧慕权野的手。
“等等宝宝吧，我们相信他。”
慕权野却还在迟疑，如果生产的时候可以避免开指的痛，那为什么不去做呢，一定要他亲眼看着棠梨深陷这种痛当中吗？
他想要说什么的时候，棠梨已经开口说自己要喝果汁，要吃牛肉干，还想顺便吃个晚饭。
火锅再不吃，坐月子的时候就不能吃超级过瘾的麻辣火锅了！
然而那一口肥牛卷还没吃进肚子里。
全新一轮的痛意开始了。
现在可以收回刚才说的那句话吗？
做一个慈爱的母亲什么的，先等孩子生下来再说吧！
她觉得现在可以推麻药进手术室了！
赶紧的吧！
可痛意却好像又少了一些。
棠梨像是想到了什么，强忍着痛意大喊着慕权野的名字。
“打电话给我哥！”
可她两个哥呢！
贺延冲了进来，手里还抓着给她买的水果营养品，要让棠梨随时补充。
“是另一个哥！”
她疼到咬牙切齿：“问他，找到我爸爸了没有！”
“让他们快点来！”
“宝宝在等……他在等！”
“不是开玩笑，也不是玄幻，听我的，马上去！”
棠梨大口喘着气，却在这个时候，她听到了窗户外小狗狗的叫声。
痛意更加强烈，可随之而来的，却是很强烈的，强烈到受不了的大便感觉。
想去大便！
忍不了了。
想立马就去大便！
这句话刚说完，时央梨差一点吓得跳起来。
助产师也大叫一声。
“突然就要生了，快，快，马上，马上去产房！”
“医生，医生，记录师，护工还有婴儿所用的东西，快，所有人都在外面等候！”
“快点，都快点！”
“孩子下一秒就要出来了！”
棠梨说的话只能从牙齿缝里挤出来了。
她说。
“不是，不是孩子要出来了，是我的大便……要出来了。”
棠梨觉得自己疼傻了，又觉得特别委屈。
要是宝宝以后问，他是怎么出生的。
难道要她说，是跟着妈妈的大便一起出来的吗？
不行，想想就好难过啊。
她不要！
先不去产房了，能不能让她先去上个厕所！
彼时是晚上的十一点五十五分。
同一时间的山上。
那把刀子被丢在了山下。
棠铭终于迈出那一步，他很想要告诉霍森。
并非我不爱你。
只是我一直在亏欠你。
我不敢奢望那份感情，我总觉得不应该去当你的父亲。
可你是那么的傻，宁愿不要这条命，也要跟我这样肮脏的灵魂有所牵连。
真的值得吗？
我这样的人，真的值得当你的父亲吗？
好傻的一个孩子。
真的像他吗？
似乎更像黎初多一些。
他深爱着的黎初，到死都不知道她的亲生儿子一直被他所冷落着，抛弃着。
他那么的爱着他的母亲黎初，怎么可能真的不爱霍森……
只是这份爱，太沉重，太痛苦，痛苦到不愿意承认，痛苦到想远离一切。
他这样拧巴的人几次推开霍森，都被霍森重新找了回来。
他为什么总是这样，到最后一刻的时候，才肯去承认自己的真实情感。
棠铭伸出手，却连一个完整的拥抱都无法给霍森。
他看着自己的孩子，这一瞬间，霍森读懂了他的心思。
“做什么都值得。”
霍森肯定的告诉他，“不管我去做什么，我都觉得值得。”
“因为，你是我爸。”
“孩子就是这样，他有一万个去恨父母的理由，却永远有一个百分百去原谅父母的原因，你是我爸，我爱你，我一直在找你，这个怀抱，我等了二十八年。”
棠铭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抱着霍森，但也仅仅只持续了一秒钟。
慕权野的电话打过来后，霍森急忙接起来。
那头很乱，大喊着问他是不是找到了棠铭。
霍森猛然想起什么，抓着棠铭的手。
“棠棠要生了！”
棠铭却下意识去关心霍森的掌心。
红色的血迹同样沾染在他的掌心，那个时候霍森拿刀的姿势很不好，他在伤害着自己。
想问一句疼吗。
但无奈，嗓音被毁，发不出声音来……
霍森忙于回应。
“是，我找到爸爸了，告诉棠棠，我找到爸爸了！”
下一秒，婴儿响亮的啼哭传了出来。
医生的声音和生日快乐的声音一起传来。
“呀，正好是6月6日的整点，母子平安。”
霍森的话也从听筒里传到了棠梨耳朵里。
一滴眼泪掉落。
慕权野亲吻在她的眼角。
他握紧她的手，看着棠梨闭上眼，嘴角却微微扬起……
“欢迎你的到来，我们的好好。”
欢迎你回家。
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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